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超市里人挤人。
我正在收银台忙着扫码,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趁空档掏出来一看,是妹妹美琪。
我接起来,那头闹哄哄的,她声音又急又快:“姐,今年过年我带人来看你,十九个,热闹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机被人抢走了。
魏浩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脸红脖子粗地冲着电话吼:“你妹妹一家张嘴等吃喝,元旦刚来花了十八万,还要来!你一个人伺候,从今天起我不和你掺和!”
手机被他摔在收银台上,屏幕闪了闪,碎了。
我愣在那,看着裂开的屏幕,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妹妹的尖叫声:“姐!你男人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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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美琳,在县城最大的超市当收银员。
这份工作干了六年,每个月工资两千八,我全数交给家里。
老公魏浩南开一间五金店,铺面不大,生意不温不火。
我们结婚八年,女儿许思瑶八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唯一不安稳的,是我娘家那边。
妹妹许美琪嫁到了外省农村,妹夫跑运输,日子过得比我难。
每次她回来,我心里都难受。
我家兄妹两个,我是老大,美琪是小妹。
当年我考上大专,家里拿不出学费,是美琪主动说:“姐,我不读了,我去打工供你。”
那年她才十九岁,一个人去了广东,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三年。
每个月工资一千二,她寄给我八百。
三年,三万八千块。
这笔钱,我一笔笔记在一个本子上。
还了十三年,前年才还清。
可有些东西,还不清。
我总觉得欠她的。
所以每次她回来,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
我不忍心拒绝。
可魏浩南受够了。
元旦那次,美琪带了十五个人来,说是她婆家那边的亲戚“顺路来看看”。
魏浩南带着他们玩了五天,住宾馆、吃饭店、买特产,十八万。
那十八万里有十万是五金店的货款,他到处借钱才填上。
从那以后,他的脸色就不对劲。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火,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那是我亲妹妹。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超市加班,美琪打电话来拜早年。
她说得嘴甜:“姐,我想你了,今年过年我带全家去给你拜年,好不?”
我听了心里一暖,随口就答应了。
“来吧,姐给你们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在想买什么菜。
手机又亮了,美琪发来一条语音:“姐,我家十九个人啊,你多准备点。”
我当时正忙着扫码,没来得及回。
魏浩南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平时不来超市接我,那天是顺路送个配件,看见我站在那打电话。
他认出美琪的声音,火一下就上来了。
手机摔在收银台上,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整个超市的人都回头看我。
收银组长跑过来问:“美琳,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魏浩南拉着我就往外走。
“回家。”
02
一路上他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发呆。
腊月的县城,到处挂着红灯笼,街边的小店放着恭喜发财。
可车里安静得吓人。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婆婆胡静芳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菜马上好。”
看见我俩的脸色,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魏浩南没理她,直接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不知道该怎么办。
婆婆放下锅铲走过来:“美琳,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
屏幕都碎了。
“美琪打电话说要来过年,十九口人,浩南听见了,抢了我手机……”
“他骂人了?”
我点头。
婆婆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想帮忙切菜。
她拦住我:“你去看看他吧,他这个人,气消了就没事了。”
我走进卧室,魏浩南坐在床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小声说:“浩南,美琪她……”
“别跟我提她。”他打断我,“许美琳,你知不知道咱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我愣了一下。
“五万块。”他自己说了出来,“就剩五万块。你妹妹一来,咱家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五万块。
我从来没想过家里只剩这么多钱。
魏浩南又说:“元旦那十八万,我还是跟你哥借的。”
“什么?”
“你哥魏毅,他借了我十万,让我别告诉你。”
我脑子嗡的一下。
魏毅是我们家老大,在省城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一般。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魏浩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妹妹一哭,你就心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每次美琪一哭,我就什么都答应。
我总觉得欠她的,总觉得应该补偿她。
可我真的补偿得完吗?
那天晚上,魏浩南没吃饭。
我坐在客厅里,等女儿许思瑶写完作业。
她今年上二年级,成绩不错,很懂事。
写完作业,她跑过来问我:“妈妈,大姨又要来吗?”
