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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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一下午三点,市场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空调嗡嗡地响着,但空气还是闷。李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入职这家公司两年了,一直是普通职员,每天准时上班,按时完成工作,从不迟到早退。在同事眼里,她是个性格温和、能力中等的女孩,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也没什么明显的缺点。
部门经理王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各位,安静一下。”王海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公司新聘请的市场部总监,陆明远陆总。陆总是海外名校毕业,有丰富的国际市场营销经验,接下来会带领我们部门开拓新的业务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陆明远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的个子很高,站姿笔挺,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朝会议室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主位坐下。
“陆总刚从美国回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今天就先简单和大家见个面,熟悉一下。”王海说着,把位置让给了陆明远。
陆明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抬眼扫视了一圈会议室。他的目光很锐利,扫过每个人的时候,都会停顿半秒。李薇觉得那道目光经过自己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但也许只是错觉。
“大家好。”陆明远开口,声音低沉,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口音,“我是陆明远。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市场部的整体工作。”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公司今年的战略重点会放在海外市场的拓展上。所以我希望,部门的每一位同事,都要做好用国际化思维工作的准备。”
说完这句话,陆明远切换了语言。
他开始用英语发言。
流利的美式英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他从公司的全球布局讲到市场部的具体任务,从季度目标讲到个人考核标准。全程英语,没有任何要切换回中文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坐在李薇旁边的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怎么回事啊?全英文?我四级都没过……”
前排的小陈转头做了个苦脸,用口型说:“听不懂。”
李薇没说话。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陆明远的英语对她来说并不难懂,甚至她能听出他发音中一些细微的特点——不是纯粹的美式口音,中间夹杂着一点别的味道,像是曾经在另一个语言环境里生活过很久。
这让她想起一些往事。
但她很快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现在是工作时间,她是市场部的普通职员李薇,不是别的什么人。
陆明远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有同事试图提问,但可能是因为紧张,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得不成句子。陆明远听完后,只是点点头,用英语简单地回答,然后继续往下讲。
他的态度很专业,但也很疏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场必须完成的工作汇报,而不是在和团队成员沟通。
李薇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陆明远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皱眉,左手总是无意识地转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个很简单的铂金指环,没什么装饰。李薇注意到,当他讲到一些关键数据时,转戒指的动作会加快。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巴黎认识的人。
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世界上转戒指的人多了,这算什么特别的习惯。而且那个人……应该不会在这里出现。
“以上就是部门第三季度的主要工作方向。”陆明远终于讲完了主体内容,他喝了口水,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不是没有问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问,或者敢不敢问。
等了大概十秒钟,陆明远合上了笔记本。就在大家都以为会议要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移动,最后停在了李薇身上。
“第三排靠窗的那位同事。”陆明远用英语说,“穿蓝色衬衫的那位女士。”
李薇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能听懂我刚才说的核心要求吗?”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本身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如果可以,请用英语重复一遍我刚才强调的第三季度首要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李薇身上。
张姐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眼神里写着担忧。前排的小陈回头看她,脸上是同情的神色。其他同事有的低头假装记笔记,有的则明显在等着看热闹。
李薇放下手中的笔。
她站起来,动作不慌不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是的,我听懂了。”李薇用英语回答,发音标准,语调平稳,“您强调的第三季度首要任务,是完成公司在东南亚三个新市场的初步调研,并在八月前提交详细的市场进入方案。”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秒。
然后切换了语言。
流利的法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另外,我想说,您的英语发音很标准,不过能听出一点巴黎近郊的口音。您曾在那边生活过吗?”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懂一点法语的同事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懂的则一脸茫然,但能从气氛中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李薇没有等陆明远回答,又切换回了中文,语气依然平和:“陆总,我想确认一下,您更习惯用哪种语言沟通?以后会议上,我们需要全程使用英语吗?”
三句话,三种语言。
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磕绊。
陆明远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职业化的疏离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惊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李薇,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诡异。
所有人都看着陆明远,等待他的反应。
足足过了五六秒,陆明远才终于开口。这次他说的是中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中文就可以。刚才用英语,只是想测试一下部门的语言能力基础。”
他的节奏明显被打乱了。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吧。”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大家经过李薇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小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
“李薇居然会说法语?”
