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把房产转给儿子,他当天就把我送进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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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过户

我是赵淑芬,今年六十七,去年刚退休。

退休金不多,一个月四千二,在省城这地方,刚够吃喝。可我手里有套房子,老城区那套三室一厅,当年单位分的房改房,现在少说值个六百五十万。这房子,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老伴五年前心梗走了,就剩下我和儿子刘志斌一家。

儿子志斌今年四十二,在私企当个小经理,儿媳王丽是商场会计,孙子小浩上初三。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南边新区,房子是贷款买的,九十平米,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我知道他们压力大,周末来看我时,志斌总捏着眉头说“又裁员了”,王丽刷着手机唉声叹气“小浩补习费又涨了”。

那个周六,他们又来了。王丽拎了盒稻香村的点心,志斌手里提着条活鱼。小浩戴着耳机,闷声不响坐沙发上打游戏。

“妈,我们商量个事。”饭桌上,志斌给我夹了块鱼肚子肉,语气格外温和。

王丽接话,脸上堆着笑:“妈,您看您一个人住这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上下多不方便。我们那边小区环境好,有电梯,还有老人活动中心。我们想着,把您接过去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头一热。自打老伴走后,这房子白天黑夜就我一人,电视开得再响,也觉得空。我看看儿子,他眼神有点躲闪。再看看儿媳,她笑得眼角纹都挤出来了。

“那这房子……”我放下筷子。

“过户给我呗。”志斌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妈,房子过到我名下,还是您住。等您百年之后,省得交遗产税,麻烦。现在手续简单,我咨询过了,赠与过户,交的税最少。房子您照样住,我们就是图个安心,法律上清晰点。”

王丽往我碗里舀汤:“妈,您放心,房子过了户,我们立马接您过去享福。小浩也大了,需要自己房间,您那间次卧我们给您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您帮我们接接小浩,做做晚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

我看着小浩。孙子摘了半边耳机,嘟囔了一句:“奶奶你来,我教您玩王者。”

就这一句话,让我心里那点犹豫像见了太阳的雪,化了。我点点头:“行,听你们的。”

手续办得很快。周一上午,志斌请了假,开着他那辆白色SUV来接我。市民服务中心大厅里人不少,我俩坐在等候椅上。志斌一直拿着手机回工作消息,手指敲得飞快。我看着他有些稀疏的头顶,心里泛酸,这孩子,也不容易。

“请A037号到5号窗口。”

我们走过去。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堆表格。“赠与房产?想清楚了?过户完产权就变更了。”她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志斌抢着说:“想清楚了,自家母子,没啥不清的。”

我握着笔,表格上“赠与人”那一栏空着。笔尖有点抖。这房子,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攒出来的。九十年代初,我俩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省吃俭用,攒钱买下这套单位房。墙是我俩一起刷的,地板是老伴一块块铺的。阳台上的茉莉,是老头子在的时候种的,现在每年还开花。

“妈?”志斌碰了碰我胳膊,声音有点急,“后面好多人等着呢。”

我回过神来,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赵淑芬。三个字,写得有点歪。

手续办妥,红彤彤的新房产证当场打印出来,志斌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权利人那栏“刘志斌”三个字,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他把房产证塞进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妈,走,回家。”他揽住我的肩膀,力道有点大。

我以为他说的是回老房子。车却往新区方向开。

“不去家里拿点衣服日用?”我问。

“王丽都给您买新的了,缺什么到了再置办,旧的该扔就扔。”志斌盯着前方路况,语气轻松,“妈,从今往后您就享福吧。”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被他这句话压了下去。也是,儿子孝顺,我想多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没进他们小区,却拐进一条略显安静的街道,停在一个挂着“温馨家园养老公寓”牌子的大院门口。院子不小,几栋米黄色的楼,安安静静的。

我愣住了:“志斌,这是哪儿?”

志斌熄了火,没看我,手指敲着方向盘:“妈,咱先这儿住段时间。王丽最近工作调动,特别忙,小浩也初三了,家里乱,怕影响您休息。这儿是专业的养老机构,条件好,有医生护士,比家里安全。我们周末就来看您。”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我看着儿子的侧脸,他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你说接我过去享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这就是享福啊!”王丽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开车门,伸手来搀我,笑容还是那么热乎,可眼神凉凉的,“妈,这里多好啊,单间,朝南,有空调电视独立卫生间,还有老伙伴聊天。您先住着适应适应,等家里安顿好了,我们再接您回去。”

我坐在车里没动。志斌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妈,下车吧,人都安排好了。”

我的手脚像灌了铅,被他们半搀半架地弄下车。门口有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胸牌上写着“李主任”。她笑着对志斌点点头:“刘先生是吧?房间准备好了,203,向阳的。”

我就这样,手里只拿着个随身的小布包,被儿子儿媳一左一右“扶”着,走进了养老院的大门。路过门卫室,看门的老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继续看报纸。那眼神,我见过,像是怜悯,又像是司空见惯。

大厅里光线不错,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饭菜的味道。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走廊边晒太阳,目光呆滞地望着我们。其中一个老太太嘴里喃喃着:“来了,又来了……”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冰窟窿里。

203房间。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一张铁架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挺大,但装着防盗栏杆。卫生间很小,马桶边装着扶手。墙壁雪白,干净,也冷清。

王丽把我的小布包放在床上,快速地说:“妈,您先歇着,缺什么跟李主任说,或者打电话给我。我们还得赶回去,小浩晚上有补习班。志斌,我们走吧。”

志斌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妈,我……我们周末来看您。”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站在房间中央,没坐。阳光透过栏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像监狱。楼下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哪个房间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我就这么站着,从中午站到下午,站到太阳西斜,那些栏杆的影子越来越长,爬到了墙上。我一言不发。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愤怒的,质问的,哀求的,悲凉的,可它们搅在一起,堵死了,一个字也出不来。我只是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点硬。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床栏。

这就是我用了六百五十万房产换来的“福气”。

晚饭铃响了。我没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护工衣服、面色疲惫的姑娘端着餐盘进来:“203新来的赵阿姨?吃饭了。今天菜不错,青椒肉片,冬瓜汤。”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阿姨,想开点,这儿挺好的,习惯就好。”说完转身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盘饭菜。青椒肉片里的肉,薄得透明,星星点点。冬瓜汤漂着几点油花。

我端起汤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不觉得疼。

我把碗慢慢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院子,有几个老人在护工搀扶下慢吞吞地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抓住冰凉的铁栏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儿子,这就是你给我的“安排”?

