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作家陈楸帆：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我在电影院哭得很难看

你知道从2010年以来，豆瓣评分过9的华语院线片有几部吗？

答案可能让你大跌眼镜：总共只有三部。

它们分别是2010年的《让子弹飞》（9.0），2018年的《我不是药神》（9.0），以及最近正在热映的——

《给阿嬷的情书》。

这不是一部大开大合的“大制作”电影，却以真挚汹涌的情感，打动了每一位观众。有人评价道 ：“ 我们只用2小时，就看完了许多人的一生。 ”

电影基于潮汕地区“下南洋”的背景历史展开。也正因此，阿信邀请到著名潮汕籍科幻作家陈楸帆，为这部电影撰写了一篇影评。

在陈楸帆眼中，这不仅是一个承载潮汕人共同记忆的故事，更是一次难能可贵的尝试，在当下这个被算法无形支配着的时代，重新唤醒人性中无可取代的那部分。

这种永远无法被替代的东西，就是牵挂。

作者：陈楸帆

原题： 当《给阿嬷的情书》遇上潮汕科幻

下文包含部分电影剧透，请酌情阅读

豆瓣9.1分，票房破亿，五一档最大黑马。《给阿嬷的情书》让全国观众第一次听懂了潮汕话里那句“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与妻房”背后的重量。

我在电影院哭得很难看。

身为一个在汕头市区长大的胶己人，我以为自己对下南洋的故事早已免疫。阿公阿嬷讲过太多次了，红头船、侨批、番客，这些词像老厝墙上的石灰，斑驳却顽固。可当银幕上谢南枝问淑柔“寄你的咸猪肉收到了吗”，淑柔答“收到了，好吃”，南枝说“好吃我就再给你寄”，三句家常话，我整个人就垮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写过这个故事。不止一次。只是我用的容器叫科幻。

红头船上的眼神

《九紫离火》是我前年完成的短篇，写一个被AI时代抛弃的985硕士，在一个玄学俱乐部里，通过家族系统排列的方式，被卷入自己祖辈数代人下南洋的集体记忆。故事的高潮段落里，房间里三十多个素不相识的人自发排列成一艘船的形状，唱着“落番！落番！安南，暹罗，星加坡”，有人翻下船舷跌落大海，有人高声祈祷，有人喊着阿妈我要回家。

写那段的时候，我的参考资料就是侨批。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这首潮汕童谣里浓缩的信息量，比任何大数据模型都要精准。它编码了一整个族群的创伤记忆：离散、饥饿、恐惧、对岸的渺茫希望，以及回不来的可能。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给阿嬷的情书》里木生踩着三轮车在曼谷街头穿行的画面，和我在《九紫离火》中写的那些在地毯上模拟游泳、穿越风暴的代表们，看似一实一虚，底层跑的是同一套情感算法：一个潮汕人离开了这片土地，他的身体去了南洋，但他的魂魄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另一头系在祠堂的神台上，系在灶头的那锅白粥上，系在某个等他回来的人身上。

木生的线系在淑柔身上。我小说里那个主人公的线，系在一百八十年前红头船上某双穿透两个世纪认出自己血脉的眼睛上。

韩小华的轮回与阿嬷的等待

如果说《九紫离火》写的是空间维度上潮汕人离散与回归的引力场，那我更早的作品《人生算法》则触及了时间维度上的执念。

韩小华，一个七十岁的潮汕老农，在生日当天想自杀。因为五十年前一根抽签用的麦秆，他和双胞胎哥哥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哥哥成了科技富豪，他守着一辈子没离开过的村庄，守着已经过世五年的妻子阿慧留下的那句话：“你还没带我去看椰子树呐。”

哥哥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躺进一台叫“森萨拉”（轮回）的量子模拟舱，重新选择人生。他选了。他用先知的眼光炒股买房投资，做了所有正确的决定，成了人人艳羡的成功人士。可他在阳台栏杆上坐着的那个深夜，闻到的还是阿慧身上的茶花香。

