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的是“发自内心的绝对服从”

本文简单分析一下 乔治·奥威尔的《1984》。由于这本书的内容比较特殊，为了避免给读者朋友造成不良影响，我要声明一下：本文仅仅是一篇书评。《1984》这本书中描述的“大洋国”中的情形，从人类社会产生直到今天，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曾真实存在过；客观世界中也绝不可能有那样的地方。《1984》是一部完全与客观世界脱节的作品，作者对“书中的世界”作了很多“完全不符合客观世界”的极端的、夸大的假定。书中写的东西绝不适合往客观世界上“生搬硬套”。

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估计也有很多，知道里面有个“大洋国”，大洋国的掌权组织叫“英社”，“英社”的首领叫“老大哥”。以“老大哥”为首的“英社”组织对“大洋国”国民想要的就是“发自内心的绝对服从”。

写到“发自内心的绝对服从”，可能有的人就觉得迷惑了：“绝对服从”就是让你干啥你就得去干啥，人跟人的意识绝不可能“完全一致”，这“绝对服从”怎么还会有“发自内心”的？和珅对乾隆那么言听计从，也不可能乾隆让和珅做的每件事都正好也顺和珅的心吧？

《1984》这本书的主角叫温斯顿。在温斯顿犯了“思想罪”被关进监狱后，审讯他的奥布莱恩明确说道：“我们不满足于口是心非的服从，也不满足于卑躬屈膝的屈从，最后你向我们投降时，一定是出于你自由的意愿。”

这就是“发自内心的绝对服从”。老大哥说什么，你都会发自内心地认为是对的；老大哥昨天说黑，你发自内心认为“绝对正确”；老大哥今天又说白，你还是发自内心认为“绝对正确”；你说出“老大哥绝对正确”不是因为你害怕而装出来的“口是心非”的话，不是在演戏，而是发自内心的表态；你发自内心地绝不会认为“老大哥昨天说黑今天又说白”是一种“出尔反尔、互相矛盾”。

大洋国民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思想觉悟达到这种境界呢？

那就要坚信“组织永远绝对正确，如果自己的认知与组织宣布的内容不一致，永远是自己这里出了错误”。主角温斯顿在“真理部”工作，日常工作内容是篡改历史。昨天，大洋国根据“现实需要”，需要让国民相信“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那“真理部”就构造出这么一部历史；等到今天，今天的“现实需要”变了，需要让国民相信“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那“真理部”就把昨天的“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的历史删掉，重新构造出一部“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的历史；昨天你相信的“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的历史在昨天当然是“真实的历史”；今天你相信的“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的历史在今天当然也是“真实的历史”。

这个时候，肯定有人疑惑：昨天老大哥还说“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是“真实的历史”，到今天老大哥就把历史改成了“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并让我相信这个才是“真实的历史”；但老大哥在昨天说的“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是“真实的历史”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啊，我肯定会认为老大哥在“篡改历史”。如此明显的“篡改历史”，老大哥难道不是在“出尔反尔”、“前后矛盾”？我怎么可能完全相信“老大哥永远绝对正确”？

这个思想矛盾如何处理？书里说了。因为你有昨天的记忆，所以你会因为昨天的记忆而认为“老大哥并不诚实、并不永远正确”，这很正常；但问题不在老大哥，问题在于你的记忆。你怎么就认为你的记忆是真实的呢？你的记忆难道不可能是一种幻觉或者臆想？承认吧，你的记忆是错的！你记忆里的昨天的信息并不存在，是你臆想出来的。历史一直是“真理部”今天说的那样，“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关于昨天的“大洋国一直在与欧亚国交战”的“你记忆中的历史”的所有证据已经全部被“真理部”毁掉，所有的“真理部”制造的证据都指向“大洋国一直在与东亚国交战”才是“真实的历史”。当你的记忆与“英社”的宣传不一致，你是更相信你的记忆还是更相信组织的宣传？你的回答不要犯思想错误，不要让你对组织的忠诚出现动摇，你应该更相信组织的宣传而不是你的记忆！承认吧，你的精神出问题了，你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你的记忆开始与历史不符了，组织的宣传才是指路的明灯，告诉你“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的、前进的方向在哪里”！于是你开始反思、悔过，调整你的精神状态，否定你的记忆，更相信组织的宣传。

