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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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上七点半,我挤在地铁里,手机贴着耳朵,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清清啊,这个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我侧了侧身,给一个拖着买菜小推车的大妈让出点空间,车厢里混杂着包子味和香水味。“妈,这周末可能要加班,贺总那边有几个项目要跟。”
“又加班啊……”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隔壁王阿姨前些天还问,说你家清清是不是谈对象了,怎么老不回家。我说你工作忙,在大公司给总裁当助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喉咙有点发紧。地铁正好到站,涌上来一群人,我被挤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撞在扶杆上。“妈,我先不说了,马上到公司了。周末……周末我看情况,要是能早点下班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映出我的脸,二十六岁,妆容精致但眼神疲惫,身上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整整齐齐。
我叫沈清。在贺氏集团,我是总裁贺文洲的行政助理之一。准确说,是三个助理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王姐资历老,管着人事和日程;小赵是贺总的学弟,机灵,擅长应酬;我?我就是个打杂的,端茶倒水,打印文件,整理会议记录,处理各种琐碎到没人愿意碰的破事。
更重要的是,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我自己大部分时候也必须这么相信——我和那位高高在上的贺总,除了工作交接,不会有任何别的交集。
我们隐婚三年了。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到一层,门开,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同事边说边笑走进来,看见我,笑声停了停。
“沈助理,早啊。”市场部的李莉朝我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那套旧西装上停留了半秒,又轻飘飘移开。她身上是最新款香奈儿套装,头发新烫了弧度,精致得像杂志插图。
“早。”我低声应了,往电梯角落缩了缩。
“听说贺总今天要见瑞丰资本的陈董,”李莉旁边的张姐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电梯里所有人都能听见,“这单要是谈成了,年底奖金又能厚一沓。贺总真是咱们公司的定海神针,年轻有为,还长得那么帅。就是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
“哪家姑娘?”李莉轻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总得是门当户对的。我上次在慈善晚宴见过贺总的母亲,那气质,啧啧。一般的女孩子,怕是连贺家的门都摸不着。”
她们说话时,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我。我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磨得起毛的边角。那包里装着我的午饭——昨晚剩下的米饭和一点炒青菜,用玻璃饭盒装着。贺文洲说过无数次,让我别带饭,和他一起吃,或者叫外卖。我总是摇头。公司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一顿普通的工作餐都可能传出无数版本。
电梯“叮”一声,停在二十八层,总裁办。我朝她们微微颔首,率先走出去,脊背挺得笔直。
工位在总裁办公室外间的开放区域,和王姐、小赵的桌子呈品字形排列。我的桌子最小,靠墙,对着空调出风口,夏天冷风直吹脖子,冬天又成了死角,暖气半天过不来。桌上除了电脑、文件架、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最显眼的是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马克杯——用了三年,杯口磕破了个小口,我没舍得扔。
贺文洲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厚重的胡桃木门紧闭着。他通常九点才到,雷打不动。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贺文洲的日程。九点半部门例会,十一点见瑞丰陈董,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四点……目光落在“四点”后面的备注上,我手指顿了顿。
四点,贺文洲的母亲,赵雅芝女士,要求公司“看看儿子”。实际上,是带着某位世交的女儿来“偶遇”。
这行备注是王姐昨天悄悄加上的,加完还拍拍我的肩,压低声音:“赵夫人特意打电话来叮嘱的,让贺总一定空出时间。沈清,你机灵点,到时候别让闲杂人等进去打扰。”
闲杂人等。我盯着那四个字,觉得眼睛有点酸。我抬手揉了揉,继续往下看日程。
“沈清,贺总昨天要的瑞丰项目背景分析报告,你整理好没有?”小赵端着杯现磨咖啡走过来,靠在隔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没”。
“在共享文件夹里,已经发贺总邮箱了。”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行,我一会儿看看。”小赵抿了口咖啡,“对了,贺总说今天想喝手冲的瑰夏,豆子在左边第二个抽屉,你会弄吧?”