“大姨来了,又要住我的房间吗?”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
“宝贝,你的房间妈妈收拾好了,大姨不住你房间。”
“那她住哪?”
“妈妈给她订宾馆。”
许思瑶没再问了,但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不喜欢大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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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超市放假了,我在家准备年货。
魏浩南去了店里,他说要盘点货物。
我知道他是躲我。
婆婆胡静芳看着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她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
“美琳,妈跟你说个事。”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这一万块,是妈攒的私房钱。你妹妹来了,别让她寒心。”
我愣住了:“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但美琳,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结婚这些年,你对你妹妹怎么样,妈看在眼里。你爸临终前让你照顾她,你做到位了。可你不能一辈子养着她,你也有自己的家,你得为你老公、为你女儿考虑。”
我攥着那个信封,眼泪差点掉下来。
婆婆是个好婆婆。
结婚八年,她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有时候我跟我妈闹矛盾,她还替我说好话。
我知道她说这些,是为了我好。
可我心里还是难过。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回房间,翻出那个旧账本。
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第一页写着:“2009年3月,美琪寄来500块,第一次生活费。”
“2009年5月,美琪寄来600块,说让我买书。”
“2010年1月,美琪寄来800块,过年钱。”
一笔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2022年12月,还款完成。共三万八千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还清了。
真的还清了吗?
我不知道。
卧室的门被推开,许思瑶跑进来。
“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没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看,突然指着账本:“妈妈,这是大姨的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每次看这个,脸上都会很难过。”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
“宝贝,妈妈不难过。”
“那妈妈为什么哭?”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因为妈妈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大姨的事。”
“妈妈,大姨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次。
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04
腊月二十九下午,美琪提前到了。
我接到她电话时,正和婆婆在厨房包饺子。
她说:“姐,我到车站了,你来接我。”
我扔下手里的饺子皮就跑出去。
车站离家不远,开车十分钟。
到的时候,美琪一个人站在出站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
她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脸色也差,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她看见我,笑了:“姐,想我没?”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怎么一个人?其他人呢?”
“他们明天来,我先来帮你打下手。”
我有些意外。
美琪以前来,都是拖家带口一拥而上,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美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把视线移开:“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
从小就这样,她一说谎就不敢看我。
晚上吃饭时,美琪一直没怎么说话。
婆婆做了好多菜,她只是随便夹了几筷子。
魏浩南没回来吃饭,说店里忙。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吃完饭,美琪让我陪她出去走走。
腊月的县城很冷,街上没什么人。
我们走了很久,她突然说:“姐,我过不下去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我老公跑运输赔了四十万,那些债全是借的。婆家那边的人,看见我就躲。我带人来过年,是为了在婆家面前撑面子,让他们知道,我还有娘家人撑腰。”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姐,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没办法。我老公天天喝酒,喝多了就砸东西。两个孩子还在上学,我连学费都拿不出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这么狼狈。
以前她来,都是趾高气扬的,一副“我姐有钱,不差这点”的样子。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
我走过去,抱住她。
“美琪,没事的,有姐在。”
“姐,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我不该每次都带那么多人来,我不该让你难做,我不该……”
“别说了。”我拍着她的背,“姐不怪你。”
可我骗了她。
我心里怪她。
怪她每次来都让我为难。
怪她把我老公逼得走投无路。
怪她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可我不忍心说出来。
第二天,也就是除夕。
美琪的老公带着十八个人来了。
浩浩荡荡,像一支部队。
我在门口看见他们时,腿有点发软。
婆婆站在我后面,小声说:“美琳,没事的。”
魏浩南站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
许思瑶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
美琪的老公姓刘,五大三粗的,一进门就喊:“姐,姐夫呢?”
“在阳台。”
“我想死姐夫了,上次来他对我可好了。”
我勉强笑了笑。
美琪走过来拉我的手:“姐,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去歇着,我来做饭。”
“不用,你们是客。”
“姐,你别跟我见外。”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对不起我。
可她不说出来,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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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夜的年夜饭,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
我做了十六个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美琪的老公端起酒杯:“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
魏浩南没动。
“姐夫?”
“我不喝酒。”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美琪赶紧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