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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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年过年,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灰色毛衣就去了婆家。
不是我不讲究,实在是年前单位连轴转了半个月,放假那天已经是年三十上午。我从办公室直接回家拿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周明远——我丈夫——在楼下按了十分钟喇叭,催得我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随便抓了个马尾就冲下楼了。
“你就穿这身?”明远从驾驶座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不然呢?箱子里有件羊绒衫,到了再换。”
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年前拥挤的车流。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蒙蒙的天,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些敷衍了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姨夫赵建国,是市里某局的局长。每年去婆家过年,大姨夫一家总是最晚到、最早走,摆足了架子。我这身打扮,在他眼里恐怕是“不够体面”。
“反正就是吃顿饭,”我拍了拍明远的手背,“自家人,没那么讲究。”
明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婆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机关家属院里。房子是明远父亲单位早年分的,三室一厅,格局老但面积不小。我们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婆婆在厨房炸丸子,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却压不住满屋子的油烟味。公公和几个亲戚在客厅打扑克,茶几上堆着瓜子皮和橘子皮。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音量开得很大。
“妈,我们来了。”明远提着年货进门。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糊:“哎呀,可算来了!晓晓快来帮我搭把手,这一大摊子事……”
我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衣架上。这时,里屋的门开了,大姨夫赵建国踱着步子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明远来了。”他点点头,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旧毛衣,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你媳妇去厨房帮忙。”
语气很平常,就像吩咐下属一样自然。
明远脸上有点挂不住:“大姨夫,晓晓刚开车过来,让她歇会儿……”
“过年哪有不忙的?”大姨夫在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大姨在里面收拾鱼,婷婷带着孩子,也抽不开手。年轻人,多干点活怎么了?”
他说的婷婷是他女儿,我的表姐赵婷婷,去年刚生了孩子,现在是全家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
我没吭声,径直走向厨房。婆婆见我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晓晓啊,要不你去歇着,我这快弄完了……”
“没事妈,我帮您。”我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开始搅拌盆里的肉馅。
婆婆压低声音:“你大姨夫就那样,当领导当惯了,到哪儿都爱指挥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直到上劲,这样炸出来的丸子才劲道。这手艺还是我妈教我的,她说,做事要用心,不管做什么,都得做到位。
厨房里油烟重,我毛衣袖子挽得高,手臂上很快就沾了层油光。客厅里传来大姨夫的声音:“那个推车得搬进来,放楼道里碍事。”
他在跟明远说话。我们家给宝宝买的婴儿推车,刚才放在门口了。
明远应了一声。我听到搬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大姨夫的指点声:“往左点……对,就放墙角,别挡着过道。”
丸子下锅,油锅里噼啪作响。我小心地用筷子拨动着,看着它们从白色慢慢变成金黄。第一锅捞出来,婆婆递给我一个盘子:“先端出去给他们尝尝。”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客厅里,大姨夫正在跟公公说单位里的事:“……今年指标压力大,下面的人不懂事,什么事都得我亲自盯着……”