“会。”我起身,走向茶水间。身后传来小赵和王姐压低的笑语。
“也就她乐意干这些,换我可不伺候。”
“人家踏实嘛,小姑娘不容易……”
我拧开手冲壶的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盖住了外面的声音。玻璃壶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瑰夏咖啡豆香气浓郁,我仔细地磨豆,温壶,闷蒸,一圈圈注水。动作标准得像个咖啡店店员。贺文洲的嘴很刁,咖啡味道差一点都能喝出来。这手手艺,是结婚第一年,他手把手教的。他说:“以后我每天只喝你冲的。”
那时我们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摇摇欲坠的公司,每天忙到深夜,我就在旁边陪着,学着冲咖啡,做夜宵。咖啡的香气混着昏黄的灯光,觉得日子再难,也是暖的。
现在,咖啡还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人,味道却好像不一样了。
端着冲好的咖啡,我敲了敲那扇胡桃木门。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贺文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单看外表,确实是足够让公司里一众女同事私下议论纷纷的资本。
“贺总,您的咖啡。”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隔热垫上。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过了几秒,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昨晚没睡好?”
我垂下眼:“睡得挺好的。”
“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周末别加班了,回去好好休息。妈刚才打电话,说炖了排骨。”
“我知道,我妈也打了。”我顿了顿,“周末……您母亲要来公司。”
贺文洲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我知道。”他语气淡下去,重新拿起笔,“到时候你就在外面,不用进来。”
“好。”我应道,转身往外走。
“沈清。”他叫住我。
我停在门边,没回头。
“晚上……”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晚上回家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再看吧,可能又要加班。”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办公室里,王姐和小赵正头碰头说着什么,见我出来,立刻分开,各自看向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噼啪响。
一上午在忙碌中过去。我像个陀螺,被各种事情抽着转。贺文洲开完部门例会,脸色不太好,几个部门经理耷拉着脑袋跟出来。瑞丰资本的陈董提前到了,我忙着准备会议室,调试设备,煮咖啡,准备茶点。陈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笑眯眯的,目光却锐利。他和贺文洲在会议室里谈了快两小时,我进去添了三次水。每次进去,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贺文洲背脊挺直,语速平稳,但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的缝线——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有我知道。
最后一次添水出来,我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盯着嗡嗡作响的咖啡机发呆。小赵晃悠进来,接了杯水。
“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不清楚。”我摇头。
“我看悬。”小赵压低声音,“陈董那老狐狸,胃口大着呢。贺总这次要是让步太多,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不过话说回来,这单要是黄了,咱们年底都得喝西北风。沈清,你压力小,我们可都背着房贷车贷呢。”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我盯着咖啡机里翻滚的黑色液体,心里木木的。我的压力小吗?也许吧。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助理,公司倒了,换一家便是,没什么损失。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和这家公司,和办公室里那个人,绑得有多深。深到连呼吸,都要计算着分寸。
下午的视频会议拖了很久。我坐在工位上,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早上的电话,我妈小心翼翼的声音,我爸炖的排骨,家里那张老旧的餐桌,以及贺文洲母亲今天下午要带来的“世交女儿”。
四点差十分,王姐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语气立刻变得恭敬热情:“赵夫人,您到了?好的好的,贺总会议马上结束,您先到会客室坐一下,我马上过来。”
她放下电话,急匆匆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襟,看向我:“沈清,会客室收拾好了吗?水果和茶点要最好的,赵夫人嘴挑。还有,你就在这儿守着,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打扰,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
王姐踩着高跟鞋,一阵风似的往电梯间去了。几分钟后,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接着是王姐格外热情的笑语,和一个优雅从容的女声。
“文洲还在忙?这孩子,总是工作起来不要命。”
“贺总马上就结束,夫人您这边请,小心脚下。”
声音由远及近,透过磨砂玻璃隔断,我能看到几个人影走过。走在前面的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颈间系着丝巾,臂弯挎着限量版手袋,身姿挺拔,正是贺文洲的母亲赵雅芝。她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孩,一袭浅粉色连衣裙,长发微卷,侧脸柔美,正低声和赵雅芝说着什么,举止亲昵。
她们进了会客室,门轻轻关上。
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却像在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手指冰凉,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鼠标。
会客室的门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见。但我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优雅的寒暄,得体的夸赞,旁敲侧击的试探,以及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才是贺文洲“应该有”的世界,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而我,是那个藏在暗处,连出现在这种场合都不被允许的“闲杂人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贺文洲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他看了一眼会客室紧闭的门,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这边。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
他迈步朝会客室走去,在门前停了一秒,抬手,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门开合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赵雅芝带着笑意的声音:“文洲,快来,看看谁来了?这是你周叔叔的女儿,周雨柔,刚从巴黎留学回来,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门关上了。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我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四点十五,四点二十,四点二十五……
小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哎,看见没?那位周小姐,听说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真正的白富美。和贺总站一起,那叫一个般配。看来咱们公司,快有老板娘喽。”