好,真好。

我松开手,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吃得干干净净。

不能饿着。饿着了,就真遂了某些人的意了。

我得活着,好好活着。

夜来了。养老院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遥远的潮水。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了很久,慢慢平息下去。然后是鼾声,拖沓的,时断时续。

我没有哭。眼泪早就干了,在下午握着栏杆的时候,就蒸发了。

心里那点热气,那点对儿孙的念想,好像也随着那本红彤彤的房产证,一起被锁进了儿子的黑色公文包里。

可我赵淑芬,活了六十七年,不是泥捏的。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我一手带大,供他上学,帮他买房,娶媳妇。我这辈子,经历过的难处,不比谁少。

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儿子,你以为把你妈扔进这里,就算完了?

咱们,走着瞧。

二、院墙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走廊里的喧闹声吵醒的。

“我不吃!我要回家!让我儿子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哭喊,伴随着碗碟摔碎的脆响。

我坐起身,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有护工低声劝慰的声音,有拖拽的声音,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呜咽,被什么东西捂住似的,远了。

这就是“温馨家园”的早晨。

我穿好衣服,洗漱。卫生间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有点木,但腰板还挺得直。我对着镜子,用力扯了扯嘴角,算是活动一下脸。不能垮,精神气不能垮。

七点半,早饭铃响。我跟着其他老人,慢慢往餐厅走。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和或躺或坐、表情麻木的老人。空气里消毒水味更重了,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像是从家具和被褥深处透出来的气息。

餐厅不大,摆着十几张圆桌。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我打了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同桌还有三个老人。一个老爷子,手抖得厉害,勺子里的稀饭半天送不进嘴。一个老太太,埋头慢慢啃馒头,一言不发。另一个看起来精神些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姓孙,住你隔壁,204。”孙阿姨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你儿子媳妇送来的?”

我又点点头,喝了一口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唉。”孙阿姨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咸菜,“都一样。我当初也是,信了儿子的鬼话,说这里条件好,是来疗养。我那套小房子,估摸着也值个三四百万,一过户,人就没影了。头个月还来看看,后来电话都少了。”她说着,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又忍回去,扯出个苦笑,“习惯了,就好了。在这儿,第一条,别指望儿女。第二条,顾好自己身子。第三条,别惹护工不高兴。”

旁边手抖的老爷子,终于把一勺稀饭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孽子……都是孽子……”

啃馒头的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说:“我女儿明天来接我。”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馒头。孙阿姨对我摇摇头,撇撇嘴。

一顿饭,吃得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冷又堵。这些老人,像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静静地待着,等着最后那点水分被太阳晒干。

吃完饭,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老人回了房间,或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有几个在护工带领下,在院子里机械地走着圈。阳光很好,可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我回到203。不能这么待着。我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我的老年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就是“志斌”。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过了半小时,我又打。

这次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妈?”志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志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稳得自己都意外,“我牙刷忘了带,还有我那件灰色的开衫,天有点凉。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送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我最近项目特别紧,天天加班。这样,我让王丽在网上给你买新的,直接寄过去。缺什么你都跟我说,我下单。”

“不用新的,旧的用着习惯。”我说,“你下班路过家里,拿一下就行,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妈!”志斌的语气里透出不耐烦,“你怎么这么麻烦?新的不是更好吗?我这儿真忙,老板催着要方案,先挂了啊,周末去看你。”不等我回答,电话里已经变成了忙音。

我举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声音,直到它自动挂断。

好,很好。连拿件旧衣服,都成了“麻烦”。

我放下手机,在小小的房间里踱步。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像笼子里的兽。

下午,我决定出去“熟悉环境”。走出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我慢慢走着,观察着。楼梯口有摄像头。值班护工台那里,两个年轻护工在低头玩手机。洗衣房的门开着,里面机器轰隆作响。活动室里有几个老人在打麻将,动作慢腾腾的。阅览室的书架很旧,书也破破烂烂。

我走到一楼,靠近后院门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布告栏。上面贴着每周菜谱、活动通知,还有一张“优秀员工”照片。我的目光扫过,停在一张A4纸上。那是一份“入住协议”样本,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眯起眼睛,凑近看。

“……入住方需有担保人,担保人负责联系及费用事宜……”

“……贵重物品请自行妥善保管,本院概不负责……”

“……外出需经担保人同意并在门卫处登记……”

担保人。我的担保人,自然是刘志斌。

我心里冷笑一下。继续往下看,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一行小字:“……每月第五个工作日,请担保人及时缴纳本月费用……”

费用?我住进来,是什么费用?谁出?

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离开布告栏,走到院子里。院子围墙挺高,铁门关着,有个门卫室。我假装散步,慢慢靠近门卫室。看门的老头还是昨天那个,正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着评剧。

我在门口停了停,像是随口问:“老师傅,打听个事儿,咱们这儿一个月多少钱?”

老头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大概认出我是昨天被送来的那个。他关小了点收音机,说:“看房间标准。你住那种向阳的单间,一个月五千八,包吃住和基本护理。要是需要特殊护理,另外加钱。”

五千八!我退休金才四千二!

“这钱……怎么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月初交,从你卡里扣,或者你担保人交。”老头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要是账上没钱了,就得联系担保人补。担保人要是也不管,那就……”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又打开了收音机。

评剧的声音大了起来,女人哀哀切切地唱着,像是在哭诉。

我站在原地,中午的阳光晃得我眼花。一个月五千八,我的退休金不够,差额谁来补?志斌?他会补吗?如果他连旧衣服都不愿意拿,会愿意每个月掏这一千多块钱?

恐怕,他打的算盘是,用我的退休金来抵,不够的部分,大概也没打算掏,或者,根本就没打算让我长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比昨天下午站在这个院子里时,更冷,更绝望。

这不仅仅是遗弃。这是算计好了的,一步步的,要把我最后那点价值榨干,然后像扔包袱一样,扔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我慢慢往回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那个早上哭喊着要回家的老太太,正被一个护工半劝半拉地弄回房间。她不再哭喊了,只是低声啜泣,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护工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粗鲁:“别闹了,回屋去,你儿子电话打不通。”

打不通。是啊,打不通。或者,根本不想接。

回到203房间,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以为昨天已经够冷了,原来没有。真正的寒冷,是慢慢渗进来的,是你发现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指望都是笑话的时候。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个说“女儿明天来接我”的老太太,正一个人绕着花坛转圈,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我看着,看着,心里那片冰凉的海,忽然起了一点微澜。

不,不能这样。

刘志斌,你想用这点钱,买断你妈的后半生,把你妈无声无息地埋在这里?

没那么容易。

我没哭,也没闹。我甚至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慢慢泡脚。热水烫着脚,一丝丝暖意顺着小腿爬上来。我得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

泡完脚,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我在想,仔细地想。

房产证已经过户,名字是刘志斌。法律上,那房子跟我赵淑芬,没一点关系了。我退休金卡在自己手里,密码只有我知道。每个月四千二,养老院费用五千八,差额一千六。如果我不掏钱,养老院会找担保人刘志斌。他会掏吗?他能掏多久?