我把丸子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刚炸好的,大家尝尝。”
大姨夫瞥了一眼盘子,没动筷子,继续说他的话:“老王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不会来事儿。上次去省里开会……”
“大姨夫,尝尝丸子。”明远插话,试图打断他。
大姨夫这才停下话头,夹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口,点点头:“火候还行。就是盐淡了点。晓晓啊,你再去厨房看看,你大姨那边鱼收拾得怎么样了,要是收拾好了,把姜蒜备上,你大姨手笨,切得不均匀。”
我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好。”
转身回厨房时,我听到大姨夫压低声音对公公说:“现在的年轻人,干活不主动,得喊着才行。不像我们当年……”
厨房里,大姨正在水池边刮鱼鳞。鱼腥味混着油烟气,让人有点反胃。见我进来,大姨抬头笑了笑:“晓晓来啦?帮我剥头蒜吧,我这手沾了鱼腥,不好弄。”
“好。”我走到料理台边,拿起蒜头。
大姨一边干活一边叨叨:“你大姨夫就那脾气,单位里管人管惯了,回家也改不了。婷婷她妈——就是我——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你别介意啊。”
“不会。”我低头剥蒜,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蒜皮。
蒜剥完,我又切姜。大姨夫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切均匀点”。我下刀很稳,姜片厚薄几乎一致,在案板上排成一列。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规律得让人心静。
“晓晓刀工不错啊。”大姨看了一眼,赞叹道。
“练过。”我简短地回了一句。
确实练过。小时候在老家,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我妈在厨房忙,我就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剁肉、剥蒜,这些活儿我从小干到大。我妈说,女孩子得会这些,不为伺候谁,就为自己能立得住。
后来离家上学、工作,进厨房的机会少了。但手艺没丢,偶尔自己做顿饭,刀起刀落,还是那个架势。
姜蒜备好,鱼也收拾干净了。大姨开始腌鱼,我洗了手,准备出去。大姨夫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晓晓,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你婆婆忙,你想着点。”
我脚步顿了顿,转向阳台。
阳台不大,挤着七八盆植物。有绿萝、吊兰,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我找到浇花壶,接水,一盆一盆浇过去。水从盆底漏出来,在瓷砖上积成一小摊。
北方的冬天,阳台没封,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只穿了件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浇完花,我搓了搓手,回到客厅。婆婆正从厨房往外端菜,我赶紧上前帮忙。一道道菜摆上桌:红烧鱼、四喜丸子、炖鸡、腊味合蒸、清炒时蔬……圆桌很快摆满了。
“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公公招呼道。
大家陆续起身。大姨夫走在最前面,在主位坐下。那是平时公公坐的位置,但没人说什么。赵婷婷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她丈夫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
“晓晓,拿碗筷。”大姨夫说。
我转身去厨房。碗柜在灶台上面,我踮脚去够。明远跟进来,低声说:“我来吧。”
“没事。”我把一叠碗递给他,自己拿了一把筷子。
回到餐厅,大家已经坐好了。大姨夫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给我和明远留的——最靠外,离菜最远。我默默坐下,明远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来,动筷子吧。”大姨夫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大家这才开始夹菜。圆桌转起来,一道道菜从我面前经过。我夹了片青菜,就着米饭慢慢吃。
“晓晓现在在哪儿上班来着?”大姨突然问。
我咽下嘴里的饭:“在一家研究所。”
“哦,搞科研的。”大姨点点头,“那工资还行吧?”
“还行,够花。”
“女孩子嘛,工作稳定就行。”大姨夫接话,“关键是得顾家。你看婷婷,以前也在银行上班,生了孩子就辞职了,现在专心带孩子,多好。”
赵婷婷笑了笑,夹了块鸡肉喂给孩子。她丈夫在旁边赔着笑。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对了,晓晓你们单位过年发什么了?”大姨又问。
“发了点年货,米面油什么的。”
“哟,那不错。”大姨点点头,转向大姨夫,“你们局里今年发什么了?”
