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一杯马黛茶的生态智慧（第一现场）

本报记者 宋亦然

在巴西巴拉那州比图鲁纳市森林中，茶农正在检查巴拉圭冬青长势。 杰西卡·维尔戈波勒姆摄

巴西当地人常说，如果我们的血液中一半流淌着咖啡，那另一半肯定少不了马黛茶。从里约热内卢沙滩上清凉解暑的夏日冰饮，到南里奥格兰德冬日里抚慰人心的热气氤氲，马黛茶因其独特的健康价值和社交属性成为巴西乃至南美洲民众的“国民饮料”。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粮农组织)不久前将巴西巴拉那州巴西南洋杉林遮阴生产马黛茶的传统农林兼作体系评选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旨在表彰当地生产者对传统农业技艺、生物多样性以及可持续生产模式的重视。近日，本报记者来到这一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所在地，感受巴西人“以茶养林、以林护茶”的智慧。

共生之道——

跨越500年的生态协作

清晨，巴西南部巴拉那州，薄雾尚未散尽，阳光穿过高耸的巴西南洋杉树冠投下斑驳光影，林间的泥土和树木清香扑鼻而来。如伞如塔的巴西南洋杉树荫下，生长着低矮而茂密的巴拉圭冬青。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仿佛与杉树密语。马黛茶正是由巴拉圭冬青的叶片和嫩枝加工而成。

茶园里，茶农穿行其间，指尖拂过冬青叶片。当地茶农告诉记者，这是从原住民时期传承至今的共生方式——高大的巴西南洋杉守护着矮小的巴拉圭冬青，扎根于同一片土地，也扎根于当地人的文化与记忆中。据史料记载，约5个世纪前，巴拉那州的原住民率先采用遮阴种植的农林兼作模式种植巴拉圭冬青，以生产马黛茶，这种模式延续至今。

不同于光照充足、树种单一的人工大规模种植，遮阴种植是在原生林中进行的。在以杉树等原生树种与巴拉圭冬青为主的独特共生系统中，特殊的光照条件使得冬青叶片生长速度更为缓慢，叶片中的牛磺酸、可可碱以及矿物质等含量更高，制成的马黛茶口感醇厚绵润、品质良好，富含咖啡因、抗氧化物和多种矿物质，具有提神、促进消化等功效。巴拉圭冬青不仅能制作饮料，还可作为化妆品等消费品的原料来源，在巴西、阿根廷、乌拉圭等国广受欢迎。

在遮阴种植模式中，巴西南洋杉是最重要的补充物种。巴西南洋杉曾广泛覆盖巴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高原区森林。然而，多年的过度采伐、土地开发和牧场扩张使其生存环境遭到严重破坏，现仅存不到其原始分布的1%，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危物种。遮阴法种植则为巴西南洋杉林的保护提供了新路径。茶农告诉记者，在马黛茶传统农林兼作体系下，他们更愿意保留或恢复巴西南洋杉林，因为马黛茶带来的收入使林地变得更有价值，避免其被转为牧场或其他用途。

绿叶生金——

农户与政府的双向奔赴

每天清晨，居住在巴拉那州内陆比图鲁纳市巴西南洋杉山脉的杰西卡·维尔戈波勒姆和家人都会早早起床，养护家中种植的巴拉圭冬青。由于该地区受地形限制，发展传统农业十分困难。“种植巴拉圭冬青是不少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此外，我们还在林中种植蔬菜水果，有的茶农还会饲养家禽家畜，使同一片土地在保障马黛茶产量的同时满足家庭的食物需求。”杰西卡对记者说。

巴拉那州是巴西最主要的马黛茶产地之一。数据显示，2023年该州马黛茶产业产值约13亿雷亚尔(1雷亚尔约合1.39元人民币)，约有3万户家庭参与种植。巴拉那州约70%的马黛茶采用遮阴法种植，这一共生模式为成千上万家庭带来稳定收入。

为推动马黛茶产业发展，巴拉那州政府近年来从立法、技术推广到生态保护、品牌建设等多方面持续发力，形成一套较为完备的扶持体系。早在2018年，该州议会就通过了《马黛茶推广法》，明确将马黛茶及其衍生产品列为该州战略性产业，并在生产、加工、营销等环节给予政策扶持。同时，巴拉那州部分地区出产的马黛茶获得地理标志农产品认证，使地方特色产品在国内外市场更具辨识度与附加值，带动本地生产者信心、收益双增长。

在农技推广方面，巴拉那州农村发展研究所发挥了关键作用。该机构长期深入产区，向小农户普及遮阴种植、育苗管理、病虫害防控等技术，帮助提升马黛茶产量和品质，降低环境风险。同时，州政府还与当地高校和研究机构合作，为农户提供品种改良、质量追溯系统建设等服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可持续区域产业项目已在该州马黛茶多个主产区落地，整合产业链上下游资源，推动产地标准化、信息化、品牌化协同发展。

杰西卡告诉记者，在推动产业发展的同时，州政府高度重视生态保护。近年来，政府通过财政补贴、技术指导等方式，鼓励更多农户采用遮阴种植的生态共生模式，不仅提升了马黛茶品质，也避免了林地被砍伐改作他用。在政策激励下，当地多个家庭农场重启巴西南洋杉种植，恢复原生林结构，形成了“以茶养林、以林护茶”的绿色循环。

薪火相传——

土地馈赠背后的文化传承

巴拉那州巴西南洋杉林遮阴生产马黛茶的传统农林兼作体系获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覆盖包括比图鲁纳等11个市镇，让更多社区看到生态农业的长期价值。杰西卡说，这是全体种植户、农技人员与政府携手努力的结果，“马黛茶不仅是我们的生计，更是我们同过去和未来连接的纽带”。

在比图鲁纳市，有不少种植户像杰西卡这样以家庭为单位采用农林兼作法并传承数代。杰西卡告诉记者，她从小熟悉父母劳作的状态，对土地的敬畏、对茶树的热爱已成为家庭文化的一部分。在收获季，当地常常组织家庭式协作采摘或社区互助采茶。大家共同在林中劳作，或围坐起来共饮马黛茶，其中传递的不仅是手艺与经验，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坚持与守护。马黛茶成为凝聚家族记忆、唤起土地情感的载体。

“每一株幼苗的培育、每一次枝叶的采收、每一道加工工序，都承载着人与自然之间的默契。森林教会我们平衡的艺术，教会我们在守护珍贵资源的同时，不打破万物共生的规律。我们要守住今天所拥有的，才能让传统延续下去。”杰西卡说。

农业、生态与文化三者的融合使得这一模式成为可持续生产系统的典范。巴西农业发展和家庭部土地治理、领土发展与社会环境事务秘书莫伊塞斯·萨维安表示，马黛茶对南美南部地区的民众具有重要价值，粮农组织的认可不仅凸显这一农业实践的重要性，也展现了这片土地承载的文化元素。粮农组织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和环境办公室主任卡韦·扎赫迪认为，以巴西南洋杉和巴拉圭冬青为主的这一农林兼作体系，不仅为当地农户带来就业机会和收入，还保护了生态系统的多样性，“在我们面对未来的重重不确定性时提供了有益借鉴”。

(本报巴西比图鲁纳电)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2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