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嫌我妈费卫生纸赶她回老家,婆婆来住三天他半夜拎厚礼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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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

我赤脚站在卧室门后,从门缝看见薛文博拎着两个暗红色礼盒出了门。

礼盒的绸带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

他换鞋时停顿了一下,回头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引擎声在楼下响起,渐远。

我套上外套,从鞋柜底层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双布鞋。

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时,我看见自己捏着钥匙的手在抖。

楼下,他的车尾灯刚拐出小区大门,像两粒猩红的药丸,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01

母亲是周二下午到的。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一个袋口露出土豆的轮廓,另一个窸窣作响,大概是晒干的豆角或者茄子片。

她站在我家门口的水磨石地砖上,脚上的黑布鞋鞋帮沾着黄土。

妈,快进来。”我接过袋子。

母亲没动。她低头看着锃亮的地砖,又抬头看我脚上的棉拖鞋。

“要换鞋吧?”她小声问。

薛文博从书房走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妈来了,不用那么讲究,直接进来就行。”

母亲还是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深蓝色鞋套,小心套在布鞋外面。

鞋套太大,走起来扑嗒扑嗒响。

她把脱下的布鞋并拢,弯腰放到鞋柜最底层的最里头,紧贴着墙壁。

“带这么多东西,路上累吧。”薛文博接过土豆袋子,掂了掂。

“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母亲搓着手,“今年土豆长得实诚。”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母亲只夹面前的炒土豆丝,每次只夹一两根。

薛文博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母亲连说“自己来自己来”,却把排骨夹到了碗边,一直没动。

妈,吃菜。”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母亲这才慢慢吃起来。她吃得很仔细,米饭碗里一颗饭粒都不剩。

饭后,母亲抢着洗碗。我陪她站在厨房,看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只挤了绿豆大小的一点。

“多挤点,油。”我说。

“够了够了,能起泡。”母亲用很少的水冲洗碗碟,洗过的水倒进旁边一个不知道她从哪找出来的红色塑料桶里。桶已经装了半桶。

“这水……”

“清亮着呢,一会儿冲厕所用。”母亲说,“城里水费贵。”

薛文博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隐隐传来。母亲擦干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缝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

自家后山采的野茶,你爸……以前爱喝这个。”她把茶叶放在橱柜台面上,“给你们尝尝。

夜里,我给母亲铺床。客房的被子是去年新买的羽绒被,蓬松柔软。母亲用手按了按,说:“太宣乎了,压不住风。”

“暖气足,不冷。”

母亲还是从自己带来的编织袋里,翻出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棉被,对折后铺在新被子下面。“这样就行。”她满意地拍了拍。

我关灯离开时,看见母亲坐在床沿,正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两双袜子,一件毛衣,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个小药瓶。

她把它们整齐摆在床头柜上,像在布置一个临时的家。

回到主卧,薛文博靠在床头看手机。

“妈睡了?”他没抬头。

“嗯。”

那桶水,”他划了下屏幕,“放厨房门口,我晚上起来差点踢到。

“妈习惯了,省水。”

薛文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省是好事,但也得讲卫生。攒在那儿容易滋生细菌。”

我没接话。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

02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母亲正在厨房剥蒜。

塑料桶里的水又多了些,水面浮着几片菜叶。母亲见我回来,忙说:“今晚我做饭,你们歇着。”

她动作麻利,半小时就端出三菜一汤: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豆角,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香味扎实。

薛文博夹了一筷子土豆,点头:“妈手艺好。”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乡下做法,你们吃不惯就说。

吃饭时,薛文博说起公司的事:“今天行政部又在群里发通知,说卫生间垃圾篓老是被硬纸壳堵住。保洁大姐抱怨好几次了。”

他语气随意,像在聊闲天。

母亲扒饭的手顿了顿。

纸壳?”我问。

“嗯,有人把用过的纸巾晾干了,又当废纸扔进去。”薛文博夹了块鸡蛋,“说了好多次,公共卫生要注意。那纸巾沾了水又晾干,细菌最多。”

母亲低下头,碗里的饭扒得更慢了。

饭后,母亲收拾桌子。

我看见她把我们擦过嘴的纸巾,和自己用过的一张,小心地摊开,放在暖气片旁边的窗台上。

纸巾有些潮湿,边缘沾着一点油渍。

“妈,这纸……”