我没吭声,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指尖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小赵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舒服?”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空调有点冷。”
我伸手,关掉了桌子下方对着我吹的空调扇叶。可是那股冷意,好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怎么也挡不住。
会客室的门,一直关到下班时间都没开。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经过我工位时,有人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人低声交谈,夹杂着“周小姐”、“老板娘”、“豪门”之类的碎语。王姐最后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到我还坐着,愣了一下。
“沈清,还没走?没事了就下班吧。”
“我等会儿,还有点记录没弄完。”我说。
王姐没再多说,拎着包走了。偌大的办公区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那扇依旧紧闭的会客室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坐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没开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会客室的门开了。
贺文洲率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赵雅芝和周雨柔跟在后面,周雨柔脸颊微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贺文洲的背影。
“那就这么说定了,文洲,周末雨柔就麻烦你多照顾了。”赵雅芝笑着说。
“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打扰文洲哥了。”周雨柔声音柔婉。
贺文洲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我工位前,停下。
我站起来:“贺总。”
“怎么还没走?”
“还有点工作收尾。”
他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很深,里面似乎有很多东西,但最终他只是说:“早点回去。”然后转身,对赵雅芝道:“妈,我送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司机在下面等着呢。你忙你的。”赵雅芝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很客气,也很疏离,像是在看一件不起眼的办公家具。“这位是?”
“我的助理,沈清。”贺文洲介绍得很简短。
“赵夫人好。”我微微鞠躬。
“哦,沈助理。”赵雅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挽着周雨柔,“雨柔,我们走吧。文洲,记得周末。”
“伯母慢走。”周雨柔朝贺文洲挥挥手,又对我礼貌地笑了笑,跟着赵雅芝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降。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贺文洲。感应灯因为太久没声音,倏地熄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们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贺文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周末我妈让我陪周雨柔去听音乐会。”
“嗯。”我应了一声。
“我说我没空。”
“沈清。”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烟草气——他今天抽烟了,而且不止一根。“我们……”
“贺总,”我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隔断玻璃上,“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下班了。报告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我转过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那个旧马克杯摆正,给绿萝浇了点水,关掉电脑屏幕。动作机械,却尽量显得有条不紊。
贺文洲站在我身后,一直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
我拿起帆布包,转身,对他微微颔首:“贺总再见。”
然后,我绕过他,走向电梯。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贺文洲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隔绝在我的视线之外。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吐出来。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一片冰凉的湿意。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市中心高级公寓的顶层,两百多平,装修奢华,能看到城市最繁华的夜景。这是贺文洲的房产之一,结婚后,我就住在这里。很大,很空,也很冷。
阿姨已经做好了饭,清蒸鱼摆在餐桌正中央,还冒着热气。贺文洲还没回来。
我没什么胃口,径直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简单的相框,里面是我和贺文洲的合照。照片是在我们租的第一个小公寓的阳台上拍的,我靠在他怀里,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傻,阳光很好。那是三年前,我们刚领证不久。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塞进了最底层。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微微颤抖。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前闪过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妈妈电话里的小心翼翼,李莉和张姐在电梯里的谈论,小赵拍着我肩说“你压力小”,王姐那句“闲杂人等”,赵雅芝打量我的眼神,会客室紧闭的门,周雨柔柔婉的笑,还有黑暗中贺文洲沉默的背影……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一行字:
【辞职信】
第二章
辞职信很短,就几句话。无非是感谢公司培养,因个人原因辞职,希望领导批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冷漠得不能再冷漠。我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纸对折,又对折,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没封口。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流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这个“家”的隔音很好,好到让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指纹锁开门的“滴滴”声,然后是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接着,门被推开。
贺文洲站在门口,没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我。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疲惫,也少了些白日里的凌厉。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嗯。”我坐着没动。
他走进来,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我身后。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在看什么?”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香水味。很淡雅,很高级,但绝不是我的。是周雨柔的?还是晚上又有别的应酬?