这是一个角力的开始。但主动权,似乎不在我手里。

不,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房子是没了。可我和老伴,就只攒下这一套房子吗?

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胡话,最后清醒了一小会儿,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淑芬……抽屉……底层……压箱底……留着……防身……”

当时我心痛欲裂,没细想。后来整理遗物,在老伴书桌抽屉底层,那个带锁的小夹层里,我发现了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钱,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一些别的东西。我当时悲痛过度,看了一眼,以为是没什么用的旧物,就又原样锁了回去,再没动过。那抽屉钥匙,和家里几把不常用的钥匙串在一起,一直放在我随身小布包的内层。

那里面……会不会有点什么?

还有,房子虽然过户了,但过户的手续……是不是完全合法合规?我当时签了字,但整个过程,我是不是真的完全自愿、清醒?志斌有没有隐瞒什么?那个工作人员倒是提醒了一句“想清楚了”。

一个个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嗤啦一下,短暂地照亮一点,又熄灭。但总归,不是全然的漆黑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志斌,我的好儿子。你以为你妈老了,糊涂了,可以随便你搓圆捏扁了?

咱们娘俩,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你先让我在这儿“享福”。

妈就好好“享”给你看。

周末,我倒要看看,你来,还是不来。

三、周末

周末说来就来。

周六早上,养老院的气氛似乎有点不一样。平时在走廊里发呆的老人,有些早早起了床,在门厅附近徘徊。那个总说“女儿明天来接我”的老太太,换上了件干净的绛紫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玻璃门。

孙阿姨端着水杯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朝那边努努嘴:“看见没?每个周末都这样。穿得整整齐齐,等。等一上午,没人来,中午吃饭时,就默默把外套脱了。下周继续。”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没说话。

“你儿子说周末来看你吧?”孙阿姨问。

“嗯。”

“头一个月,多半会来。”孙阿姨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做个样子,也安他们自己的心。往后啊,就难说了。忙,孩子要补习,要上班,要应酬……理由多着呢。”

我握着水杯,指尖发白。

九点多,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袋水果走进来,门边坐着的老太太猛地起身,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眼神从期盼,到看清来人后的黯淡,再到空洞,只用了两三秒钟。那不是她女儿。她慢慢坐回椅子,背佝偻下去。

那男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径直去了楼上。大概是谁家的儿子。

十点。十点半。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门厅里,被放大得清晰无比。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十一点,玻璃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王丽。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个超市的塑料袋。

“妈!”她看见我,笑着快步走过来,声音清脆,打破了门厅的沉闷。好几个老人的目光投过来,那里面有羡慕,有麻木,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王丽把塑料袋递给我:“妈,志斌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我给你买了点水果,还有蛋糕。你看,这是你爱吃的香蕉,还有火龙果。”

我接过塑料袋,没看里面,只是看着她。她化了妆,穿着得体,笑容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和急躁。

“小浩呢?”我问。

“哦,小浩去上数学竞赛班了,关键时期,一点不能放松。”王丽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嫌弃这里的空气,“妈,这儿……还住得惯吗?我看这环境……还行哈?”

“还行。”我说,“就是晚上有点冷清。”

“冷清好,清净,适合养老。”王丽接得很快,“妈,您以前就喜欢静。这儿有医生护士,我们更放心。您可别胡思乱想,安心住着,缺什么给我打电话。对了,您退休金卡带了吧?这里费用不便宜,您卡先自己交着,要是……要是不够,您再跟我们说。”她这话说得有点磕巴。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探口风,也是来定规矩的。费用,得我先用我的退休金顶着。

“带了。”我点点头,“志斌工作忙,你也忙,不用老来看我,我挺好。”

王丽像是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些:“妈,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那您歇着,我得赶紧走了,下午约了人谈事。”她说着,又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这钱您零花,想买点什么自己买。”

我没推辞,接过来,捏在手里。

王丽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套话,匆匆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香蕉,表皮已经有些发黑的斑点。火龙果个头很小,颜色也不新鲜。蛋糕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奶油蛋糕,腻歪歪的。

我把东西放回袋子,拎着,慢慢走回203。路过门厅,那个穿绛紫色外套的老太太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回到房间,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袋东西。阳光从栏杆照进来,正好落在塑料袋上,反着廉价的光。

这就是我儿子一家,在我交出价值六百五十万的房产后,对我的“孝敬”。一袋不新鲜的水果,一块廉价的蛋糕,两百块钱,和一次不超过十五分钟的、充满敷衍的探望。

心口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啦啦地往里面灌着冷风。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特别痛了,只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麻木。

我把塑料袋放到墙角。那两百块钱,我展平,对折,放进了随身小布包的夹层里。这是我的“战利品”,我得留着。

下午,我拿着那袋水果和蛋糕,去了活动室。有几个老人在里面看电视,演的什么他们似乎也没看进去,只是盯着闪烁的屏幕。

我把东西放在中间的桌子上。“谁想吃,自己拿。”我说。

老人们看看我,又看看袋子,没人动。

孙阿姨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袋子,叹了口气,拿起一根香蕉:“我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她剥开香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个手抖的老爷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拿了一块蛋糕。奶油沾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他伸出舌头,慢慢舔掉。

穿绛紫色外套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没拿东西,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眼神空茫茫的。

东西很快被分完了。没有人说谢谢,大家默默地吃,像完成一个仪式。活动室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

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弥漫。我们这些被“安排”在这里的老人,像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物件,彼此之间,连温暖都只能靠分享这一点残羹冷炙来传递。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过。王丽躲闪的眼神,不新鲜的水果,老人们沉默分食的样子。

忽然,我听到隔壁204,孙阿姨的房间,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哭得很克制,像怕被人听见,但那悲伤却从墙壁缝里一丝丝渗过来,缠得人透不过气。

我没去敲门。我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我们都需要独自消化这份被至亲剥离的痛楚。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再下楼去等。我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中午,我在房间泡了碗自己带来的方便面。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志斌。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

“喂,妈。”志斌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快,“昨天王丽去看你了吧?我实在走不开,那个项目老板催得紧。你还好吧?”

“好。”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志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妈,那个……养老院的费用,第一个月我们从你卡上扣,你看行吗?后续的……我们再说。你知道的,我这边压力也大,车贷房贷,小浩开销……”

“行。”我没等他说完。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妈,你理解就好。那先这样,我还有个会。你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短促而急促。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方便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理解?我理解。

我理解我的儿子,在我交出全部身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送进一个他认为是“合适”的地方,然后开始计算,如何用我最少的退休金,来覆盖我余生的“成本”。

我理解他急于摆脱“麻烦”的心情,理解他对未来可能产生的负担的恐惧。

我太理解了。

正因为理解,心才像被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地冷透,硬透。

吃完面,我洗了碗。然后,我从布包最里层,摸出那串钥匙。其中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是老伴书桌抽屉那个隐秘夹层的。

我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

老伴,你留给我的“压箱底”,到底是什么?