“晒晒,还能擦擦灶台。”母亲没看我,用抹布用力擦着桌子。

晚上洗澡时,我发现卫生间纸篓是空的。

平时这时候至少该有半篓。

我走到客厅,看见母亲正蹲在阳台角落里,把几张半干的纸巾仔细叠好,塞进她带来的那个手缝布袋里。

她叠得很认真,四角对齐,像在叠一件珍贵的衣裳。

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薛文博在书房加班。我倒了杯水给他送去,他正在核对一份报表,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妈睡了?”他接过水杯。

“应该快了。”

他喝了一口水,眼睛没离开屏幕:“对了,你跟妈说一下,卫生间那卷纸快用完了,柜子里还有新的。别省着用。”

“好。”

还有,”他终于抬头看我,“那桶水,明天倒了吧。看着碍事。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个“嗯”。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房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轻轻推开一点——母亲还没睡,她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正在缝什么东西。

是我的一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

她戴着我给她买的老花镜,针脚细密均匀。

她缝几针,就把线在头发上蹭一下。

这个动作,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悄悄退回走廊。卫生间里,那卷卫生纸确实下去了一大截,但纸篓里只有两个小纸团。我打开镜柜,新的一卷纸还好好放在里面。

回到床上,我很久没睡着。薛文博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很快消失。



03

母亲来的第五天,是个周六。

薛文博不用上班,睡到九点多才起。母亲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拌了一小碟咸菜。

“妈,你不用起这么早。”薛文博坐下,舀了碗粥。

“习惯了,睡不着。”母亲把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腌的,不咸。”

饭后,薛文博说要去超市采购。母亲连忙说:“我也去,看看东西。”

超市里,母亲推着购物车,眼睛一直盯着价签。薛文博拿了一盒精品排骨,母亲看了眼价格,小声说:“这么贵,吃普通肋排就行。”

“这个肉好。”薛文博把排骨放进购物车。

走到卫生用品区,薛文博拿了两提卷纸,品牌是我们常用的那种,十二卷一提。母亲看了看旁边促销区八卷一提的实惠装,伸手摸了摸纸的厚度。

“这个也挺好。”她说。

“那个质量不行,掉纸屑。”薛文博把实惠装放回货架,“纸要用好的,皮肤接触的东西。”

母亲不再说话。

结账时,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来付菜钱。”她说。

“妈,不用。”我按住她的手。

薛文博已经刷了卡:“没多少钱,您别客气。”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等红灯时,她忽然说:“城里树少。”

“绿化其实不少,”薛文博说,“只是都种在小区里和公园。”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薛文博在书房工作,我陪母亲看电视。

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母亲看得很认真。

放到《天仙配》里“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段时,母亲轻轻跟着哼了两句。

“我爸以前也爱听这段。”我说。

母亲眼神晃了一下:“嗯。”

电视里,董永和七仙女在槐荫树下拜天地。母亲忽然起身:“我去把衣服晾了。”

阳台传来挂衣服的窸窣声。我走到书房门口,薛文博正对着电脑皱眉。

“怎么了?”

“有个数据对不上。”他揉了揉太阳穴,“差几百块钱,找了一下午。”

“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行,周一要交。”他又开始按计算器。

我退出来,走到阳台。母亲正在晾薛文博的一件衬衫,她用手把衣领、袖口都抻得平平整整。

“妈,这些我来就行。”

“顺手的事。”母亲挂好最后一件,转身看我,“梦欣,我寻思着,下周二就回去吧。”

“怎么这么急?多住几天。”

“家里鸡呀狗呀的,离不开人。”母亲说,“你弟虽说在外头打工,保不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家里不能没人。”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是不是文博他……”

“没有没有,”母亲连忙摆手,“文博挺好,会过日子。妈就是……住不惯。这床太软,睡得腰疼。暖气也太干,嗓子冒烟。”

她说着,咳了两声。

晚上,薛文博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时,他眉头皱着。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躺上床,过了一会儿又说,“妈是不是……用纸特别费?”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

