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男孩梦游杀死双胞胎妹妹，为何还被判一级谋杀？

7.5年。

这是本案法官决定刑期时附带的一个数字：本杰明·艾略特服满一半刑期后可以申请假释。

2025年2月25日宣判时，他21岁。如果2032年假释出狱，他将28岁。

现在让我们回到2021年9月28日那个晚上——一个本来和命案无关的夜晚。

那天晚上，父亲迈克尔和儿子本杰明一起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子游戏。游戏里出现一把军用风格的刀，迈克尔想起自己也有一把类似的，就找出来送给了儿子。

游戏结束后，父子各自回房休息。凌晨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本杰明上了床。手机记录显示，他睡前一直在刷Reddit——一款类似我国百度贴吧的平台。

4点17分，他放下了手机。

4点41分，哈里斯县911接到一个报警电话。

接线员听到一个男孩压低嗓门说话。他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拿刀刺伤了自己的妹妹。

接线员问他妹妹怎样了，他说她醒了，但快不行了。接线员立刻指导他给妹妹做心肺复苏，并让他叫醒父母。

他照着做了，也喊醒了父母。父亲迈克尔冲进女儿梅根的房间，看到梅根的脸色已经灰了。

警察赶到后让艾略特夫妇和本杰明先离开房间，由医护人员接手抢救，但最终回天乏术，梅根还是死了。

现场勘验证实，她颈部有两处刺伤，其中一处深达4英寸的创口，切断了她的颈动脉和颈静脉。

德州的谋杀罪量刑区间是5年到99年。检方要求40年，辩方要求5年。陪审团定罪后请求法官手下留情。

因为嫌疑人作案动机没有定论，所以控辩护双方在量刑上一直存在分歧。

案发后，17岁的本杰明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接受了警察的问询。他形容事发时感觉自己在一个“逼真的噩梦”里面，唯一的区别是醒过来之后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他问警察自己妹妹怎么样了——警察说她还活着。

警察之所以撒谎，是怕他一旦知道犯罪结果，会影响到他口供的真实性。

问话中，警察问本杰明的手机在哪里，他回答说可能还在“犯罪现场”。

他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家，颇有点耐人寻味。不过他告诉警察，他和妹妹是双胞胎， 他很爱妹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然后，他话锋一转，在没人追问的情况下，开始谈起自己周五要参加SAT（美国高考），准备申请机械工程专业。而当警察把梅根的死讯告诉他时，他沉默了，但没有落泪。

这个看起来冷漠的反应，后来被检方当作佐证他有罪的证据，在法庭上反复播放。

但是对于本杰明杀害梅根的动机，检方从头到尾都没能向陪审团说清楚，因为他们确实找不到。

本杰明和梅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孪生兄妹，两人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姐姐说，弟弟一直以妹妹的保护者自居。妈妈说兄妹俩感情熟手好，从小一起玩耍，一起洗碗、一起坐校车。儿子除了性格安静，有点书呆子气，从未有过暴力倾向。他们的朋友也表示，从没发现兄妹有过矛盾。

检方也调查了两人的短信记录，的确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考虑到梅根患有自闭症，性格敏感，那么作为她的月双胞胎哥哥，本杰明会不会有精神问题呢？

对于检方的疑问，一位叫温蒂·艾略特（与被告家族无亲属关系）的法医心理学家出庭作证说，本杰明在接受她评估时确实有心理困扰，但没有证据显示案发当时他有任何精神异常。

检方不死心，又拿出两样东西：本杰明的手机数据和梅根房间里一个带血的枕头。

本杰明的手机记录了案发前后他走过的步数——从自己房间到妹妹房间，再回来。检方认为这说明他杀害梅根时并非梦游，而是清醒的状态。

但辩方指出，他的手机早在4点17分之后就停止了一切操作，而911电话是24分钟以后才拨出去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手机并没有记录。

另外，梅根的颈部有两处刀伤，深的那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和颈静脉。按常理，这种伤口会造成动脉喷溅，血迹应该出现在卧室墙壁上。但没有。梅根房间的墙上没有喷溅型血迹。

本杰明对此作出解释：

他醒过来之后看到妹妹脖子上插着刀，就赶紧把刀拔出来，用枕头按住伤口止血，然后才跑去房间拿手机打911。

但女检察官梅根·朗说，枕头并不是用来止血，而是为了捂住梅根的脸、压住她的尖叫声。

朗在结案陈词中对陪审团说，梅根最后的记忆“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看见哥哥站在床头，自己脖子上插着一把刀，枕头捂在脸上”。

如果是这样，那么梅根自然会本能地发出尖叫，可是睡在隔壁的他们的父母并没有被吵醒，说明尖叫声被本杰明捂住了。由此说明他当时是清醒的、有意识的。

辩方理由则相反，承认本杰明杀了人，但他动手的时候在梦游，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种症状在医学上叫“易睡症”，就是人在非快速眼动慢波睡眠阶段出现的异常行为，其中梦游是最典型的一种。