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手臂紧了紧,声音放得更柔:“晚上陪陈董多喝了两杯。我妈那边……别多想。我跟周雨柔没什么,以前也没什么,以后更不会有什么。”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封辞职信,就躺在里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周末我跟你回家吃饭。”他顿了顿,又说,“妈不是说炖了排骨吗?我让司机去买点好酒,陪爸喝两杯。”
“你不用勉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不勉强。”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子。“沈清,我们是夫妻。”
夫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在此时此地,像是个天大的笑话。隐婚的夫妻,见不得光的夫妻,在所有人眼中云泥之别的夫妻。
“贺文洲,”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再这样了,你会怎么样?”
他愣住了,眉头慢慢蹙起,审视地看着我:“不想再怎样?沈清,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工作太累?还是我妈今天来,让你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挣开他的手臂,走到窗边。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这里是城市的顶端,多少人仰望的位置。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羽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唱不出自己想唱的歌。
“我累了。”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说。
他从后面走过来,再次抱住我,力道有些大,像是怕我消失。“累了就休息,我明天就给你放长假。你想去哪里?马尔代夫?还是欧洲?我陪你去,就我们两个。”
“不是那种累。”我打断他,转过身,面对着他,试图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的表情,“贺文洲,这三年,我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公司,我是谁都可以使唤的沈助理,是连你妈带来的客人都不配见的‘闲杂人等’。在这里,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们连一起逛超市,像普通夫妻那样手牵手在路边吃碗面的机会都没有。我爸妈三个月没见到我,打电话都要小心翼翼,因为他们觉得我‘高攀’了你,怕打扰我,更怕……给你添麻烦。”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我每天活得像个双面人,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我甚至……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当初结婚,是不是一个错误。”
“沈清!”贺文洲低喝一声,握住我的肩膀,手指有些用力,“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迎着他的目光,感觉眼眶发酸,但我拼命忍着,“贺文洲,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一年?三年?十年?还是等到你妈终于接受我,或者等到你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周雨柔,我们悄悄离婚,我再像个影子一样消失?”
“不会有那一天!”他斩钉截铁,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是慌乱,也是愤怒,“我早就说过,给我点时间!公司现在正在关键期,那些老狐狸盯着我,一点错都不能出!我妈那边……她只是需要时间接受!沈清,我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你是我贺文洲这辈子认定的妻子!”
“可你的世界不承认我!”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冰凉的,划过脸颊,“你的世界只承认那个卑微的、不起眼的沈助理!你妈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同事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她们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这种女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贺文洲,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尊!我不想永远躲在暗处,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妇!我不想每次看到你妈,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想我爸妈提起女婿,都只能含糊其辞!我受够了!”