“那卷纸,才五天下去一大半。”他顿了顿,“我看了下纸篓,里面有些纸……像是擦过别的东西又扔回来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嫌费纸,”他转过身对着我,“我是担心卫生问题。用过的东西,再放回公共区域,不卫生。”

黑暗里,他的呼吸有点重。

妈可能……只是节约惯了。

“节约是好事,”他说,“但得有分寸。你看那桶水,阳台那些废纸……梦欣,咱们是过日子,不是熬日子。”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天也冷了,”薛文博继续说,“妈不是说睡不惯暖气房吗?老家的火炕睡着舒服。要不……就让妈早点回去吧,省得她在这儿也不自在。”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起母亲哼黄梅戏时微微晃动的肩膀,想起她把废纸叠好收进布袋时认真的神情。

“嗯。”我终于说,“我跟妈说。”

04

送母亲去车站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母亲只背了那个帆布包,两个编织袋她都留下了。“土豆你们慢慢吃,豆角干了,能放。”

薛文博开车,我陪母亲坐在后座。一路无话。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声音轻快,预报着晚间有雨。

到了车站,母亲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手缝布袋,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她声音很轻,“有些纸巾,我晾干了,干净的。你们要是……擦擦灰啥的,还能用。”

布袋有些分量,里面叠放的东西硬硬的。

“妈……”

“文博是个会过日子的,”母亲打断我,拍了拍我的手,“会过日子好。你们好好过,妈就放心了。”

她转身去拿后备厢的包,动作很快。

薛文博停好车过来:“妈,我送您进站。”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母亲背上包,“你们回吧,路上开车小心。

她朝我们摆摆手,转身往候车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抬手捋了捋,然后把那个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车开走了。

薛文博启动车子,雨刷器开始左右摆动。雨点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

“妈这次来,好像不太高兴。”薛文博说。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她就是那样,话少。”

“可能是我们照顾不周。”他打了转向灯,“下次再来,提前说,我安排时间带她到处转转。”

雨越下越大。

等红灯时,我低头打开母亲给的布袋。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半干的纸巾,有些确实沾着油渍,但都被仔细抚平了。

最下面,压着一个硬硬的小纸片。

我抽出来看——是一张当票的副联,纸面泛黄,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银饰

“壹对”和日期: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那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红灯变绿。薛文博踩下油门,车子滑入雨幕。我把当票副联塞回布袋最底层,手指触到那些干硬的纸巾,边缘有些剌手。

“妈太省了,”薛文博忽然说,“省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雨刷器规律地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很快又被雨水覆盖。

到家后,我把布袋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

薛文博去洗澡,水声哗哗。

我走进厨房,墙角那个红色塑料桶不见了。

阳台窗台上,那些晾着的纸巾也消失了。

厨房垃圾桶里,躺着半卷沾了灰的卫生纸。

纸卷散开了些,露出里面几层干净的纸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浴室水声停止。

那天晚上,我梦见母亲站在老家院子里晾衣服。

晾衣绳上挂满了白色的纸巾,一张接一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母亲仰头看着,阳光刺眼,她的脸在强光里模糊成一片苍白的影子。



05

母亲走后的第十天,婆婆杨玉英打来电话。

当时是晚上八点,薛文博在书房,我正收拾碗筷。

“梦欣啊,我是妈。”婆婆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清脆响亮,“下周三我过去住几天,看看你们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擦碗的手停住了:“周三?妈您怎么突然……”

什么突然,想你们了呗。”婆婆笑道,“文博在吗?我跟他说两句。

薛文博已经从书房出来,接过电话:“妈。

“儿子,我周三下午到,高铁票买好了。不用接,我打车过去就行。对了,床单被套给我换套新的,你们年轻人用的那些颜色太暗,我喜欢素净的。还有,我带了点海参和燕窝,得放冰箱……”

薛文博一边“嗯嗯”应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我。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妈说要来住几天。”

听到了。

“估计是想来看看。”薛文博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客房那套被褥得换。妈睡眠浅,喜欢硬的床垫,得加层棕垫。”

他开始翻找,把母亲睡过的那套被褥抱出来:“这套收起来吧。”

