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雨丝。我赶回家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个姐姐穿着黑衣,红肿着眼睛,却没一个人去看角落里的继母。她蹲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攥着父亲生前穿的旧外套,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谁,又像怕惹来姐姐们的不耐烦。
继母是在我十岁那年嫁过来的,继母进门时,没带一分钱嫁妆,只拎着一个旧木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姐姐们从一开始就不接受她,总背地里叫她“外人”,吃饭时故意把碗筷摔得叮当响,放学回家从不跟她说话,甚至故意把她晒的衣服扔在地上。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姐姐们的敌意,只觉得继母待我好。冬天我手脚冰凉,她会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怀里暖着;我放学晚了,她总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里揣着温热的红薯;我考试考差了,父亲要打我,她总是拦在我身前,轻声说“孩子还小,慢慢教”。她从不跟姐姐们计较,姐姐们故意刁难她,她也只是默默忍着,依旧每天早起做饭、洗衣、喂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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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时候常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娶了继母。有她在,这个家才像个家。可姐姐们不这么想,她们总觉得,继母是来分父亲的家产。尤其是大姐,那时候已经懂事,常常拉着二姐、三姐,处处排挤继母,甚至跟父亲哭闹,说要把继母赶走。父亲每次都气得发抖,却也舍不得骂女儿们,只能对着继母叹气,继母总是笑着说“没事,孩子们还小,我不怪她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姐姐们也先后出嫁。大姐嫁得最远,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二姐嫁在邻村,偶尔回来,也从不跟继母说一句话;三姐也嫁到了邻村,也是很少来看望父亲和继母。
后来家里就剩下父亲、继母和我,继母依旧勤勤恳恳,悉心照料着父亲的饮食起居,也默默支持着我读书。我上高中那几年,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继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
我曾问过继母,为什么姐姐们这么对她,她还愿意一直留下来,还对我们这么好。继母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温柔:“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既然嫁给他,就该好好照顾他,照顾这个家。你姐姐们心里有疙瘩,我不怪她们,等她们想通了,就好了。”那时候,我不懂她话里的委屈,只觉得继母太过善良,善良得有些懦弱。
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便开始了常年吃药,继母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药、做饭,扶着父亲散步,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看看父亲睡得好不好。有一次,父亲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继母在医院照顾了整整一个月,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后来我和姐姐们轮流去医院陪护,可姐姐们每次去,都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帮忙,甚至还会抱怨继母没照顾好父亲。
继母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给父亲擦身、喂饭、按摩,轻声跟父亲说话。父亲清醒的时候,常常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以后他走了,一定要好好照顾继母,别让她受委屈。我当时用力点头,心里却没底,我知道,姐姐们是不会接纳继母的。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姐姐们就聚在一起,商量着分割父亲的家产。父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间老房子,几亩薄田,还有一些积蓄。姐姐们一致认为,继母是外人,没有资格分家产。
我看着继母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难受。我忍不住跟姐姐们争辩:“继母嫁给父亲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悉心照顾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没资格分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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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冷笑一声,说:“她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分我们家的东西?她照顾父亲,那是她应该做的,谁让她嫁过来了。”二姐和三姐也跟着附和,说绝不会让继母分走一分钱,也不会管她的死活。
我和姐姐们吵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继母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说:“别吵了,孩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能有个地方住,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可姐姐们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大姐说:“这房子是我们家的,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你自己回你原来的家去吧。”
继母的娘家早就没人了,根本没有地方可去。看着继母无助的眼神,我心里一横,对姐姐们说:“你们不管她,我管。从今天起,继母就跟我走,我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