大姨夫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们跟企业不一样,现在有规定,不能乱发东西。就发了张购物卡,两千块钱,意思意思。”
语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那点炫耀的意思。两千块的购物卡,在普通单位已经算很不错的福利了。
“还是你们单位好。”公公接话,“明远他们公司,就发了两桶油一袋米。”
“私企嘛,能理解。”大姨夫淡淡地说,又夹了块丸子,“对了晓晓,一会儿吃完饭,你把厨房收拾一下。你婆婆忙一天了,让她歇歇。”
我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好。”
明远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我看他一眼,摇摇头。
饭吃了一半,大姨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接起来:“喂?……嗯,说。……这点事都办不好?……行,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摇摇头:“下面的人,离了我就不会办事。大过年的,还得汇报工作。”
“能者多劳嘛。”公公给他倒上酒。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
我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婆婆要帮忙,我按着她坐下:“妈您看会儿电视,我来就行。”
端着盘子进厨房,水池里已经堆了不少待洗的碗。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按大小摞好。洗洁精挤进池子,热水冲下去,泡沫涌起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欢笑声,还有大姨夫高谈阔论的声音。他正在点评今年的春晚节目,说这个没新意,那个太俗气。
我低头洗碗,一个一个,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热水烫得手背发红,洗洁精的柠檬味有点刺鼻。
碗洗完,擦干,放进碗柜。灶台要擦,油烟机要擦,料理台也要擦。做完这些,我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全部收拾完,已经快九点了。我走出厨房,用围裙擦着手。客厅里,大家正在看小品,笑成一团。大姨夫笑得最大声,身子往后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瓜子壳。大姨夫瞥了我一眼,继续看电视。
“晓晓,来吃水果。”婆婆招呼我。
我走过去,在明远旁边坐下。果盘里有苹果、橘子、车厘子。我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小品结束,进入广告时间。大姨夫突然说:“对了晓晓,我车后备箱里有箱酒,你下去帮我搬上来。婷婷她老公腰不好,明远穿得太正式,就你穿着方便。”
我手指一紧,橘子汁溅出来一点,落在裤子上。
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大姨夫,晓晓忙一晚上了,让她歇会儿吧。我去搬。”
“你去什么去,你这西装革履的,弄脏了不好洗。”大姨夫摆摆手,“晓晓穿得随便,弄脏了也没事。去吧,就一箱酒,不重。”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毛衣和牛仔裤。确实,这身衣服,弄脏了也不心疼。
“好。”我站起来,拿了大姨夫递过来的车钥匙。
“车在楼下,黑色奥迪,车牌尾号668。”大姨夫说。
我点点头,穿上外套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几次脚才亮。昏黄的灯光下,楼梯显得又长又陡。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外套,在几辆车里找到了那辆黑色奥迪。后备箱打开,里面果然有一箱酒,看包装是茅台。
我弯腰去搬,确实不轻。箱子抱在怀里,抵着胃,有点难受。关后备箱时,我没手了,只能用胳膊肘去按,按了好几次才关上。
抱着酒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楼道里灯光又灭了,我咳嗽一声,灯亮了。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爬到三楼,灯又灭了。我停住脚步,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有电视的声音,家人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又咳嗽一声。灯亮了。
继续往上走。到门口时,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用膝盖顶了顶门。明远来开的门,见我抱着箱子,赶紧接过去。
“这么沉。”他皱眉。
“还好。”我走进屋,关上门。
大姨夫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酒箱,点点头:“放那儿吧,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
我脱了外套,重新坐下。手因为用力而有点抖,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一个明星在唱歌,嗓音高亢。大姨夫跟着哼了两句,又说起他今年在单位新年联欢会上的表演:“我唱了一段京剧,底下掌声雷动。都说我该去专业剧团……”
我拿起刚才没吃完的橘子,继续剥。橘皮撕开时,溅出细小的汁液,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橘子很甜,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第二章
快十点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大年三十晚上,这个点,会是谁?
婆婆起身要去开门,大姨夫摆摆手:“我去吧,你们坐着。”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然后才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便装,站得笔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请问顾晓同志是在这儿吗?”年轻一点的那个开口问,声音很稳。
大姨夫显然没想到是找我的,愣了一下才侧过身:“在……在里面。你们是?”
“我们是省军区司令部的,有份文件需要顾晓同志紧急处理。”年纪稍长的那人说道,从怀里掏出证件,打开给大姨夫看了一眼。
大姨夫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赶紧让开身子:“请进,请进。”
两人走进来。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电视还开着,但没人看了。赵婷婷怀里的孩子被这阵势吓得哭了起来,她赶紧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我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橘子,站起身。明远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疑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走向那两人。
“我就是顾晓。”我说。
年长的那个朝我敬了个礼——很标准的军礼。我没穿军装,但他这个礼敬得一丝不苟。我点点头,算是回礼。
“顾处长,抱歉除夕夜打扰您和家人团聚。”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屋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批,涉及到明天开始的一项重要工作。车就在楼下,如果您方便的话……”
“在这里签不行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文件密级比较高,按规定最好在车上处理。我们有保密设备。”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给我五分钟。”
“是。”
我转身走向里屋。婆婆跟了进来,关上门,声音发颤:“晓晓,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处长?他们叫你处长?”