“她英语也这么好?平时没看出来啊……”
“陆总刚才那反应,你们看到了吗?”
“他俩是不是认识?”
李薇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因为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当最后几个同事也离开后,陆明远还坐在主位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薇。”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从会议室那头传过来,“你留一下。”
二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同事小心地关上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李薇觉得那声音好像突然变大了,填满了整个空间。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看着坐在长桌另一头的陆明远。
陆明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薇。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看了很久。
李薇也没有催他。她走到会议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稳一些。
“你法语说得很好。”陆明远终于开口,还是没有转身,“在哪里学的?”
“大学时选修过,后来自己又学了一段时间。”李薇回答得很简单。
“只是选修过?”陆明远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你的发音里有很特别的腔调。那不像是课堂上能学出来的。”
李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姑姑教她法语的时候,总是强调那些细微的发音区别。“薇,舌尖要再靠前一点……对,就是这样,这是巴黎近郊的人才会这么说的……”
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十年?还是十二年?
“可能是我模仿能力强吧。”李薇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听多了法国电影,不自觉就学会了。”
陆明远走回会议桌,在离李薇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他看着她,那种眼神让李薇不太舒服——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刚才说,听出我有巴黎近郊的口音。”陆明远慢慢地说,“很敏锐。我确实在巴黎生活过几年,在ESSEC商学院读的硕士。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ESSEC是好学校。”李薇说。
“你似乎对法国很熟悉?”
“还算了解。”
一问一答,像是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李薇觉得手心里有点出汗。她不知道陆明远到底想确认什么,但那种追问的感觉,让她隐隐不安。
“你今年多大?”陆明远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二十六。”
“二十六……”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计算什么,“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老家在江苏。”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李薇皱了下眉。她抬起头,直视陆明远:“陆总,这些私人问题和我们的工作有关系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靠回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抱歉。”他说,“我只是……你刚才说法语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人。”
李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巴黎认识的人。”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那种复杂的眼神又出现了——惊讶、疑惑,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也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发音和你很像。”陆明远终于继续说,“特别是几个特定的音节,那种舌尖的位置,那种语调的起伏……非常像。”
“世界上会说流利法语的人很多。”李薇说。
“但那种特定的腔调不多。”陆明远坚持道,“那是巴黎近郊一个小镇的发音习惯,很本地化,如果不是在那里生活过很久,很难模仿得那么自然。”
李薇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姑姑教她的时候,就说过这是“家乡的味道”。但姑姑已经去世七年了,这些事她很少对人提起。
“你家里……”陆明远又开口,但这次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他看着李薇,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李薇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时,陆明远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会议室里微妙的气氛。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然后站起身。
“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薇,压低了声音说话。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他说了很久,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法语词。
李薇坐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着。
陆明远刚才的反应太奇怪了。一个空降的领导,第一次开会就单独留下一个普通职员,追问私人问题,还说法语发音像他认识的一个人……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
一个念头冒出来,但李薇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不可能,太巧合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如果真的是呢?
她想起姑姑去世前说的话:“薇,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叫陆明远的人……算了,还是不要主动去找。如果有缘,自然会遇见。”
当时她只有十九岁,正在为姑姑的病难过,没太在意这句话。后来姑姑走了,这句话就和其他很多回忆一起,被封存在了心底。
陆明远。
这个名字她现在才注意到。
电话打完了。陆明远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他看着李薇,欲言又止。
“李薇。”他叫她的名字,这次声音很轻,“你姑姑……是不是叫李静?”
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
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会议室里时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李薇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住了,血液好像也不流了。她看着陆明远,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姑姑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她有个姑姑?