被褥上还有淡淡的、母亲带来的皂角味道。我接过来,塞进衣柜最上面的储物格。薛文博已经拿出另一套全新的天丝四件套,浅米色,标签还没拆。

“这个妈喜欢。”他抖开被套,检查有没有线头。

第二天,薛文博提前下班,拎回来两大袋东西。进口车厘子、澳洲牛排、野生海鱼,还有一箱矿泉水。

妈只喝这个牌子的水。”他把水搬进厨房。

晚上,他拿着计算器在客厅算账,算了很久。

“妈这次来,开销不小。”他头也不抬,“海参要发,得买专门的容器。燕窝得炖,还得配冰糖。床垫明天得叫人送过来,加急费用……”

计算器发出归零的清脆声响。

“没事,”他说,“妈难得来。”

周三下午,婆婆准时到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拎着一个精致的拉杆箱,另一个手上是某品牌的纸袋,里面装着礼盒。妆容精致,头发烫着得体的卷。

“妈。”薛文博接过箱子。

“路上堵死了,出租车司机技术不行。”婆婆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真丝衬衫。

她环视客厅,目光在电视机旁的绿萝上停留了一下,“这植物该修了,叶子都黄了。”

“明天就修。”薛文博说。

婆婆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坐垫:“这沙发也该换了,坐深不够,对腰不好。”

“是是,回头看看。”

我把泡好的茶端过去。婆婆接过来,没喝,先看了眼茶杯:“这杯子花色太乱,换套素净的。”

薛文博立刻去厨房,拿出一套白瓷杯。

晚饭在外面吃的,一家本帮菜馆。

婆婆点菜很熟练: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肉,腌笃鲜。

每道菜上来,她都先尝一口,然后点评:“虾仁不够弹,豆腐火候过了,肉太甜,汤不够鲜。”

薛文博笑着应和:“还是妈会吃。

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外卖外卖,不健康。”婆婆夹了块肉给他,“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吃完饭回到家,婆婆打开带来的礼盒:两盒野生海参,一盒燕窝,还有一套昂贵的护肤品。

“这个给你,”她把护肤品递给我,“女人到了年纪,得保养。”

谢谢妈。

婆婆起身参观房间。走到客房,她按了按床垫:“太软。我腰不好,睡不了这么软的。”

加了棕垫,明天就到。”薛文博忙说。

窗帘颜色也深,压抑。”婆婆拉开窗帘看了看,“明天我去挑块浅色的,换上。

“好,我陪您去。”

参观完,婆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戏曲频道正好在放黄梅戏,是《天仙配》的另一个选段。婆婆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吵死了,咿咿呀呀的。”她说。

屏幕跳到一个家庭调解节目,嘉宾正在激烈争吵。婆婆看得津津有味。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到了到了,挺好的……儿子媳妇都孝顺……就是房子小了点儿,客厅转不开身……嗯,住几天就回……”

声音透过墙壁,闷闷的。

薛文博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侧过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衣柜最上面的储物格里,母亲那套被褥应该已经染上了樟脑丸的味道。

06

婆婆来的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就听见厨房有动静。

起来一看,婆婆系着围裙,正在擦灶台。

不是普通的擦,是用全新的厨房湿巾,一遍遍擦拭已经锃亮的不锈钢台面。

擦完一张,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再撕一张新的。

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七八个湿巾团。

“妈,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婆婆没回头,继续擦,“你们这厨房多久没深度清洁了?油渍都渗进缝隙了。

她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冰箱门。一包四十抽的湿巾,半小时去了大半。

薛文博也起来了,看见厨房场景,愣了一下。

“妈,这些让梦欣弄就行。”

“她弄不干净。”婆婆终于停手,把最后一个湿巾团扔进垃圾桶,“你看这缝隙,得用专业清洁剂。明天我去买。”

早饭是婆婆做的:煎蛋,烤面包,牛奶麦片。煎蛋只煎一面,面包烤得焦黄,麦片是进口的,包装全是英文。

“吃吧。”婆婆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薛文博咬了口面包:“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你呀,就是嘴甜。”婆婆笑了,眼角的粉底卡在细纹里。

饭后,婆婆开始检查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又按了按马桶冲水按钮。

“水压不够,冲不干净。”她说,“还有,这浴帘该换了,底下都长霉点了。”

“回头换。”薛文博说。

“别回头,就今天。”婆婆拿出手机,“我让人送过来。还有,卫生间这卷纸不行,太糙。”