我从带来的行李箱里拿出那件羊绒衫——深灰色,款式简单,但质地很好。脱掉旧毛衣,换上这件,又理了理头发,重新扎了个整齐的马尾。
“妈,没事,工作上的事。”我说,声音很平静。
“可他们说是省军区的……”婆婆的手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我去年工作调动了,没来得及跟家里细说。现在在省军区直属单位,挂了个副处长的职务。”
婆婆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单位性质特殊,有些事不方便多说。”我穿上外套,那件我平时很少穿的黑色呢子大衣,“一会儿就回来,您跟大家先看春晚。”
走出里屋,那两人还站在门口等着。大姨夫站在他们旁边,表情有些僵,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公公和明远也站着,明远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走吧。”我说。
年长的那人侧身让开路,年轻的那个已经先一步下楼去安排了。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大姨夫突然开口:“晓晓,那个……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谢谢大姨夫。”我站起身,对明远说,“等我一会儿,很快回来。”
明远点点头,眼神复杂。
我跟着那人下楼。楼道里的灯这次很亮,一级一级照得很清楚。走到二楼时,我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的牌子,但车牌是白色的——军牌。年轻的那个已经拉开后车门等着。我坐进去,他也上了副驾,年长的那人开车。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副驾那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又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我:“顾处,文件在这里。需要您用数字证书登录系统签批。”
我接过平板,屏幕已经亮了,是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我输入一长串密码,又刷了指纹,屏幕跳转到文件页面。是一份关于春节期间战备值班的紧急调整方案,我的权限需要做最终确认。
快速浏览了主要内容,我在几个需要签批的地方点击确认,又用电子笔签了名字。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可以了。”我把平板递回去。
“谢谢顾处。”副驾那位接过平板,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然后收进公文包,“送您回去。”
“等等。”我说。
车刚启动,又停住了。两人都回过头看我。
“小陈,”我叫年长那人的名字——他刚才掏证件时我瞥了一眼,陈志刚,“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说。包括我家人那边,他们不知道我的具体工作。”
陈志刚点头:“明白。我们按规定执行,只说是省军区司令部的,其他信息不会透露。”
“还有,”我顿了顿,“刚才叫我‘顾处长’的那个……”
“是我疏忽了。”他立即说,“应该称呼‘顾晓同志’的。在您家里,不该暴露职务。”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没跟家里说清楚。”看了眼窗外,家属院里零星亮着灯,有些窗户贴着窗花,在夜色里红得模糊,“送我回去吧。”
车重新启动,在院子里调了个头,又停在我家楼下。我下车时,陈志刚也下来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顾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值班的兄弟们辛苦了。”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线,然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我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透出来的光。站了几分钟,我才转身上楼。
走到门口,我没急着敲门,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面电视声音很大,春晚好像到了歌舞节目,咚咚的鼓点隔着门都能听见。但没人说话,至少我没有听到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
几乎立刻,门就开了。是明远,他站在门口,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像是要从我表情里读出什么。
“没事了。”我说,走进去。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婆婆、公公、大姨、大姨夫,还有刚从里屋出来的赵婷婷和她丈夫。茶几上那盘橘子还摆在那儿,有几个被剥开了,果肉裸露在空气里,慢慢发干。
我脱下大衣挂好,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里正在唱一首热闹的歌,一群穿得花红柳绿的演员在台上又蹦又跳。
“晓晓……”婆婆先开口,声音有点紧。
“是单位的事,一份急件需要处理。”我拿起刚才没吃完的橘子,继续剥,“已经弄好了。”
“那两个人……”大姨夫的声音传来,和平时的腔调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多了点试探,“是省军区的?”