他用三次轮回的机会，怎么走都走不出同一个结局。因为他真正想回到的，从来不是那个选择的岔路口，而是阿慧身边。

看《给阿嬷的情书》时我一直在想韩小华。淑柔守了大半辈子的侨批，和韩小华在轮回舱里怎么也摆脱不掉的茶花香，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用科幻的话讲，它是一种超越贝叶斯概率的信念网络，经典算法优化不了的那个变量。用潮汕话讲，更简单：牵挂。

人不怕穷，不怕远，不怕死。人怕的是牵挂断了。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侨批之所以被称为“侨史敦煌”，不仅因为它记录了汇款数字和家长里短，更因为每一封批都是一次确认：我还在，我记得你，这根线还连着。谢南枝在木生死后代他写了近二十年的信，她守护的不是一个谎言，而是这根线本身。只要线不断，淑柔的等待就有意义，木生的离开就不算消失。

这和韩小华在轮回中反复寻找阿慧，在结构上完全同构。他们都在对抗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遗忘。

潮汕人的时空观

有一个细节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孙子晓伟，和《九紫离火》里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以及《人生算法》里想去死的韩小华，他们出发的理由都很类似：欠了债，活不下去了，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个去泰国找传说中的富豪阿公，一个去玄学俱乐部找命运的解法，一个躺进轮回舱找另一种人生。

他们以为自己要找的是钱、是答案、是出路，但走到最后发现要找的是一种连接。和祖辈的连接，和土地的连接，和那个等着自己的人的连接。

这很潮汕。

潮汕人的宇宙观从来不是线性的。时间在这里是折叠的，祠堂里供着的与其说是过去，倒不如说，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并行系统。正月拜老爷、七月普渡、年关祭祖，这些看起来“怀旧”的仪式，其实是在定期同步数据，确保跨代际的能量传输不出错。你以为阿嬷烧香只是迷信？她在维护一个分布式网络的节点稳定性。

我在《九紫离火》里借道乐老师的嘴说过：家族的能量模式像赋格结构，在时空中不断重复、变奏、错位、叠加。一百八十年一个大循环，当年红头船下南洋的浪潮和今天全球化的离散，跑的是同一段旋律的不同变奏。这绝非宿命论，相反，它所反映的更像是一种模式识别能力，一种在潮汕人几百年的迁徙史中，无意间训练出来的直觉。

蓝鸿春导演可能没有想到，他拍了一部极其精确的潮汕量子力学电影。侨批就是量子纠缠的物质载体。两个人被大海分隔在世界的两端，但只要一封信寄出，一封信收到，他们就同时存在于彼此的现实中。木生死了，但南枝接管了他的量子态，继续和淑柔保持纠缠。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场欺骗。爱的波函数坍缩之后，我们依然能拥有最优雅的延续。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为什么今天我们需要这个故事

2026年了，AI在写诗、在画画、在替我们做决策。我自己就是一个深度参与人机协作写作的人，我清楚地知道算法的力量。但算法解决不了的问题是：它没有牵挂。

ChatGPT不会在七十岁生日那天因为闻到茶花香而想起一个人。Midjourney画不出阿嬷打开侨批时手指颤抖的弧度。没有任何一个大模型能复现谢南枝在银信局决定不寄出讣告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包含的计算量，超过了人类发明的一切算法。因为那不是最优解，那是最人性的解。

韩小华用三次轮回机会想解开人生的最优算法，最后发现算法的终极答案是：回家，跟阿慧说一声对不起，带她去看椰子树。晓伟飞去曼谷想找富豪阿公还债，最后带回来的是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的名字和一箱子比任何金融产品都保值的旧信。

两个故事，一个科幻，一个现实。结论一样：人生算法的最终输出值，是你愿意为谁写一封永远不会被已读不回的信。

潮汕人管这叫“有情有义”。四个字，跑赢所有模型。

（注：如文中所述，本文包含人机协作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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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5.11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