她从柜子里拿出我们常用的那种纸,抽了一张,在手里揉了揉:“掉粉。得用纯竹浆的,柔软,不伤皮肤。”

“我下午去买。”薛文博说。

婆婆满意地点头,走到客厅,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妈,冷。”我说。

“通通风,去去味儿。”婆婆站在窗前,“你们这房子,多久没彻底通风了?一股子……沉闷味儿。”

她把“沉闷”两个字说得很重。

中午,婆婆说要吃饺子,自己拌馅。

薛文博去超市买肉馅和韭菜,我留在家里和面。

婆婆坐在沙发上指挥:“面要软硬适中,太软了没嚼劲,太硬了不好包。”

我揉着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婆婆忽然说:“你妈上次来,住得还习惯吗?

我手一顿:“还行。”

“她那个人啊,”婆婆拿起遥控器换台,“就是太省。省了一辈子,也没见省出个金山银山。”

“过日子不能光省,”婆婆继续说,“该花的得花。你看文博他爸当年生病,我就是该检查检查,该用好药用好药。钱不够?借啊。人没了,省下再多钱有什么用?”

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薛文博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婆婆起身去接,打开袋子检查:“这肉馅肥了,韭菜也不新鲜。你们买东西不会挑。”

“下次注意。”薛文博笑。

下午,婆婆真的去挑了新窗帘。

浅米色的遮光帘,价格是我家现在用的三倍。

她还买了纯竹浆的卫生纸,一提八卷,包装精美。

又买了专业厨房清洁剂、新浴帘、新的毛巾浴巾。

结账时,薛文博刷卡,数字是四位数。

回到家,婆婆指挥薛文博换窗帘。我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客厅传来他们的对话:“左边高点……不对,再低点……好了,固定。”

“妈,这窗帘会不会太薄?”

“薄什么,这才叫质感。你们原来那个,跟麻袋似的。”

晚饭包了饺子,婆婆吃了十个就不吃了:“馅咸了,皮厚了。”

薛文博吃了二十多个:“我觉得挺好。”

“你呀,不挑。”婆婆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团起来扔桌上,“对了,明天我去看看你爸那套老房子,租客说水管有点问题。”

“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班。”婆婆看了我一眼,“梦欣陪我去就行。”

我点头:“好。”

夜里,薛文博在书房,很晚都没出来。我起来喝水,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计算器按键声。一下,一下,又一下。规律,急促,像某种心跳。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单。

“还不睡?”

“算算账。”他没抬头,“妈这次买东西花了不少。不过应该的,妈难得来。”

屏幕上,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

“早点睡吧。”我说。

“嗯,马上。”他又按了一下归零键,声音清脆。

我退回卧室,躺在床上。月光从新换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很薄,很冷。

客厅里,婆婆好像起来了。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很久,薛文博才上床。他躺下时,床垫微微下陷。

“妈睡了?”我问。

“嗯。”他背对着我,“明天你陪妈去看房子,少说话,听着就行。”

“知道。”

他不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墙上的那道月光,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衣柜的门缝里。



07

第三天,我陪婆婆去老房子。

出租车停在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门口。楼房外墙斑驳,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贴在墙面上,像干涸的血管。

租客是个年轻女孩,开门时还在打哈欠。

“阿姨,就是厨房水池下面漏水。”女孩说。

婆婆脱了高跟鞋,换上自带的拖鞋,蹲下身检查。她用手摸了下水管接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

“胶垫老化,换一个就行。”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我记一下,回头让文博来换。”

女孩松了口气:“谢谢阿姨。”

婆婆开始在房子里转悠。客厅很小,家具都是旧的。墙上贴着小孩子的涂鸦,用胶带粘着,边缘已经卷起。

“这墙得重新粉刷。”婆婆用指甲划了下墙面,白灰簌簌落下。

“阿姨,我们租的时候就这样……”女孩小声说。

“我知道。”婆婆打断她,继续检查窗户、门锁、灯具。她看得很仔细,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卧室,婆婆停在窗前。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的阳台,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房子,”她忽然说,“是文博他爸单位分的。当年可不容易,排队排了三年。”

她转身看我:“你爸……是生病没的?”

我愣了一下:“嗯,肝癌。”

“发现得晚?”