“嗯。”我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但有点凉了。
“他们叫你……顾处长?”大姨夫又问。
屋里更静了。电视里传来观众的掌声和欢呼,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挂职副处长,没什么实权。”我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天气,“就是个名头,为了工作方便。”
“可是……”大姨夫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明远在我旁边坐下,手放在我膝盖上,握了握。他的手心有点湿。
“晓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什么时候调动的?怎么没跟我说?”
“去年十月。”我说,转头看他,“当时你正好在出差,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后来忙,就忘了。”
“忘了?”明远盯着我,“调去省军区,挂职副处长,这种事也能忘?”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就是个工作调动,又不是升官发财。工资没涨多少,还更忙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半真半假。工资是没涨多少,但其他待遇不一样。不过这些没必要细说。
大姨夫清了清嗓子。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这是他在单位开会时想发言的习惯动作。
“晓晓啊,”他开口,换了个称呼,不是“晓晓”也不是“你”,而是带点亲昵的“晓晓啊”,“在省军区哪个部门啊?”
“直属单位,做文职工作。”我说,又掰了瓣橘子。这橘子真甜,籽也少,应该是好品种。
“文职……那也挺好,挺稳定。”大姨夫点点头,手指还在搓,“我刚才看那两个人,很规矩,像是……警卫员?”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了笑。
这个笑可能让大姨夫误会了。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背上,但背挺得笔直,不像平时那样放松。
“其实吧,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军区后勤部。”他说,语气像是随意聊天,但眼神一直在我脸上,“姓刘,刘建业,你认识吗?”
我想了想,摇头:“后勤部人多,我不太熟。”
“哦,那倒是。”大姨夫点点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不过晓晓啊,你在那边工作,要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尽管说。你大姨夫我在市里这么多年,多少还有点人脉。”
这话说得,和半小时前让我去搬酒时的口气,判若两人。
“谢谢大姨夫。”我说,语气没什么变化。
婆婆端了盘新洗的葡萄过来,放在我面前:“晓晓,吃葡萄,刚洗的。”
“谢谢妈。”我摘了一颗,紫红色的,皮薄,一咬,汁水在嘴里爆开,甜里带点酸,正好解了橘子的腻。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有点微妙。电视还开着,但没人认真看。大姨夫几次想找话题,问问省军区的事,问问我的工作,但都被我用“就是普通文职”“没什么特别的”给带过去了。
公公和大姨偶尔插句话,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赵婷婷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很少说话,只是不时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明远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松开。他的手很暖,我的手有点凉。
快到十一点时,大姨夫站起来,说该走了。平时他都是熬到十二点放完鞭炮才走,今天提早了一个小时。
“婷婷孩子小,不能熬夜。”他说,像是解释,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一家人送到门口。大姨夫穿外套时,动作有点急,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晓晓啊,今天……辛苦了。”他说,声音有点干,“又是干活又是处理工作的。”
“应该的。”我说。
“那个,”他顿了顿,“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一定跟我说。你大姨夫别的本事没有,在市里办点事还是方便的。”
“好,谢谢大姨夫。”
他点点头,又看了眼明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走了”,就转身下楼。大姨跟在他后面,回头朝我们摆摆手。
赵婷婷和她丈夫也走了,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着喜庆的话,背景音乐欢快,但衬得屋里更静了。
婆婆转身开始收拾茶几,把瓜子皮橘子皮扫进垃圾桶。公公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都是春晚。明远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别收拾了,明天再弄吧。”我说。
婆婆手停了停,直起腰,看着我:“晓晓,你真没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我站起来,开始帮她收拾,“就是普通工作调动。之前没说,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今天这事是个意外,平时不会这样。”
“可那两个人……”婆婆欲言又止。
“那是按规定办事。”我把果盘端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动作很熟练,和洗碗时一样。
从厨房出来,明远站在门口等我。他个子高,挡住了客厅的光,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们得谈谈。”他说。
第三章
卧室门关上,把客厅里春晚的声音隔在外面。这间是明远以前的房间,现在改成了客房,平时我们回来就住这儿。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椅子还是明远高中时用的那把,漆都掉了一块。
明远靠在门上,看着我。我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说吧。”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床有些年头了,弹簧不太行了。
“说什么?”我问。
“所有。”明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但没碰我,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你什么时候调去省军区的?为什么调过去?具体做什么工作?今天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叫你处长?还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时间没说话。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我认识他十年,结婚五年,这张脸看了无数次,但此刻竟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长相陌生,是表情陌生。那种混合着困惑、受伤,还有一丝恼怒的表情,我没在他脸上见过。
“去年十月调的。”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我们单位有个和军区的合作项目,需要派驻人员。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考虑了几天,同意了。”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当时在深圳出差,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我停顿了一下,“后来你回来了,但我那边刚开始接手新工作,忙得连轴转。再后来……就忘了。”
“忘了?”明远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事,“调去省军区,挂职副处长,这种事能忘?”