“你……”李薇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说出话来,“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了。
陆明远的表情变了。那种职业化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震惊、激动,还有某种深沉的悲伤。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额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李薇也没有催他。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我认识你姑姑。”陆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很多年前,在巴黎。她救过我的命。”
三
陆明远要讲一个故事。
李薇看得出来,他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开始讲这个故事。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转动那个铂金戒指,转得很快,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陆明远说,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李薇,“我当时二十三岁,在巴黎读硕士。那年冬天特别冷,一月份,塞纳河都结了薄冰。”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
“我那时候年轻,做事冲动。为了赶一篇论文,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两点,我从图书馆出来,准备走回租住的公寓。”
“外面在下雪,路上几乎没有人。我走的那条路比较偏,要穿过一个小公园。当时又累又困,脑子里全是论文数据,根本没注意周围。”
陆明远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就被抢了。两个人,蒙着脸,从树后面冲出来。一个按住我,一个抢我的包。我本能地反抗,推了其中一个人。他们可能没想到我会反抗,下手就重了。”
“具体的过程我不想多说。总之,我被捅了一刀,在腹部。他们抢了包就跑,把我扔在雪地里。”
李薇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冬天的巴黎,深夜,雪地,一个受伤的留学生。那是姑姑还在法国工作的时候,那时候姑姑三十出头,在巴黎一家中资企业做翻译。
“我躺在那里,感觉血在往外流,身体越来越冷。”陆明远继续说,“我以为我要死了。真的,那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父母怎么办,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
“然后有人过来了。我听见脚步声,很急促。是个女人,她看到我,惊呼了一声,立刻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口。她用围巾压住我的伤口,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那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一直跟我说话,让我保持清醒。她说的法语,但后来换成中文,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很有力量。”
陆明远抬起头,看向李薇。
“那个人就是你姑姑,李静。”
会议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下午的阳光偏斜了,不再那么刺眼。李薇坐在那里,感觉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但又知道这和自己息息相关。
“救护车来得很快。”陆明远说,“她跟着去了医院,一直等到我做完手术,脱离危险。医生后来告诉我,如果再晚十分钟,我就没救了。”
“我住院期间,她经常来看我。带自己煲的汤,带水果,还帮我联系了学校说明情况。她知道我一个留学生不容易,帮我垫付了部分医药费——虽然后来我都还给她了,但那份心意……”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们就这样熟悉起来。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就经常叫我周末去她家吃饭。她做饭很好吃,特别是红烧肉,跟我妈做的味道很像。有时候吃完饭,我们就坐在她的小阳台上聊天,聊法国,聊中国,聊生活。”
“她教我法语。不是课堂上那种教法,是真正的生活化的法语。怎么点咖啡,怎么跟邻居打招呼,怎么讨价还价……还有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发音小技巧。她说她住的那个小镇,人们说话有种特别的腔调,她教我,这样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摊主就不会故意抬价了。”
陆明远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我在她那里,找到了家的感觉。真的,那是我在法国最艰难也最温暖的一年。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撑不过那个冬天,或者就算撑过来了,也会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
“后来呢?”李薇轻声问。
“后来……”陆明远的眼神暗了下去,“我硕士毕业了,拿到了美国的工作机会。离开法国前,我去跟她告别。她说她也要回国了,公司调她回去,而且她身体不太好,想回家休养。”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说好保持联系。我去了美国,刚开始还经常通邮件,打电话。但你知道,生活就是这样,大家都忙,联系就慢慢变少了。”
“再后来……”陆明远的声音更低了,“大概七年前,我给她发邮件,没有回复。打电话,号码已经停机。我问了一圈以前在巴黎共同认识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她的近况。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李薇知道那个时间点。
七年前,姑姑确诊了癌症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姑姑拒绝了所有朋友的探视,说是想安静地离开。只有几个最亲的家人陪在身边。
“我一直想找她。”陆明远说,声音有些哽咽,“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当面再跟她说声谢谢。不是客气的那种谢谢,是真的……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但我找不到。我没有她国内的地址,只知道她老家在江苏,但具体在哪里不知道。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请假回国专门找她,但工作太忙,一直没能成行。”
他停下来,看着李薇,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直到三个月前。”
四
“三个月前,我接到猎头的电话,说国内有家公司需要一个有海外背景的市场总监。”陆明远说,“我本来没打算回国,在美国的事业发展得不错。但猎头把公司资料发给我后,我看到了员工名录。”
他的目光落在李薇脸上。
“我在里面看到了你的名字。李薇。和你姑姑的名字只差一个字。而且资料显示,你也是江苏人。”
李薇的心跳加快了。
“一开始我觉得可能是巧合。中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我还是去查了更多信息——抱歉,我知道这不太合适,但我忍不住。”