光靠这每月四千二的退休金,和儿子那点可怜的、随时可能中断的“补贴”,我在这养老院,恐怕连“基本”都难以维持。我必须弄清楚,我还有什么牌。

可是,我被“关”在这里。外出需要“担保人”同意。刘志斌会同意我回老房子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拒绝,或者至少难以立刻拒绝的理由。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养老院高墙上的电网,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日子,还长着呢。

刘志斌,王丽。我的好儿子,好儿媳。

你们以为,把我送进来,就算尘埃落定了?

妈还没老糊涂。

咱们的账,慢慢算。

第一步,我得先从这里出去。至少,出去一趟。

四、铁门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三下午,我突然觉得头晕,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不是装的,是真难受。可能是这几天心里堵着事,没休息好,加上养老院的饭菜实在不对胃口。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按响了呼叫铃。值班的护工小刘跑过来,一看我脸色煞白,也吓了一跳,赶紧叫来了李主任。

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干练,也冷淡。她问了问情况,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可能是不适应,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转身要走。

我靠在墙上,气若游丝:“我……我心口疼……老毛病了……我得去……去医院……找我以前的病历……在我老房子……”

李主任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带着审视。

孙阿姨从她房间探出头,说:“李主任,赵阿姨脸色是真不好,别耽误了。老人家心脏的事,可大可小。”

旁边几个老人也围过来,有的说“看着是难受”,有的说“快送医院吧”。

李主任皱着眉,显然不想多事。但万一真在院里出事,她也担不起责任。她拿出手机:“我给你担保人打电话。”

我心里一紧。

电话通了,李主任走到一边,低声说着。我靠着墙,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只言片语。

“对,赵淑芬阿姨不舒服,说心口疼,要去医院……她要求回老房子拿病历……你看这……哦,你过来?要多久?四十分钟?行,那你快点过来,带她去医院看看。”

李主任挂了电话,走过来说:“你儿子一会儿过来,送你去医院。病历要紧吗?不要紧的话,先去医院检查,病历以后再说。”

“要紧。”我睁开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坚持,“我以前在省人民医院看的,有详细的记录,医生说要带着……不然去了医院,大夫不清楚情况,乱检查,更受罪……”

李主任大概觉得麻烦,摆摆手:“等你儿子来了再说。”

我重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志斌要来了,他会带我去医院吗?会让我回老房子吗?

四十分钟,像四十年那么长。走廊里每一声脚步,都让我心跳加速。

终于,我听到了志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妈?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志斌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眉头拧着。王丽没来。

“心口疼,闷得慌。”我撑着想坐起来。

“走走走,赶紧去医院。”志斌走进来,语气急促,“李主任,麻烦您帮忙扶一下。”

李主任叫来小刘,两人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我“虚弱”地靠着他们,半闭着眼。

走出养老院大门,坐上志斌的车。车里一股清新的香水味,盖掉了养老院那股子沉闷的气息。我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有点抖。

“去哪个医院?”志斌发动车子,问道。

“先……先回家,拿病历。就在我床头柜抽屉里,一个牛皮纸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志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妈,什么病历这么要紧?先去医院检查,需要什么我再回去拿。”

“不行,”我语气坚决了一些,带着老人特有的固执,“那病历上有我历年心电图,还有医生的备注,新医生看了才好判断。不然去了医院,又是抽血又是CT,折腾半天,也未必看得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就是老毛病,拿了病历,去省人医找原来的大夫看一眼,开点药就行。你别让我受二茬罪。”

我很少用这么强硬的态度跟他说话。志斌愣了一下,从镜子里又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大概确实不好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打了方向盘:“行吧,先回家拿。快点啊,我下午真有事。”

车子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我心脏狂跳,这次不是装的。近了,近了。

车子停在老楼下。我住六楼,没电梯。志斌停好车,说:“妈,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拿。几楼?哪个抽屉?”

“你找不到,乱七八糟的。我得自己找,我记得塞在哪个角落了。”我推开车门,“我慢慢走,能行。”

志斌无奈,只好锁了车,跟在我后面。上楼时,我走得很慢,喘着气,一手扶着栏杆。志斌跟在我身后半步,想扶又没扶,有点焦躁地看着手表。

终于到了六楼,我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幸好,随身小布包里的钥匙串上有家门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半天对不准锁孔。

“我来。”志斌一把拿过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灰尘味道。房子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沙发上盖着防尘布,地上有薄薄一层灰。阳光透过阳台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微尘。安静,死寂的安静。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

“在哪儿?快点找。”志斌催促,站在客厅中央,没往里走,似乎多待一秒都不耐烦。

“在我屋里,床头柜。”我径直走向卧室。我的卧室。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但显然没人动过。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胡乱翻着。里面是一些旧杂志、针线盒。

“是不是这个?”志斌在门口问。

“不是,下面那个抽屉。”我蹲下身,拉开第二个抽屉。这个抽屉比较深,放的是些不常用的杂物,毛线团,旧相册,等等。我“焦急”地翻找,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妈,你快点!”志斌又看了一次手表。

“找到了!就是这个!”我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的牛皮纸文件袋,举了举,然后像是随手把抽屉里翻乱的东西往回塞。在塞到最底层时,我的手指触到了那个硬硬的、带锁的小铁皮夹层。就是它!

我心跳如鼓,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我用身体挡住志斌的视线,手指摸到夹层边缘的锁扣。很小,很隐蔽。我借着把杂物往回推的掩护,指尖用力一扣——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个薄薄的、硬硬的东西,是那个旧牛皮纸信封!

“妈!”志斌的声音已经到了卧室门口。

“来了来了!”我迅速将夹层推回原位,把上面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堆回去,然后合上抽屉,动作一气呵成。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文件袋,因为紧张和用力,手指关节都白了。

“走吧!”我转过身,脸色可能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发红。

志斌怀疑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关上的抽屉,最终没说什么:“走。”

下楼,上车。我紧紧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实际上,我怀里,在衣服的内袋里,紧紧贴着身体的,是那个刚从抽屉夹层里取出、趁志斌转身时飞快塞进去的旧牛皮纸信封。薄薄的,却似乎有千斤重。

“现在去医院?”志斌问。

“去省人医。找心内科的刘主任,我老在他那看。”我说了一个名字。刘主任是有的,我也确实找他看过,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了。

到了医院,志斌去停车,我挂了号。在候诊区,我对志斌说:“你忙就先回去吧,我看完病,自己打车回养老院。”我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体贴”。

志斌果然如释重负:“那……妈,你真能行?”