我猛地推开他,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重重地拍在他胸口。
“这是辞职信。我不干了。这个‘沈助理’,谁爱当谁当去!”
信封不重,拍在胸口也没什么声音。但贺文洲却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苍白。他低头,看着那个从他胸口滑落,掉在地毯上的白色信封,又缓缓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受伤。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不干了,我辞职。”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贺文洲,我们……也到此为止吧。我搬出去,你不用担心我会影响你的形象,也不用在你妈和你那个‘应该有的’世界之间左右为难了。”
说完这些话,我像是被掏空了,连站着都觉得累。我绕过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衣服和用品,都是婚后贺文洲买的,或者说,是他的“审美”。那些昂贵的、精致的、却并不完全适合我的衣裙。我只拿了几件自己婚前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塞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
贺文洲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动作,胸口微微起伏。
当我拖着箱子,经过他身边,准备离开卧室时,他终于动了。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沈清,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他盯着我,眼睛发红,“什么叫‘到此为止’?你又要搬去哪里?我们结婚了!这不是过家家!”
“结婚?”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贺文洲,除了那张结婚证,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是,法律上我们是夫妻。可实际上呢?我是你的谁?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附属品!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行吗?”
我用力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像铁钳一样。
“我不同意!”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一把将我拉回来,连同行李箱一起带得踉跄。“沈清,我不准你走!不准你辞职!更不准你说什么‘到此为止’!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
“可我不想再当你见不得光的老婆了!”我也吼了回去,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贺文洲,你醒醒吧!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绑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你妈今天带来的周雨柔,那才是你应该有的选择!漂亮,得体,家世好,能帮到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我!一个普通家庭出身,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你后腿的沈清!”
“我从来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他眼睛红得吓人,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沈清,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家的钱,也不是你的背景!那些东西,我自己有!”
“可我没有!”我哭着摇头,“我没有强大的心脏,去面对你妈挑剔的眼神,去承受别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去永远做一个隐形人!贺文洲,我爱你,可这份爱,快要把我耗干了,你明白吗?”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带着绝望的泣音。
贺文洲浑身一震,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松。
我趁机抽回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觉得是“家”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里,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回父母家?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去朋友那里?结婚这三年,我几乎和所有朋友都断了联系,因为要配合贺文洲“隐婚”的要求,我的社交圈萎缩得可怜。
最后,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房。房间很小,有股霉味,床单泛黄。但我顾不上了,放下箱子,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无声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累极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眼睛肿得睁不开,摸过手机一看,是王姐。
“沈清?你怎么还没到公司?贺总今天脸色难看得吓人,一来就问你在哪!你赶紧的,瑞丰项目的后续文件还要你整理呢!快点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该来的总要来。辞职信已经交了,今天就去把手续办完,彻底了断。
我洗了把脸,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勉强盖住憔悴。换上昨晚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套像样的职业装——还是前年买的,有点紧了。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公司。
走进公司大堂时,我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大概是我红肿的眼睛和过于刻意的妆容,引起了注意。我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又遇到了李莉和张姐。
“哟,沈助理,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李莉瞟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微妙,“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我含糊应道。
“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张姐接话,带着点同情,又像是探究,“也是,咱们总裁办就数你干活最实在。不过年轻人,拼劲是好的,但也得注意身体。看你这样子,别是生病了吧?”
“我没事,谢谢张姐关心。”电梯到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工位上,王姐和小赵已经到了。王姐看我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才来?贺总问了你两遍了。赶紧的,把昨天瑞丰会议的纪要整理出来,贺总十点就要。”
“王姐,”我放下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昨天……给了贺总一封辞职信。我今天来,是办离职手续的。”
“什么?”王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瞬间抬起头,看了过来。
小赵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辞职?沈清,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质版辞职信副本,放在王姐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按照合同,我需要一个月交接期。但如果您和贺总同意,我可以尽快完成工作交接。”
王姐拿起那封薄薄的信,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沈清,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是找到下家了?还是……”她压低声音,“还是贺总对你……”
“没有。”我立刻打断她,指甲掐进掌心,“是我个人的原因,和贺总无关。是我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想休息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能力不足?”小赵嗤笑一声,“沈清,你可是咱们总裁办的‘老黄牛’,最能忍最能干,你说能力不足?谁信啊!”