当你有了这种思想觉悟，老大哥今天说黑，明天说白，后天再说黑，老大哥都“永远、绝对正确”。如果你不幸意识到你的记忆与老大哥说的不一样，你在立即作出“更相信老大哥”的选择的同时应该赶紧承认你自己的思想出现了问题，落后了，犯错了，或者就是精神上出现了疾病，你需要虚心反省，改正错误，或者治疗精神病，以跟上组织的步伐。

“发自内心的绝对服从”的思想基础就这样炼成了。

温斯顿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奥布莱恩伸出4根手指，问他“2加2等于几”，他一开始始终坚持说“ 2加2等于4 ”，后来在奥布莱恩的“治疗”下，他终于发自内心地认为“ 2加2等于5”，甚至“ 2加2可以等于组织说的任何数字 ”。你看到的是4根手指，但组织告诉你“那不是4，而是5、3或者其他数字”，你首先应该怀疑的是你的感官，而不是组织给你的指示。组织永远不会错，犯错的是你的感官，可能你感官失灵了，产生了“视觉幻象”让你看到了“4根手指”。

永远相信组织的“绝对正确”，哪怕自己的记忆与组织说的“不一致”，哪怕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嗅到的与组织说的“不一致”，这时候也应该相信组织的“绝对正确”而不能相信自己的记忆或者感官；犯错的只能是你的记忆、思想和感官，组织“永远不会犯错”。

温斯顿最终还是被改造成了一个对老大哥“发自内心绝对服从”的人。

温斯顿为什么犯了错？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记忆、感官、感情更甚于相信“老大哥”。如果当他的记忆、感官、感情与“老大哥”告诉他的信息相矛盾的时候他能果断选择“更相信老大哥”，他就不会进监狱。

“英社”已经把大洋国的很多国民成功驯化为对“英社”发自内心绝对服从的人。这些被成功驯化的人不思考、感官麻木、没有感情，“英社”说什么他们信什么，“英社”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他们对“英社”绝对忠诚，“发自内心地绝对服从”，并从中找到快感。温斯顿的前妻就是这样一种人。温斯顿提到，他与前妻哪怕做爱的时候，前妻也表现不出对爱情和性“有丝毫兴趣”，前妻倒是经常主动找温斯顿做爱，其做爱的动机是“为组织生下孩子，建设大洋国、保卫老大哥”，像是在完成一份组织交给的工作。

但这种服从在最根本上还是会受到人的记忆、感官、感情的挑战的。毕竟人吃到山珍海味会感觉到好吃，吃到劣质食品会觉得“难吃”，就像温斯顿喝带着金属味的“胜利”牌杜松子酒的时候觉得很难喝一样；毕竟并不是所有人在自己的感官和记忆与组织描述的信息“不一致”的时候能一次次抗拒自己的记忆和感官，始终选择相信“英社”而不怀疑；还有些人出于感情会为了亲人、爱人的利益而违背组织的指令。

于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和人性就成了“英社”潜在的“最可怕的敌人”，只要有“人性”在，温斯顿这种人就永远不会灭绝。

显然，这种情况下，仅仅靠“思想教育”是无法让“英社”天命永久的；于是，这本书中我认为最可怕的情节出现了，“英社”开始研究一些药物或者“手术手段”，以消除人的感官功能，消除人的审美，消除人的感情。

如果“英社”最终实现了他们的目标，大洋国会变成什么样？大洋国人会没有审美、没有感情、没有感官功能。吃的饭喝的酒感觉不出来口味好坏，这种情况下，哪怕吃的是非常劣质的食品，“英社”让他们说是“美味且营养”的，他们也会发自内心地这么说，而且不会有任何痛苦，因为他们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英社”说什么是美那就什么是美，“英社”说什么是丑那就什么是丑，全体在审美上“整齐划一”，跟着“英社”的指挥棒转，因为他们已经失去审美能力了；“英社”让他们爱谁他们就爱谁，让他们恨谁他们就恨谁，而且下一分钟还可以让他们立刻作出转变，去爱上一分钟还让他们恨的人，或者去恨上一分钟还让他们爱的人，他们都会“发自内心地绝对服从”，因为他们的感情已经被阉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