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冲。
我站在转角,看着产科指示牌下面,林薇低着头,一个男的扶着她肩膀,两人正往电梯口走。那男的在说什么,林薇点了下头。
我手里还拎着刚取的胃药。
他们进了电梯,门合上。我站那儿,大概有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然后转身,从楼梯走下去。一级,两级,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有点响。
我没追上去问。
那天之后,我再没问过林薇几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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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薇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她动作很轻,但老房子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改到第三版的施工图。
“还没睡?”她探进半个身子。
“嗯。”我没回头,“项目要得急。”
她站了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那你也别太晚”,就带上了门。
我听见她进卧室,洗漱,水声停了。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关了电脑。
客厅灯还留着。她常坐的沙发角落,搭着件薄开衫。茶几上扔着个深蓝色的名片夹,半开着。我走过去,想把它合上放好。
手指碰到的时候,一张名片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沈浩”。某医疗设备公司,区域经理。头衔印得挺显眼。下面有手机号,邮箱。名片角落手写了个“薇姐常联系”,字迹有点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把名片塞回去,合上夹子,放回原位。
林薇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茶几边。“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名片夹没关好。”
“哦。”她走过来拿起夹子,随手塞进包里,“今天见客户,可能没注意。”
“沈浩是谁?”我问。
她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老同学,大学学弟。最近工作上有点交集。”
“医疗设备的,跟你做市场推广有什么关系?”
“他们公司想投我们平台的健康频道广告。”她语气很自然,“碰巧联系上了。”
水倒满了。她端起杯子,没看我,“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说,“睡吧。”
躺下的时候,背对着背。中间空着一块,像道沟。她呼吸很快变均匀了,不知道真睡假睡。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光。
老同学。
学弟。
薇姐。
02
周六早上,我妈打电话来。
“陈默啊,吃早饭没?”
“正吃呢。”我看了眼对面刷手机的林薇,她碗里的粥没动几口。
“林薇呢?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那个,你们俩……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她指什么。“妈,我们工作都忙。”
“忙归忙,事儿也得考虑啊。林薇都三十三了,你再拖,对她身体也不好。”我妈声音压低了点,“我听说,过了三十五,就算高龄了,风险大。”
“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得行动。你们结婚都五年了,该要个孩子了。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客厅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林薇放下手机,舀了一勺粥,又放下。“你妈又催了?”
“嗯。”
“你怎么说?”
“我说工作忙。”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每次都这套说辞。”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我放下筷子,“直接说我们俩现在这状态,不适合要孩子?”
她抬头看我。“我们什么状态?”
“你说呢?”我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一个月说不上十句话,躺一张床上跟躺两块木板似的。这种状态,要孩子?”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
林薇没跟进来。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她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门关着。
我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得很大声。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的微信:“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晚点回。”
我没回。
把烟按灭,回书房继续改图。下午三点多,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想起医院开的药还没吃,去客厅找。
药袋在茶几下层。我拿出来,里面除了药,还有张收费单。瞥了一眼,日期是今天。
林薇上午出去的。
消费项目:某酒店大堂吧,下午茶套餐,268元。
支付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一个人在家吃剩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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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胃疼得更厉害了。
我吞了两片药,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林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晚上可能晚点回”。
往上翻,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的。
大多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物业费交了”、“妈生日礼物买好了”。
最近一条超过三行的对话,可能是一个月前。
窗外天色暗下来。
我起身开灯,光线刺眼。又关掉,坐回黑暗里。
九点半,林薇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想找点事做。鼠标无意识地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昨天的搜索:“长期压力对女性生育的影响”。
搜索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那时候我已经睡了。或者说,我以为她睡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浏览器,打开图纸。线条和数字在眼前晃,看不进去。
十一点十分,门口传来响动。
林薇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忘了。”我说。
她换鞋,放包,动作有点慢。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味。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往卧室走,“跟周倩吃的。”
周倩是她闺蜜。我拿起手机,点开周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四张图,配文“周末宅家煲剧,幸福”。定位在家里。
图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摆着外卖盒。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林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你胃还疼吗?”
“好点了。”
“药按时吃。”她擦着头发,“别老硬撑。”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说,我可能会觉得暖心。现在听着,只觉得像句客套。跟“你好”、“再见”一个性质。
“你今天去见沈浩了?”我问。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下午茶好吃吗?”
沉默。
卫生间的水滴声,嗒,嗒,嗒。
“陈默,”她转过身,头发还在滴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摇摇头。“没什么。睡吧。”
躺在床上,我还是没忍住。“林薇。”
“嗯?”