他的话带着刺,但也说出了部分事实。在总裁办,我确实是干活最多、抱怨最少、也最“好用”的那个。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不会是攀上高枝了吧?”
“我看不像,你看她那样子……”
“该不会是犯了什么错,待不下去了吧?”
“说不定是觉得咱们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
议论声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我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王姐。
王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沈清,你再好好想想。贺总对你不薄,公司也……”
“王姐,我意已决。”我平静地说,“麻烦您帮我走一下流程。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交接。”
王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拿起那封辞职信,摇了摇头:“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先把信给贺总送进去,看他怎么说。不过沈清,我劝你……”她没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看着王姐敲开那扇胡桃木门走进去,我悬着的心,反而落下来一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猜测。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文件,一样一样,分门别类。仿佛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与我无关。
几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姐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古怪,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办公室里的众人说:“贺总说了,沈清既然要辞职,就按正常流程走。手头的工作,今天之内交接给……”她顿了顿,看向小赵,“交接给小赵。沈清,你跟我来一下,有些流程需要你签字。”
我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跟着王姐走向人事部的方向。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如同芒刺在背。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我能听到更清晰的议论:
“真辞了啊?够有‘魄力’的。”
“估计是受不了了吧,天天被呼来喝去的。”
“走了也好,省得看着碍眼。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在贺总身边待了那么久。”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变凤凰呢?”
“嘘,小点声……”
那些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我挺直背,目视前方,一步步往前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了,沈清,就快结束了。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疼。
贺文洲没有出来。那扇胡桃木门,一直紧闭着。
我想,这样也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第三章
人事部的流程走得很快,快得有些不寻常。王姐拿着我的离职申请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在好几份文件上签了字。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保密协议、工作交接清单……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沈清,两个字,写了二十六年,从没觉得这么沉重,又这么……决绝。
“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没休的年假折算,财务会结算清楚,到时候打到你卡上。”人事部的张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你的个人物品,今天下班前收拾好。门禁卡、工牌这些,交给王助理就行。”
“好,谢谢张姐。”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回执。
“沈清啊,”张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在公司三年,一直勤勤恳恳,大家都看在眼里。出去以后……好好干。你还年轻,路还长。”
我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但心里还是划过一丝微弱的暖意。“谢谢。”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二十八楼,气氛更加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身上,像看一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犯人,又像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我坐回工位,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那个用了三年、杯口有缺口的马克杯,我没有扔,用纸巾仔细包好,放进了纸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笔、记事本、护手霜、一小包没吃完的饼干。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已经删除,工作文件分类整理好,建立了清单。
小赵被指派来和我交接。他拖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表情有些讪讪的,没有了平日的随意。
“沈清,你真要走啊?”他压低声音问。
“嗯。”我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瑞丰项目的所有背景资料和会议记录,电子版在共享盘‘瑞丰’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生日。”
小赵接过文件,翻了翻,有些感慨:“做得真细……你说你,干得好好的,贺总其实挺看重你的,虽然……咳,虽然要求是严了点。何必呢?现在工作多难找。”
我没接话,继续整理下一份文件。“这是下半年各部门预算的初审汇总,有几个疑点我标红了,需要跟财务部再核对。这个是下周董事会要用的行业分析报告,初稿我写好了,数据还需要更新……”
我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交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小赵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到后来也拿起本子认真记录。
周围很安静,只有我平静的交代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的窃窃私语更让人窒息。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嘲讽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罩住。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就在我交代到最近一个项目合作方的联系方式时,总裁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贺文洲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敞着两颗扣子,脸色比早上更加阴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彻夜未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整个开放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我身上,转向了贺文洲,然后又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兴奋和期待。那种窥探的、等着看好戏的群体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文洲的脚步很稳,一步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看也没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锁在我身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停下了交代,站起身,微微垂下眼:“贺总。”
贺文洲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冷冽气息。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红肿未消的眼睛,扫过我刚收拾到一半、略显凌乱的桌面,最后落在我手边那个装着杂物的纸箱上,里面露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旧马克杯的一角。