“能行,老毛病了,开点药就好。你走吧,别耽误工作。”

志斌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块塞给我:“那……你看完病,打车回去,买点好吃的。我……我真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应酬。”他语速很快,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候诊区,消失在人群里。

我看着他匆忙逃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然后,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缴费窗口,把刚才挂的号退了。拿着退回的十几块钱,我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车水马龙,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的味道,这是自由的味道,虽然浑浊,但真实。

我没有立刻回养老院。我在路边找了个僻静角落的长椅坐下。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我。我颤抖着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公有住房买卖契约”,日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买方是我和老伴的名字。下面是一张更旧的、手写的“借据”,借款人是刘志斌,出借人是我老伴,金额是二十万,日期是八年前,志斌买婚房的时候。借据下面有志斌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一张银行汇款回单,金额二十万,汇款人是我老伴,收款人是刘志斌。最后,是一封简短的信,是老头子笔迹,只有几句话:

“淑芬,志斌买房借款二十万,立此为据,以防万一。房改购房契约务必收好,此乃根本。我若先去,你万事留个心眼,切切。”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信纸上。

老头子……这个闷不吭声的老头子,原来早就留了后手!他早就看出儿子靠不住?还是说,这只是他作为一个老财务人员,下意识的谨慎?

这二十万的借据,在法律上,是债权!是志斌欠我的债!虽然房子过户是赠与,但这笔借款,是另一码事!还有这份老购房契约,是房子来源的原始证明,上面明确是我和老伴的共同财产。

更重要的是,赠与房产,如果我有证据证明,我不是自愿的,或者是在受到欺骗、胁迫的情况下进行的,是不是可以撤销?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这几张轻飘飘的纸。但心里,却有一股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越烧越旺。

这不是绝望中的稻草。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这困局之锁的钥匙!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文件装回信封,再仔细塞回衣服内袋,按了又按,确保它稳稳地贴着我。

然后,我站起身。头晕,胸闷,那些不适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我没有打车回养老院。我走到公交车站,坐上了回老城区的公交车。我要再去一个地方——老邻居,周律师的家。周律师退休前是司法局的,懂法律,为人正直。老头子生前和他下棋,有点交情。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刘志斌,王丽。

你们以为,把妈关进养老院,就拿走了妈的一切?

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五、旧纸

周律师住在隔壁单元的三楼。我敲开门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老周,”我嗓子有点哑,“是我,赵淑芬。”

周律师看到我,有些惊讶,赶紧让开身:“淑芬?快进来快进来。哎呀,听说你搬去跟儿子住了?怎么……”

我进了屋,周律师的老伴给我倒了杯热茶。握着温热的茶杯,我才觉得冰冷的手脚缓过来一点。

“老周,我遇到难处了,想请你帮忙看看。”我没兜圈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摊在茶几上。

周律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他放下纸,长长叹了口气:“志斌这孩子……糊涂啊!”

“老周,”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有用吗?那房子,我还能不能……”

周律师摇摇头,又点点头:“淑芬,你先别急。我一件件跟你说。”

他拿起那份发黄的“公有住房买卖契约”:“这个,是你们拥有这套房子的原始权属证明。它和后来办的房产证一样重要,能证明这房子是你和老刘的夫妻共同财产,是你用一辈子的积蓄和工龄换来的。”

他又拿起那张借据和汇款单:“这个,是确凿的债权凭证。二十万,有借据,有汇款记录,时间、金额、借款人、出借人清清楚楚。这是志斌欠你们的债,法律上叫‘民间借贷’。这笔债务,不会因为房子赠与过户而消失。也就是说,哪怕房子现在归了志斌,他该还你这二十万,还是得还。”

我心里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下去:“可这借据……是老头子借给他的,老头子不在了……”

“你是老刘的合法配偶,是他的遗产第一顺序继承人。老刘的债权,自然由你继承。这借据上虽然是你老伴的名字,但这笔钱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现在你就是合法的债权人。”周律师解释得很清楚。

“那……房子呢?”我最关心这个。

周律师沉吟了一下,手指敲着那份购房契约:“房子,有点麻烦。赠与过户,原则上,一旦完成登记,就很难撤销。除非你能证明,对方是欺诈、胁迫,或者你有重大误解,或者对方在受赠后有严重损害你利益的行为。”

他看着我:“淑芬,你当时签字,是自愿的吗?志斌有没有骗你?比如,说接你过去住,结果把你送养老院,这算不算欺诈,算不算严重损害你的利益?这个需要法律认定,而且你得有证据。比如,他们承诺接你同住的录音、微信记录,或者养老院费用他们不愿承担,导致你生活困难等等。”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承诺接我同住,是当面说的,我没录音。养老院费用……这才刚开始。

“还有,”周律师压低声音,“赠与行为,如果导致赠与人生活困难,也是可以主张撤销或要求适当补偿的。你现在退休金四千二,养老院费用五千八,如果不靠子女补贴,你自己承担确实困难。这可以作为一个点。但关键还是证据,以及,你是否下定决心,要走法律途径。毕竟,那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如果打官司,我有几分胜算?”我问。

“债权官司,胜算很大,他必须还钱。房产撤销赠与的官司……”周律师斟酌着词句,“有一定难度,但并非没有希望。尤其是结合他拿到房产后立刻将你送至养老院,且可能拒绝承担养老义务这些情况,法官会综合考虑。但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也比较……伤感情。”他说得委婉。

伤感情?我和刘志斌之间,还有感情可伤吗?在他把我送进养老院那一刻,母子情分,就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他现在对我,恐怕只剩下“麻烦”和“包袱”这两个词。

“老周,我需要怎么做?”我挺直了背,问。

周律师看着我,眼里有同情,也有赞许:“首先,保管好所有这些原始证据,拍照,复印,原件一定要收好。第二,想办法收集证据。他们哄骗你过户、承诺接你同住的证据。他们对你不管不顾、拒绝履行赡养义务的证据。比如,录音,微信聊天记录,证人证言。养老院那边,费用单据,他们催促你或你儿子缴费的记录,都是证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得有个可靠的律师。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我信得过的晚辈,专业做民事的。”

他顿了顿,又说:“淑芬,这条路不好走。跟亲生儿子对簿公堂,人言可畏,你要想清楚。而且,就算官司赢了,钱要回来了,房子……也未必能全拿回来,就算拿回来,你们母子的情分,也彻底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

“老周,”我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从他把送我进养老院那天起,我就没有儿子了。我现在,只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让我这把老骨头,不至于烂在那地方,没人收尸。”

周律师不再劝,拍了拍我的手背:“好。我明白了。你先回去,证据收好。律师那边,我给你联系。有消息,我打电话到养老院找你?还是……”

“不,”我打断他,“不要打到养老院。我……我每周这个时间,周三下午,想办法出来一趟。我到你这儿来。或者,我们约个外面的地方。”

我不能让志斌和养老院那边有任何察觉。

“行。那你下次出来,提前给我个信。我手机号你有吧?”