“嗯,晚期。”

婆婆点点头,没再问。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看了看,空的。又蹲下身,看了看床底。

“灰尘太多,得彻底打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检查完,婆婆对女孩说:“问题不大,周末我让人来修。你们注意点,别乱动水管。”

“好的好的。”

离开时,婆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这栋楼。她今天没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在阴天灰白的光线下,像刻上去的。

“当年搬进来时,文博才八岁。”她声音很轻,“他爸用自行车一趟趟驮东西,我抱着文博在楼下等。那时候觉得,有个自己的窝,真好啊。”

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露出那片皮肤比脸上其他地方白一些,是常年被头发盖着的缘故。

“妈,”我说,“上车吧,冷。”

她好像没听见,还是看着那栋楼。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走向出租车。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是什么。

回到家已经中午。薛文博叫了外卖,是婆婆喜欢的粤菜。

吃饭时,婆婆说起老房子的事:“水管要换,墙面要刷,灯也得换。租客小姑娘不懂事,弄得乱七八糟。”

“周末我去弄。”薛文博说。

“嗯,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婆婆夹了块白切鸡,“房子这东西,你不对它好,它就给你找麻烦。”

饭后,婆婆说累了,要睡午觉。她进客房前,回头说:“文博,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好嘞。”

下午,薛文博去超市买鱼。

我在家收拾厨房,把婆婆上午买的那些清洁剂分类放好。

最贵的是一瓶进口的不锈钢清洁膏,小小一罐,价格标签还没撕:298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它放进橱柜最里面。

四点多,薛文博回来了。他拎着一条活鲈鱼,还有葱姜蒜和各种调料。

“妈呢?”他问。

“还睡着。”

他点点头,开始处理鱼。动作熟练,刮鳞,去内脏,清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的。

“妈今天去看房子,没说什么吧?”他背对着我问。

就说房子旧了,要修。

“嗯。”他手上动作没停,“老房子都这样。不过地段好,租出去不愁。”

鱼处理好了,他放在盘子里,用料酒和姜片腌着。然后开始切葱姜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嗒嗒声。

“对了,”他忽然说,“晚上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

“公司有点急事,得处理个文件。”他切蒜的手没停,“可能晚点回来。”

几点?

“说不准。”他放下刀,洗了手,“你先陪妈吃饭,不用等我。”

我没再问。

晚饭时,婆婆对红烧鱼很满意:“火候正好,入味。”

“妈喜欢吃就行。”薛文博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腹肉。

他自己吃得不多,时不时看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饭后,婆婆看电视,我和薛文博收拾碗筷。在厨房,他低声说:“我九点左右走。”

“礼物……”他顿了顿,“我放书房了。给妈的燕窝和海参,她又带了些回去。这些是……另外准备的。”

我没问“另外”是给谁准备的。

八点半,薛文博进书房,关上门。我陪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是婆媳调解节目。两个女人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主持人在中间劝。

婆婆看得津津有味:“这媳妇不行,太强势。”

九点整,书房门开了。薛文博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暗红色礼盒。盒子很大,绸带系得精致。

“妈,我出去一趟。”他说。

“这么晚去哪?”婆婆转头。

公司有点事。”他已经走到玄关换鞋。

“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婆婆说。

“知道了。”

他换好鞋,拎着礼盒出门。

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玄关处挂着的风铃。

那风铃是母亲上次来时挂的,用晒干的葫芦和竹片做的,声音很轻,闷闷的。

婆婆继续看电视。屏幕上,调解进入了高潮,音乐煽情。

我站起来:“妈,我去倒杯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后,心跳得很快。大约过了五分钟,我听见婆婆起身去卫生间的声音。

就是现在。

我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拿出母亲留下的那双布鞋。鞋底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和手机。

轻轻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电视声很大。婆婆还在卫生间,水龙头开着。

我蹑手蹑脚走到玄关,换上布鞋,打开门,闪身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没亮。我摸着黑下楼,布鞋踩在楼梯上,只有极轻微的摩擦声。

到一楼时,我看见薛文博的车刚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我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追车啊?”