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文件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就压在我还没来得及交给小赵的一叠文件上。
“这是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紧绷的、冰冷的质感,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抬眼,看向那个文件夹。很普通的公司文件袋,但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是我的辞职信。我昨天拍在他胸口,他今早又让王姐拿走的那一封。
“我的辞职申请,贺总。”我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竖起耳朵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辞职申请。”贺文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他伸手,翻开文件夹,拿出里面那张对折过的A4纸,展开。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垂眸,看着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几乎要凝固,久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久到一些同事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交换着眼神。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压抑,不解,还有一丝……我几乎不敢确认的痛楚。
“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他念出纸上的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沈清,你的‘个人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我现在依然无法给出真正的答案。难道要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说因为我受够了隐婚,受够了你的家庭,受够了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是我的私人问题,与工作无关。”我避开他的视线,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感谢贺总和公司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会做好交接,不给公司添麻烦。”
“私人问题?”贺文洲往前逼近一步,离我更近,那股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什么私人问题,严重到非要辞职不可?严重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严重到要‘到此为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离得近的几个同事,包括小赵和王姐,显然都听到了。我看到小赵猛地瞪大了眼睛,王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我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贺总,这是我的私事。辞职信我已经交了,流程也在走。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继续交接了。”我试图绕过他,去拿桌上另一份文件。
“沈清!”贺文洲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箍一样,捏得我生疼。“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私事?你昨晚说的那些,就是你的‘私事’?我不同意!我以公司总裁的身份告诉你,你的辞职,我不批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失控。所有人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谁也没见过贺文洲如此失态,他一向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现在,他却为了一个小助理的辞职,当众发这么大的火?
“贺总,请您放手。”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我抬头,直视着他发红的眼睛,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劳动合同法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我的辞职信已经送达,您批不批准,都不影响我的决定。三十天后,劳动关系自动解除。”
我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贺文洲的怒火上,也浇在了所有看客的心头。他们没想到,平日里温顺沉默、任劳任怨的沈清,竟然敢如此顶撞贺总,还搬出了法律条文。
贺文洲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抓着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情绪取代。
“沈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别这样……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昨晚是我不好,我……”
“贺总!”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这里是公司!现在是工作时间!请您注意影响!”
“影响?哈……”贺文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跟我谈影响?沈清,你把我……你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当成什么了?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你到底有没有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眼圈红得吓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总裁和助理争执的范畴,这语气,这内容……分明是……
小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看看贺文洲,又看看我,脸上写满了“我操这什么情况”的震惊。
王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莉和张姐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惊疑不定,又变成了难以置信。
“贺文洲!”我再也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吼了回去,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你够了!放开我!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从今天起,你是贺总,我是沈清,我们只是前上司和前下属的关系!就这样!”
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贺文洲似乎没料到我突然爆发,被我甩得踉跄了一下,后退了半步。
我趁机抓起桌上的包和那个装着寥寥几件私人物品的纸箱,抱在怀里,转身就往电梯口冲去。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路,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沈清!你给我站住!”贺文洲在身后厉声喝道,脚步声急促地追了上来。
我没停,反而跑得更快。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慌张。周围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追逐戏码。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门开着。我冲进去,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贺文洲几步就追到了电梯口,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一只手猛地伸了进来,挡住了感应门。
电梯门弹开。
他一步跨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充满了本就狭小的轿厢空间。他呼吸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有狂怒,有恐慌,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你出去!”我抱着纸箱,往后缩,背抵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