“对我来说,就是一份工作。”我说,语气平静,“工资没涨,福利差不多,就是忙了很多。而且有保密要求,很多事不能细说。我觉得,既然不能说清楚,不如先不说。”
明远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至少我自己觉得没什么表情。这些年练出来了,越是大事,越要稳得住。
“今天那两个人,是警卫员?”他问。
“算是吧。我们单位性质特殊,有些文件需要专人递送,他们负责这个。”
“什么文件大年三十晚上还要送过来签?”
“战备值班调整,涉及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明天开始执行,所以今晚必须定下来。”
“非得你签?你们单位没别人了?”
“我值班。”我说,“这段时间我轮值,紧急文件都需要我处理。”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远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时断时续。快十二点了,守岁的人开始放鞭炮迎新年。
“你那个副处长,”他终于问,“是什么级别的副处长?”
“技术岗,副处级待遇,没行政实权。”我说的是实话,至少部分是实话,“主要是为了工作方便,跟地方上对接的时候,有个对应的级别好办事。”
明远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正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
“晓晓,”他抬起头,眼睛在台灯光下亮得有点吓人,“我们结婚五年了。”
“嗯。”
“五年,我从来没问过你家里的事。你爸走得早,你妈在老家,你说不想多提,我就不提。你工作上的事,你说忙,说压力大,我也不多问。我觉得,夫妻之间要给彼此空间。”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胸口,再到喉咙。
“我还是我。”我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顾晓,三十岁,在一家研究所工作——现在调到省军区了,挂职副处长。老家在江林市,我妈是中学老师,我爸在我大二时病逝。我们是通过同事介绍认识的,谈了两年恋爱,结婚五年。你喜欢吃辣,但胃不好,所以家里做饭总是清淡为主。你睡觉喜欢朝右,做梦时会说梦话,但醒来从来不记得。你……”
“够了。”明远打断我,声音有点抖。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气的红。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他说,“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能那么平静地让人使唤一晚上,搬酒浇花端菜洗碗,一句怨言都没有。为什么省军区的人大年三十晚上给你送文件,你像早就料到一样。为什么你大姨夫——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在你面前突然怂了,而你还能笑着跟他说‘谢谢大姨夫’。”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我说,“至于前面那些,搬酒浇花端菜洗碗——那不是每年都这样吗?你大姨夫使唤我,你爸妈不好意思拦着,你生气但没办法。我习惯了。”
“习惯了?”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些,又压下去,怕外面听见,“所以你就不说?不反抗?就由着他那么对你?”
“反抗有什么用?”我反问,语气还是很平静,“大过年的,吵起来,大家都不高兴。我干点活,累不死。你大姨夫高兴了,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
明远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忍。我也不明白,既然你能让省军区的人对你敬礼叫你处长,为什么还要忍他。”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霜,我用手指抹开一小片,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偶尔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一闪即逝。
“明远,”我背对着他开口,“你觉得我今天晚上,和你大姨夫,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