陆明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然后递给李薇。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男的很年轻,是学生模样,笑容灿烂。女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笑得很温柔。
是姑姑。
李薇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有多久没看到姑姑的照片了?七年?八年?姑姑去世后,家里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怕奶奶看到伤心。
“这是我们一起拍的。”陆明远说,“我毕业那天。她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之后我们去了铁塔。”
李薇放大照片,仔细看姑姑的脸。那时候的姑姑还很健康,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那是她在法国最后一年拍的照片,回国后不久就病了。
“看到这张照片,再看到你的名字和籍贯,我就觉得,可能不是巧合。”陆明远收回手机,“但我还需要确认。所以当猎头第二次联系我时,我同意了面试。”
“面试很顺利。公司对我的背景和经验很满意,给了不错的待遇。我也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先见见市场部的现有团队成员。”
“人事部给了我所有人的简历。我在你的简历上看到,教育背景一栏写着,你会法语。虽然只是‘熟练’两个字,但已经让我更加怀疑。”
“所以我接受了offer,来了这里。”
陆明远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很重的担子。他看着李薇,眼神坦诚而期待。
“今天开会,我全程用英语,其实是想试探。我想看看,你的法语到底到什么程度。当你站起来,用那种特定的腔调说法语时,我就知道,我没找错人。”
“那种发音方式,那种语调,只有你姑姑教出来的人才会这么说。她说这是‘家传的秘密’,不教外人。”
李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那些关于姑姑的记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姑姑教她法语的时候,总喜欢在周末的下午。她们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一杯茶,一本书。姑姑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像唱歌一样。
姑姑还说,她在法国认识一个很好的男孩子,很努力,很上进,就是有时候太拼命,不懂照顾自己。
“他叫明远,陆明远。”姑姑当时说,“要是你们以后有机会见面,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那时候李薇还小,只是听着,没往心里去。后来姑姑病了,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再后来,姑姑走了,这个名字也就被遗忘了。
没想到,十二年后,他真的出现了。
以这样的方式。
“我姑姑……”李薇开口,声音哽咽,“她七年前去世了。癌症。”
陆明远的表情凝固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失联这么多年,最坏的可能性就是如此——但亲耳听到确认,冲击还是很大。他的眼圈红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薇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明远才转回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控制住了。
“能告诉我,她最后……怎么样吗?”
“很平静。”李薇说,擦干眼泪,“她说不疼,就是累。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半碗粥,说想睡一会儿,然后就再没醒来。”
“她提到过我吗?”
李薇想了想,点点头:“病重的时候说过一次。她说在法国认识一个弟弟,很懂事,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你,让我替她说声保重。”
陆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会议室里,在一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下属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西装领子上。
李薇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陆明远接过,低声道谢,擦干脸。等情绪平复一些,他才继续说:
“她葬在哪里?”
“老家。和我爷爷奶奶在一起。”
“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她。”
“好。”李薇点头,“我带你去。”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办公楼里传来其他部门同事离开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但这些声音好像离得很远。
“所以,”李薇打破沉默,“你空降到我们公司,是因为我?”
“一部分是。”陆明远坦诚地说,“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李静的侄女。如果是,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这是我对你姑姑的承诺。”
“承诺?”
“嗯。”陆明远点头,“离开法国前,我跟她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她说她没什么需要的,但如果有机会,希望我能照看一下她的家人。她说她有个侄女,很聪明,就是性格太内向,怕她以后吃亏。”
李薇的鼻子又酸了。姑姑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过你放心。”陆明远补充道,“我虽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的,但不会因此给你特殊待遇。工作上,我依然会严格要求。你的能力我刚才看到了,语言优势很明显,这在我们拓展海外市场时会很有用。”
“谢谢陆总。”
“私下里,你可以叫我陆哥。”陆明远笑了笑,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我比你姑姑小八岁,她一直把我当弟弟。那你也就是我妹妹了。”
这个称呼让李薇有些不适应,但心里是暖的。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把情况说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陆明远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你不需要有压力,我也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放松要求。事实上,我可能对你要求更严格,因为我知道你有潜力。”
“我明白。”
“另外,”陆明远犹豫了一下,“关于我们的关系,还有今天谈话的内容,我希望暂时保密。不是要隐瞒什么,只是不想让同事有太多猜测,影响工作。”
“好。”
陆明远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多了。
“今天就这样吧。你早点回去休息。”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对了,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多听听你姑姑后来这几年的事。”
“有空。”
“那好,到时候联系。”
陆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李薇。
“李薇。”
“嗯?”