“有,老头子存过。”

从周律师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捏着怀里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走在回养老院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许多。

我没有直接回养老院。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老式录音笔,又买了几节电池。然后,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这年头已经很少见了,但我记得老城区邮局旁边还有一个),按照记忆,拨通了志斌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喂?哪位?”志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志斌,是我。”我平静地说。

“妈?”他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压低了声音,似乎走开了几步,“你怎么用这个电话?你不在医院?你回养老院了?”

“嗯,看完了,开了点药,回来了。”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月养老院的钱,我卡上扣了四千二,还差一千六,你看……”

“妈!”志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烦躁,“我不是说了吗?我最近手头紧!你先用你的钱垫着,不够的……我想想办法!你能不能别总钱钱钱的?我在外面应酬客户,很烦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那你忙。”

我挂了电话。握着公共电话冰凉的听筒,我站了很久。刚才的对话,已经被口袋里的录音笔,清晰地录了下来。

证据。这就是证据。证明他“手头紧”,证明他不愿承担费用,证明他对我的困境不耐烦。

我慢慢走回养老院。铁门缓缓打开,又在我身后关上。看门的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203房间,同楼层的老人大多在餐厅吃饭。我没去,关上门,反锁。然后,我坐到床边,从怀里拿出那个信封,又拿出录音笔。

我把借据、契约、汇款单,仔仔细细地,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用老年手机的拍照功能,虽然像素不高,但字迹清晰可见。然后,我把这些原件,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塑料袋层层包好。

房间里没有特别保险的地方。我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简易衣柜的底部。衣柜是铁皮的,底部和地面有一点缝隙。我挪开衣柜,把用塑料袋包好的信封,塞进最里面的角落,再把衣柜挪回原位。不特意搬开衣柜,绝对发现不了。

录音笔里的内容,我也检查了一遍,声音清晰。然后,我把录音笔藏在枕头芯里。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踏实感。那是一种手握武器,准备迎战前的感觉。尽管这武器,是对着我亲生儿子。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养老院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昏黄的。

刘志斌,我的好儿子。

你不是觉得妈是累赘,是麻烦吗?

你不是觉得,把我往养老院一塞,就可以高枕无忧,拿着我的房子,过你的舒心日子吗?

从今天起,妈这个“麻烦”,要让你好好“麻烦麻烦”了。

咱们,法庭上见。

六、微光

有了那几张纸和录音笔,我心里像是有了底。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散步,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麻木地挨日子,现在是冷眼观察,默默准备。

我开始更留意养老院的细节。李主任的脸色,护工们的闲聊,其他老人的只言片语,都可能成为有用的信息。我发现,像我这样被子女“送来”就不再怎么露面的老人,不在少数。孙阿姨是,那个手抖的老爷子是,总说“女儿明天来接我”的老太太更是。我们像一群被遗忘的旧物,堆积在这个叫做“养老院”的仓库里,慢慢蒙尘,锈蚀。

我也开始留意费用的事。第一个月,我的退休金被扣了四千二。李主任在月初的第二天,就把缴费单子给了我一张,上面写着“个人支付4200元,担保人支付1600元”,下面担保人签名栏空着。

我没去找李主任,直接把单子拍了照。然后,我给志斌发了条短信,很简短:“志斌,养老院这个月费用单,差额一千六,单子在我这,你看怎么处理?”

短信石沉大海。一整天都没回音。

我也不急。到了晚上,我又用养老院的座机(房间里有部分机,只能接,不能打外线),拨通了他的手机。

这次他接得很快,但背景音很静,应该是在家。

“妈,又怎么了?”语气是压着的不耐烦。

“费用单的事,你看到短信了吗?”

“看到了!”他声音有点冲,“一千六一千六,你就知道这一千六!我现在哪有钱?车贷房贷不用还?小浩补习费不用交?王丽他们商场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体谅你。”我对着话筒,声音平平的,“可养老院这边,钱不够,他们可能会停了我的服务,或者,找你。”

“找我就找我!”他像是被点着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卖血去?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计较!”

我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软了一点,但更像是无可奈何:“行了行了,我想想办法。下个月,下个月我给你补上。这个月你先……先跟院里说说,缓一缓。你就说,你儿子资金周转有点问题,下个月一起交。”

“好,我跟李主任说。”我应道。

“嗯。没事我挂了,小浩要上网课。”他没等我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再次响起。我慢慢放下听筒。刚才的对话,枕头芯里的录音笔,又一次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找李主任,把志斌的话转达了。李主任皱着眉,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面:“缓一个月?赵阿姨,我们这儿有规定,费用不能拖欠。要是担保人实在困难,我们只能联系他了。或者,你看看有没有其他亲属可以帮忙?”

“没有,就一个儿子。”我说。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同情,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那行吧,我跟上面汇报一下。不过就一个月啊,下个月再不行,我们只能采取其他措施了,比如联系社区,或者……”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谢李主任。”我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唉,都是这样……”

都是这样。看来,被子女用各种理由拖欠费用的,不止我一个。

回到房间,孙阿姨正在门口等我,神情有些紧张,把我拉进她屋,关上门。

“淑芬,我听说……你要跟你儿子打官司?”她压低声音问,眼睛看着我。

我一愣。周律师介绍的那个年轻律师,我上周三出去见过一次,就在养老院附近的小茶馆,很隐蔽。孙阿姨怎么知道?

孙阿姨看出我的疑惑,说:“我那天也出去,在街对面药店买膏药,看见你和一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年轻人进茶馆了。那个人,看起来像律师。”她顿了顿,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淑芬,你……你真要告你儿子?”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孙阿姨眼圈一下子红了,但眼神里却冒出一种光,一种混合着激动、恐惧和期盼的光。“告!该告!”她声音发颤,“我那儿子,比你的还不如!房子过户三年了,就头一年来了几次,后来电话都少了。去年我摔了一跤,腿骨折,院里通知他,他说在外地出差,回不来,让护工照顾。护工哪有自己人上心?我躺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她抹了把眼睛,“我也想过告他,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房子过户是我心甘情愿签的字,我当时是真信他会给我养老……我蠢啊!”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淑芬,你要是告,我……我给你作证!我证明他把你送来就不管了!还有老钱,就是手抖那个老爷子,他女儿也是一样,把他扔这儿两年了,就打过两个电话!我们都给你作证!”

我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传来微微的颤抖。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悲凉压下去。这高墙里,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心里揣着同样的委屈和绝望?