按照这个理论，梦游的人可以走路、开冰箱、吃东西，理论上也可以拿起一把刀。

本杰明从小就梦游。姐姐说，弟弟十岁的一天，她发现本杰明半夜站在卧室门口，双眼半睁，她和梅根喊他名字他完全没反应，她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叫他回去睡觉，他就回去了，第二天他完全不记得。

另一次是在朋友家过夜，本杰明在睡梦中打开一盒甜甜圈开始吃，醒来时一脸困惑，手里还捏着半块。

而且他们家不只有本杰明一个人梦梦游。他的姨妈说，整个家族里都有梦游史，本杰明的叔叔和妈妈的姑姑都有。

辩护律师韦斯·拉克说，他们一开始也怀疑本杰明是在演戏。但精神科医生评估之后告诉他们，这孩子没事。于是他们找了神经学家兼睡眠障碍专家杰拉尔德·西蒙斯博士。

西蒙斯博士起初也不信。但他对本杰明做了两次睡眠研究，结论是：本杰明患有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这种病症会扰乱睡眠模式，是梦游的已知诱因。

更关键的是，他在实验室里只用了11分钟就进入了慢波睡眠。一般人需要更长时间，而他快得不正常。

西蒙斯把这项数据和案发当晚的手机记录合并分析后得出结论：

4点17分，本杰明的手机停止操作；4点41分，他拨出911。西蒙斯推断说，这中间的24分钟，本杰明完全可能经历了一次梦游发作，从自己房间走到妹妹房间，拔出随身携带的求生刀，完成了两个刺入动作，然后在一声“半尖叫”中惊醒。

他因此认为，“本确实杀了他的妹妹。他干的，这一点没有疑问。但他不是自愿这么做的。没有动机。”

检方也请了睡眠专家——马克·普雷斯曼博士。

普雷斯曼提出了至少三点质疑。

第一，梦游中的攻击行为通常是反射性的——比如有人碰了梦游者、受了干扰，梦游者才动手。

本杰明没受到干扰，却准确地把刀送进妹妹脖子。

第二，给刀出鞘是有意识的复杂动作，不像拿起杯子那种肌肉记忆。

第三，梦游者醒来通常没有记忆，本杰明却记得自己有刺入的感觉。

陪审团听完两边专家的争论，在讨论5个小时之后作出裁定：本杰明一级谋杀罪成立。

听到有罪判决，本杰明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前方。可站在他身后的父母当场崩溃。如果被判终身监禁，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小女儿，也将失去这个儿子。

第二天宣判量刑结果，法官丹尼洛·拉卡约的一句话让艾略特夫妇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说，陪审团请求法庭从轻。辩方要求5年，检方建议40年以上。丹尼洛·拉卡最终判决本杰明有期徒刑刑15年。

量刑听证会快结束的时候，父亲迈克尔·艾略特站在法庭上，背对着旁听席，对法官说了一段话。

他的原话是：“那天晚上我给儿子那把刀，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可原谅的事。”

因为那把刀，女儿死了，儿子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而递给儿子那把刀的，是他自己。他也许会因此悔恨终生，可是谁也不能怪他什么，法官更不能判他有罪。如果他给了刀而什么都没发生，那只是一件小事。如果他没有给这把刀，梅根也许还活着。

但没有人能让时间倒退到9月28日的晚上。退后一步说，就算那天晚上他没有递出这把刀，谁又能够保证那24分钟里一定不会发生别的事？专家也只会说，诱因仍在，风险仍在。

宣判后，本杰明接受采访时说：“我不认为自己有罪。我是说，刀确实是我手里拿的。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跟那天不一样的事。”

他说服刑期间他仍然在想SAT的事，在想自己本来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

检方在最后一段结案陈词中，检察官说了这样一句话：“法庭上全是支持本杰明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为梅根而来的。”

同时暗示本杰明家人偏袒这个手弑胞妹的凶手：“谁知道这家人关上门以后都发生了什么呢？”

这句话让艾略特夫妇愤怒了很久。他们说，他们在为一个孩子喊冤的同时也一直试图为另一个孩子喊魂，那不是偏袒，那是他们唯一的全部。

本杰明目前在德州卡恩斯县约翰·康纳利监狱服刑。

信源

1.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48小时》栏目，2025年9月26日
2. 庭审电视台（Court TV），《得克萨斯州诉本杰明·艾略特：梦游双胞胎谋杀案审判》，2025年2月25日
3. KHOU 11台（休斯顿CBS附属台），《梦游主张成为凯蒂市双胞胎谋杀案核心辩护策略》，2025年2月19日；另，《本杰明·艾略特定罪次日法官宣布量刑》，2025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