“能再见到你姑姑的家人,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真的。”
李薇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陆明远也笑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李薇一个人。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电影,不真实,但又确确实实发生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李薇收拾好东西,关掉会议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同事们早就下班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她和姑姑的合影,在她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姑姑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说:“我们家薇薇真棒。”
李薇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姑姑的脸。
“姑姑,”她轻声说,“我见到他了。他很好,你放心吧。”
五
那一周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关于李薇和陆明远的议论渐渐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陆明远在后续的会议上表现正常,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没有特别关注李薇。另一方面,李薇自己也和往常一样,按时上下班,认真工作,没有因为那次单独谈话而有什么不同。
只有张姐在茶水间悄悄问过李薇一次:“那天陆总留你下来,没为难你吧?”
“没有。”李薇一边冲咖啡一边说,“就是问了一下我法语是在哪儿学的,说以后可能有海外项目需要用到。”
“哦,这样啊。”张姐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李薇收到陆明远的微信:“明天中午十二点,淮海路那家法国餐厅,地址发你。可以吗?”
李薇回复:“可以。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周六中午,李薇准时到了餐厅。这是一家很正宗的法国餐厅,装修雅致,氛围安静。服务员领她到预订的位置,陆明远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看到李薇,他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谢谢。”
“应该的。”陆明远坐下,把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油封鸭做得不错,还有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李薇接过菜单,随便翻了几页。她对法国菜不陌生,姑姑以前经常做。
“你点吧,我都可以。”
陆明远也没推辞,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还要了一瓶矿泉水。
等菜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些沉默。毕竟除了姑姑这个共同话题,他们其实还是陌生人。
“工作还适应吗?”陆明远先开口,问了个安全的问题。
“挺好的。这周主要在整理东南亚市场的资料,下周应该要开始做初步分析了。”
“嗯,那个项目我看了你的初步思路,不错。特别是对越南市场的分析,切入点很准。”
“谢谢陆总。”
“私下里叫陆哥就行。”陆明远笑了笑,“不然总觉得怪怪的。”
李薇也笑了:“好,陆哥。”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向了生活。陆明远问了李薇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怎么样,在这边生活习不习惯。李薇也问了陆明远在美国的工作经历,为什么决定回国。
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其实我回国,除了想找你,还有一个原因。”陆明远切着盘子里的鸭肉,慢慢地说,“我母亲身体不太好,父亲年纪也大了,需要人照顾。在美国那么多年,每年只能回来一两次,心里总觉得亏欠。”
“能理解。”李薇点头,“我姑姑当年从法国回来,也是因为奶奶身体不好。”
提到姑姑,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能多跟我说说她吗?”陆明远抬头看着李薇,“最后那几年。”
李薇放下刀叉,想了想。
“姑姑从法国回来后就进了本地一家外贸公司,还是做翻译,但不用常驻国外了。她很喜欢那份工作,说既能用到法语,又能陪在家人身边。”
“她一直没结婚。别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婉拒了。她说一个人过习惯了,挺好的。但我知道,她心里可能一直有个人。”
陆明远的手顿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她没说过。”李薇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方,像在等什么人。问她,她总是笑笑,说在想工作的事。”
陆明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她查出癌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李薇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还是红了,“医生说,最多半年。她没哭,也没闹,很平静地接受了。那四个月,她把工作交接好,把家里的事安排好,还去了一趟她一直想去的云南。”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早上说想吃粥,妈妈给她煮了,她吃了半碗,说想睡一会儿。我们都以为她是累了,没想到……”
李薇说不下去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很沉痛。
“她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问。
“有。”李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她留给我的信。里面提到你了,说如果你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你。”
陆明远接过信封,手有些抖。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明远亲启”。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
信不长,只有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