“孙姐,谢谢。”我哑着嗓子说,“这事……我先自己处理。需要的时候,我一定找你。”

孙阿姨用力点头:“好,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从孙阿姨房间出来,我心里更坚定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们是父母,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养儿防老?到头来,防不住的是人心的贪婪和冷漠。

又到了周三。我借口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心口还是有点闷,要去医院复诊。李主任有点不耐烦,但大概因为费用的事还没解决,也没多为难,只让我签了外出登记,说早点回来。

我出了门,没去医院,直接去了和周律师约好的地方——一家老国营茶馆的包厢,安静,私密。

周律师带来的年轻律师姓郑,三十出头,戴副眼镜,看起来很精干。我把所有证据的复印件、照片,以及录音笔(我特意买了个小U盘,把录音导了出来)都交给了他。

郑律师仔细看了借据和购房契约,又听了两段录音,表情严肃。

“赵阿姨,”他推了推眼镜,“从现有材料看,债权债务关系很明确,这二十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您儿子必须偿还。至于房产赠与撤销……有一定难度,但并非没有希望。关键点在于,能否证明他在受赠时存在欺诈,以及受赠后对您不尽赡养义务,导致您生活困难。”

他翻着缴费单的照片和我的退休金银行流水:“您退休金四千二,养老院费用五千八,这是客观存在的差额。您儿子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不愿支付,且态度恶劣,这可以作为他不履行赡养义务的证据之一。但还不够强有力。最好能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书面通知他缴费他拒绝,或者养老院正式发函催缴的记录。另外,欺诈这一点,需要证据证明他当时以‘共同居住、颐养天年’为名,诱使您过户房产,但过户后立即违背承诺,将您送至养老院。这个过程,有没有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或者证人?”

我摇摇头:“当时都是当面说的,没录音。微信……我平时不太用,而且,他们也很少在微信上跟我说这些。”

郑律师想了想:“证人呢?当时办理过户时,除了你们母子,还有谁在场?工作人员能不能作证?”

“只有我和他。工作人员……就提醒了一句‘想清楚了’,别的没多说。”

“嗯。”郑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证人方面,您刚才提到的养老院几位老人,可以作为对方未尽赡养义务的辅助证人。但证明欺诈的证人,比较困难。不过,我们可以从结果反推。他拿到房产后立即将您送至养老机构,且短期内即表现出不愿承担经济责任,结合您高龄、退休金有限等情况,可以主张该赠与行为事实上导致您生活陷入困境,违背了赠与初衷,尤其是子女赡养老人的公序良俗。法官在裁量时,会综合考虑这些因素。”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赵阿姨,这个官司,打的是债权和赠与合同纠纷。债权部分,我们有十足把握。房产部分,我们有争取的空间,但要有心理准备,未必能全额撤销,可能会是部分撤销,或者折价补偿。另外,诉讼过程可能比较漫长,也需要一定费用。您确定要起诉吗?”

“确定。”我没有丝毫犹豫,“费用,我先用我的退休金。不够……我还有这双手,还能做点手工,糊纸盒我也能干。”

郑律师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敬佩:“那好。我们第一步,先发律师函。正式告知刘志斌先生,要求其偿还二十万借款及相应利息,并就其逃避赡养义务、在房产赠与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欺诈行为进行交涉,要求其就房产问题给出解决方案。看他如何回应。如果他不理不睬,或者态度恶劣,我们就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发律师函……就能让他还钱,或者把房子还给我吗?”我问。

郑律师摇摇头:“律师函是正式的法律文书,具有警示和催告作用。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张纸。不过,这是正式的法律程序第一步,也能试探对方的态度。很多人在收到律师函后,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能会主动联系协商。如果他置之不理,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那就发。”我说。

“好。律师函我会尽快起草,寄送到他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为了确保送达,可能会需要您提供他的准确单位和家庭地址。”

“我有。”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是志斌的单位地址和他们的家庭住址。那曾经是我以为的,儿子的家,现在,是即将寄去战书的地方。

“赵阿姨,”郑律师收起纸条,语气郑重,“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您和您儿子,可能就真的……恩断义绝了。”

我看向窗外,茶馆窗外是老旧的街道,行人匆匆。恩断义绝?从他在养老院门口松开我胳膊的那一刻,从我躺在203房间冰凉的铁床上看着栏杆影子的那一刻,我和他之间,那点可怜的、单方面的“恩义”,就已经断了,绝了。

“我明白。”我转回头,看着郑律师,“麻烦你了,小郑律师。”

从茶馆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慢慢走回养老院。手里的布包,似乎重了一些,里面装着我的未来,一场与亲生骨肉对簿公堂的未来。

路过街边橱窗,我瞥见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背却挺得笔直的老太太。

我对着橱窗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刘志斌,律师函就要到了。

妈给你准备的这份“惊喜”,你可要,接好了。

七、信函

律师函寄出一个星期后,一个周五的下午,暴风雨来了。

那天天气闷热,乌云压得很低。我午睡刚醒,坐在床边摇着蒲扇。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直奔我的203房间。

“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刘志斌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几张纸,正是郑律师寄出的律师函。他眼睛布满红血丝,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死死瞪着我。

“赵淑芬!”他吼着我的全名,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调,“你什么意思?!啊?你竟敢找律师告我?!告你亲儿子?!你还是不是人!”

他的怒吼声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回响。隔壁几扇门悄悄打开缝隙,有老人探出头,又惊恐地缩回去。孙阿姨从她房间冲出来,想过来,被志斌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坐在床边,没动,手里的蒲扇停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一刻,我心里竟然奇异地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后的灰烬般的平静。终于来了。

“你说话!哑巴了?!”志斌几步跨进来,把律师函狠狠摔在我面前的床上,“二十万借款?我什么时候借过二十万?啊?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从哪儿搞出这么张破纸来污蔑我?!还有这房子,过户是你自愿的!白纸黑字签的字!你想反悔?你老糊涂了吧!”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酒气,看来是收到律师函后,又惊又怒,可能还喝了酒。

“白纸黑字,”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借据上,也是你的名字,你的手印。汇款单,银行有记录。房子是我和你爸的,你买房,我们出二十万,是借,不是给。当时你说,算你借的,以后还。你忘了,我没忘,你爸也没忘,他记着呢。”

“你放屁!”志斌完全失去了理智,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那是爸妈给儿子买房的钱,天经地义!什么借不借!爸死了,死无对证,你就拿这张不知真假的破纸来讹我?赵淑芬,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为了钱,你连儿子都告!你还是不是我亲妈!”

“亲妈?”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目狰狞的男人,这张我看了四十多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我心寒,“亲儿子会把亲妈骗走房子,然后扔进养老院不管不问吗?亲儿子会连一个月一千六的养老费都不愿意出,还骂亲妈计较吗?”