“你要是有事,可以直接说。”
她没吭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说:“我能有什么事。睡吧。”
04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诊。
胃镜结果出来了,慢性胃炎,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叮嘱饮食规律,别熬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拿着单子去取药。排队的人很多,空气闷得很。
取完药,想从门诊楼后面穿过去,那边人少。刚拐过弯,就看见产科那个粉色的指示牌。
然后看见了林薇。
她站在产科候诊区外面的走廊上,低着头,手按着小腹。脸色有点白。
旁边站着个男的,穿衬衫西裤,侧脸看着挺年轻。他一只手扶着林薇的肩膀,正低头跟她说话。
林薇摇了摇头。
男的又说了句什么,林薇这才点点头。他扶着她,往电梯方向走。那只手一直搭在她肩上,没放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药袋被捏得窸窣响。
他们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从3开始往下跳,2,1。
我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从楼梯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脑仁上。
坐进车里,我没马上发动。
车窗开着,外面有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走过去,笑声飘进来。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手机响了。林薇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条微信:“晚上公司聚餐,晚点回。”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把烟按灭,发动车子。开出医院时,瞥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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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之后,我彻底不过问林薇的行踪了。
她晚归,我不打电话。她周末出门,我不问去哪。她换新衣服,喷新香水,我当没看见。
家里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她偶尔的叹气声。
她试过跟我说话。
“陈默,我们聊聊?”
“聊什么?”我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就……随便聊聊。”
“我忙。”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在饭桌上说:“我可能要升总监了。”
“恭喜。”我说。
“竞聘在下个月。”她看着我,“压力有点大。”
“你……”她咬了咬嘴唇,“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加油。”
她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我擦干手出来,看见她正把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往包里塞。
药瓶上没有标签。
“那是什么?”我问。
她手抖了一下,药瓶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拧开。里面是淡黄色的小药片,闻着有点酸。
“维生素。”她说,声音有点紧,“最近老是累,补充点。”
“维生素为什么撕标签?”
“原来的瓶子坏了,我换了个。”她伸手来拿,“给我吧。”
我没给。倒了两片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去。“哦。”
把瓶子还给她。
她接过,迅速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声音很响。
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站在她梳妆台前。瓶瓶罐罐摆得整齐,最里面有个小抽屉,上了锁。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06
林薇竞聘总监那天,我出差了。
故意的。
项目其实不用我去,但我说不放心,得亲自盯。早上六点的航班,我四点半就出门了。林薇还在睡,背对着我,蜷成一团。
飞机上,我关了手机。
落地开机,涌进来几条微信。周倩发的:“陈默,林薇今天状态不太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往下翻,林薇发了一条:“我进会议室了。”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关了对话框,去工地。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工头扯着嗓子喊。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手机调了静音。
晚上回酒店,已经九点多。
未接来电七个,都是林薇。还有一条消息,十点发的:“我过了。”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拨回去。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笑声,碰杯声,音乐声。
“陈默?”她声音有点飘,带着笑,“你听见了吗?我过了!总监!”
“你在哪儿?能过来吗?我们在庆祝……”
“我在出差。”我说,“你们玩吧。”
“哦……对,你出差了。”她声音低下去一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好,那我……”那边有人喊她,“林总监!来敬酒!”
“我先挂了。”她说,“你早点休息。”
电话断了。
我坐在酒店床上,窗外是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上“离婚协议书草案”。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删掉。关掉电脑,去洗澡。
水很热,冲在背上有点疼。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天医院走廊的画面。那只扶在她肩上的手,她苍白的脸,还有产科那个粉色的指示牌。
洗了很久。
出来时,手机又在震。周倩打来的。
“陈默!你快回来!林薇喝多了,哭得不行,我们劝不住!”
“你们在哪儿?”
“还在餐厅。她不肯走,非要等你电话。”周倩声音急,“你到底跟她怎么了?这几个月怪怪的。”
“没什么。”我说,“你把电话给她。”
那边一阵杂音,然后听见林薇带着哭腔的声音:“陈默……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静音了。”
“你骗人……你就是不想理我……”她抽泣着,“我升总监了……你都不来……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在出差。”
“出差……你总是出差……”她声音越来越小,“我难受……陈默……我难受……”
“让周倩送你回家。”我说,“我后天就回去。”
“回家……回家你也不理我……”她喃喃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倩的声音:“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家。陈默,你赶紧回来吧,她这样真不行。”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胃又开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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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提前一天回去了。
没告诉林薇。到家是下午三点,家里没人。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她的高跟鞋整齐地摆在鞋柜里。
我放下行李,去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她的体检报告。
我拿起来翻,常规项目,没什么异常。
翻到最后一页,妇科检查那栏,有几个数值被荧光笔标了出来。
旁边有她手写的字:“复查”。
日期是两周后。
我把报告放回去。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草案。写了几条,写不下去。删掉,关上电脑。
晚上七点,林薇还没回来。
我点了外卖,吃完。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洗漱用品。收拾到一半,听见开门声。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摊开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她问。
“出差。”我说。
“你刚回来。”
“临时又有事。”
她走进来,脚步有点晃。脸上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她走到茶几边,看见上面打印出来的几页纸。
《离婚协议书草案》。
她拿起来,看了第一行。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她声音很轻。
“你看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碎掉。“你要离婚?”
“为什么?”
“是因为沈浩吗?”她问,声音在抖,“你看到那天在医院了,对不对?”
我还是没说话。
“陈默,”她往前走了一步,纸掉在地上,“你听我说,我和沈浩真的没什么。他就是……”
“就是什么?”我打断她,“就是扶着你从产科出来的老同学?就是请你吃下午茶的学弟?就是让你藏着掖着吃不明药片的朋友?”
她脸色煞白。
“林薇,”我说,“我不傻。”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突然提高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