他没再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滑入夜色,像一条鱼游进深海里。

08

薛文博的车开得很快。

出租车司机技术不错,始终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跟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彩色河流。

“您这是……”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家里有事。”我说。

他点点头,不再问。

车上了高速。指示牌显示的方向,让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老家的方向。里程数字一跳一跳地增加:50公里,80公里,100公里……

深夜的高速路很空旷,只有零星几辆大货车。薛文博的车一直开在最里侧车道,速度稳定在一百二左右。

出租车司机打了哈欠:“还得跟多久啊?我这快交班了。”

“我加钱。”我说。

行吧。”他揉揉眼睛,“不过说好啊,太远不行,我得回去交车。

“就到前面县城。”

车又开了半小时,下了高速。熟悉的省道,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冬天砍去了枝丫,只剩下直挺挺的树干,在车灯照射下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

进入县城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薛文博的车没有往我娘家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老街。

这条路我很熟——是去往县城老当铺的路。

那家当铺开了几十年,父亲当年常去那里典当东西。

出租车停在街口,司机说:“进不去了,路太窄。”

“就这儿下。”我付了钱。

下车时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布鞋太薄,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我裹紧外套,快步走进老街。

薛文博的车停在当铺对面。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关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在那里停了大概十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下车了。

拎着那两个礼盒,走到当铺紧闭的卷帘门前。

老当铺的门面很旧,木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不清。

卷帘门下半部分锈迹斑斑,贴着各种小广告。

薛文博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车上。这次,他开往的方向,是我娘家的村子。

村子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

没有出租车了,我只能步行。

布鞋踩在砂石路上,硌得脚底生疼。

路两边是冬眠的田地,黑沉沉的一片,偶尔有野狗叫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才看见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薛文博的车停在那里。

他果然来了。

我躲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面,远远看着。薛文博拎着礼盒,站在我家老屋的院门外。院门紧闭,屋里没有灯——母亲应该已经睡了。

他就那么站着。

夜很深,月亮出来了,是一弯细瘦的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他抬起手,似乎想敲门,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两个礼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石墩是父亲当年从河里搬回来的,表面被磨得光滑。

放好礼盒,薛文博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对着黑漆漆的窗户,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躬的姿势维持了五六秒。起身时,他抬手抹了下脸。

月光下,那个动作很清晰。

然后他转身上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车灯亮起,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我没有立刻出去。

等车尾灯完全消失在村路尽头,我才从柴垛后走出来。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走到院门口,石墩上的两个礼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绸带系得很精致,是专业的礼品店手法。我蹲下身,摸了摸盒子表面。凉的。

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下,两下,在深夜里听着格外揪心。

我站起来,没有敲门,也没有拿礼盒。

转身往回走。来时四十分钟的路,回去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快亮时,我才走到县城,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钟点房。

房间很简陋,被子有股霉味。我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布鞋底已经磨得更薄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蓝,然后变成鱼肚白,最后染上淡淡的橙红。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薛文博发来的微信:“公司事多,通宵了。早上回。”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我关掉屏幕,翻了个身。被子上的霉味更浓了。



09

我比薛文博先到家。

打开门时,婆婆正在客厅做瑜伽。她穿着专业的瑜伽服,动作标准,呼吸平稳。

“这么早?”她保持着一个下犬式,头朝下看我。

“嗯,出去走了走。”

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书房。

书房很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

书按照高低排列,文件夹贴着标签,笔插在笔筒里,每支笔帽都扣得好好的。

这是薛文博的习惯,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开始翻找。

最下面一层是过期的专业书籍和旧杂志。我一本本拿出来,翻看夹页,又放回去。什么都没有。

第二层是家庭相册和文件盒。相册里是我们结婚以来的照片,按年份排列。文件盒里是房产证、保险合同、体检报告。整整齐齐。

第三层是他的专业书和工具书。我抽出一本厚厚的《工程造价管理》,翻开。书页很干净,只有少数几页有铅笔做的记号。

正要放回去时,我看见了书柜最里侧,紧贴着墙壁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绿色漆面已经斑驳,边角有些生锈。盒盖上印着“牛奶饼干”的字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样式。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我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首先看到的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薛向东。诊断:肝恶性肿瘤晚期。日期:八年前的一月。

下面是一张借款合同复印件。

借款金额:十万。

借款人:杨玉英。

担保人签名栏里,是一个我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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