我拿起床上那张律师函,抖开:“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律师会跟法院说清楚。”

“法院?你还真想跟我打官司?!”志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怒火更炽,“好!好!赵淑芬,你告!你去告!我看哪个法院会理你!你以为一张破纸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房子现在是我的名字!我的!你休想拿回去!那二十万,我根本就没借过!是你伪造的!你老了,疯了吧!”

他喘着粗气,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像困兽一样,然后猛地转身,指着我:“我告诉你,你现在撤回起诉,把那什么狗屁律师退了,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我还能看在你是我妈的份上,每个月给你把养老院的钱凑上。你要是非要跟我撕破脸——”

他逼近我,压低声音,字字带着狠劲:“你就一辈子烂在这里!看谁还管你!你看法院判得快,还是你死得快!”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我心里最深处,然后搅动。我看着他因愤怒和威胁而扭曲的脸,这张脸,依稀还有小时候缠着我讲故事的模样,还有考上大学时兴奋的模样,还有结婚那天给我敬茶的模样……

可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对金钱的贪婪,和对我这个“累赘”的刻骨厌恶。

原来,母子情分,在利益面前,真的可以薄得像一张纸,一撕就碎,碎成齑粉。

走廊里,聚集了几个老人和护工,但没人敢进来。李主任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试图劝解:“刘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吵,影响其他老人休息……”

“滚开!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志斌回头冲着李主任吼了一句。

李主任脸色一白,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我看着志斌,看了很久,然后,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志斌愣了一下。

“刘志斌,”我叫他的名字,不再叫“志斌”,“你也说,你是我亲儿子。可你现在做的,是一个亲儿子该做的事吗?律师函我撤不了,官司,我打定了。你不是说我烂在这里吗?行,我等着。看是我先烂在这里,还是你先被法院传唤。”

我慢慢站起身,虽然比他矮小瘦弱得多,但背挺得笔直:“现在,请你出去。这是我的房间。再不走,我就喊人,报警,告你骚扰,恐吓。律师函你也收到了,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对你亲妈的。”

志斌被我平静却决绝的态度镇住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害怕,会妥协,唯独没想到我会是这样。他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惊疑不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真要做得这么绝?”他声音低了些,但依旧硬着。

“绝?”我盯着他,“把我送进这里,不管不顾,是谁绝?拿着我的房子,还想让我自生自灭,是谁绝?刘志斌,是你先不给我留活路。”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憋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像是无数颗石子砸落。

雨声淹没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志斌站在我对面,脸色在闪电的明灭中,显得格外狰狞,又有些苍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愤怒,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和难以置信。

终于,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铁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把抓起床上散落的律师函,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赵淑芬,你别后悔!”

说完,他冲进走廊,脚步声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

门大开着,带着土腥气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李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帮我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床边。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剧烈的情绪冲击后的虚脱。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把我们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伪装,割得粉碎。

也好。撕破了,干净。

我俯身,从地上捡起刚才被志斌摔掉、又被他揉皱丢弃的一张律师函碎片,慢慢展平。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个红色的律师事务所公章,依然刺眼。

我把这张纸碎片,仔细抚平,对折,和我枕头芯里的录音笔,放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擂鼓。

刘志斌,我的“好”儿子。

妈不后悔。

妈等着你。

等着看谁,才会真的后悔。

八、浊浪

志斌那次大闹之后,养老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李主任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和麻烦,护工们的窃窃私语也偶尔飘进耳朵——“就是203那个,要告自己儿子呢。”“啧啧,真是狠心,连儿子都告。”“听说就是为了房子,儿子不养她了……”

孙阿姨私下里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淑芬,你别听她们嚼舌根!她们懂什么!就该告!我那孽子要是敢来,我拿扫把打出去!”

手抖的钱老爷子,在餐厅碰到我,会颤巍巍地对我竖起大拇指,含糊地说:“告……告他!”

那个总说“女儿明天来接我”的老太太,有一次突然清醒了些,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喃喃道:“闺女……好久没来了……电话也打不通了……是不是……不要我了?”说着,浑浊的眼泪就滚下来。我握住她枯瘦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和目光,像浑浊的浪,时不时拍打过来。但我心里那片海,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后,反而沉淀下来,变得冷硬而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这就够了。

郑律师那边很快有了消息。律师函寄到志斌公司和他家,果然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郑律师说,这在意料之中,说明对方并无协商诚意,或者根本没把他母亲的控诉当回事。

“那就起诉吧。”我在电话里对郑律师说。每周三下午的“放风”时间,成了我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我用公共电话,或者借孙阿姨的手机(她女儿偶尔会来看她,给她留了个旧智能手机)。

“好。诉讼状我已经准备好了。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和赠与合同纠纷。我们会把要求偿还二十万借款及利息,以及请求撤销房产赠与作为诉讼请求。法院立案需要时间,立案后,会先进行调解。您要有心理准备。”郑律师办事干脆利落。

“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近期可能需要您来一趟律所,在一些文件上签字。另外,养老院这边的费用单据、沟通记录,继续收集。对方如果再来骚扰您,或者有新的通话,尽量录音。”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正式对簿公堂了。心里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又到了缴费的日子。这次,李主任直接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赵阿姨,上个月的费用,担保人刘志斌先生只打来八百块,还差八百。加上这个月的费用,一共还差两千四。我们催了他几次,他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就说没钱,让我们找您。”李主任把缴费单推到我面前,“院里规定,拖欠费用超过两个月,我们只能请您联系其他担保人,或者……办理离院手续了。”

离院?我现在能离院去哪儿?回老房子?那房子现在在法律上,是刘志斌的。去儿子家?那是自取其辱。流落街头?

我捏着缴费单,手指收紧,纸边硌得手疼。刘志斌这是要用断供来逼我,逼我撤诉,逼我屈服。

“李主任,”我抬起头,看着她,“钱,我会想办法。暂时不会拖欠太久。离院手续……我现在没地方去。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

李主任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赵阿姨,我不是为难您。院里也有规定,这么多老人,都这样,我们没法管理。最多……再给您一个月时间。下个月这时候,如果费用还不到位,我真的没办法了。”

“谢谢。”我低声说,拿着单子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月。两千四。我的退休金下个月还有四千二,扣掉养老院五千八,还剩下一千四的缺口。刘志斌看样子是铁了心一分钱不给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窗外,天色阴郁,像我的心。

难道,真的要走到山穷水尽?官司还没开庭,我就要被养老院赶出去?

不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

我想起周律师说过,如果赠与导致赠与人生活困难,可以主张撤销或补偿。刘志斌断供,造成我无力支付养老院费用,面临被驱逐的困境,这不正是“生活困难”的体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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