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许安安：看山是山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蔡雅欣 策划整理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临沂市沂南县界湖街道中心幼儿园教师 许安安

在生活和教育的路上，我总免不了遇到一些想不通、解不开的难题，每当这时，我就喜欢翻翻书，好像书里总有能安抚我、点醒我的话。前段时间，我翻到《五灯会元》里的一段话，看了又看，越品越有滋味，也慢慢放在了心里：“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起初，我只是觉得这话读起来有韵味，后来慢慢琢磨，才懂它说的是我们看待事情的三种心境。一开始，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大概是涉世未深，眼里看到什么，心里就认定是什么，简单又纯粹；再后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是经历多了，想得多了，不再只看表面，总想着去挖一挖背后的意思，好像什么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到最后，再回到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不是简单地回到原点了，而是看透了、想通了，放下了那些多余的执念，哪怕还是原来的山水，看到眼里，却多了一份通透和温柔。

我从来没想过，这段话会和我班里一个新转来的小女孩，紧紧连在一起，也没想过，我会在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里，慢慢体会到这份心境的变化，慢慢读懂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瞬间。

她刚入园时，总爱在早上签到时坐在我身旁，我也始终用心回应，会引导她细说绘画表征里，除了天气观察、植物记录之外的小想法。因为这份认真的倾听与互动，后来只要我不值班，她每天早上都会守在我身边，或是做手工，或是画画，叽叽喳喳分享着她的小小心思。那段日子恰逢冬日，天日渐寒冷，她的出现，让我感觉总被阳光包裹着，和她说说笑笑的时光，都泛着暖人的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我总想着，这个女孩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位小天使，总能用简单的美好，逗人开心。

可转眼到了放假前的忙碌时节，琐碎的工作接踵而至，早上再也没有闲暇坐在洒满阳光的桌边回应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小故事。也正是从这时起，她带来的小状况，开始频频出现，让我手足无措。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放学的下午，我表扬了班里大多数孩子的表现，一声令下，孩子们都迅速起身归位凳子，唯有她，独自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我走上前询问缘由，她委屈地说：“中午出去散步时，俊俊把冰块扔到我脸上了。”我想着都是中午的事了，隔了这么久，想必也不疼了，便催促道：“快收拾好，我们赶紧站路队，妈妈都来接你了。”可她依旧坐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眼看着前面的路队已经走出了活动室，我急中生智，想着孩子大多都抵不住糖果的诱惑，便从宝箱盒里拿了一颗精致的糖果，塞到她手里，牵着她的手，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走在路队里，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我便向赶来的妈妈说明了她哭闹的原因。她第一次用哭拿捏住我，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次的哭闹，不只是因为俊俊扔了她冰块，还因为我表扬了其他孩子，唯独没有表扬她，她只是想被我看见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找来俊俊询问事情的经过，才知道原来是两个孩子玩打雪仗，相互往对方身上扔了雪球。我耐心地和他们说：“打雪仗是件开心的事，但雪球绝对不能往脸上扔，这样太危险了，你们两个这次都做得不对。”本以为这件事会随着冰雪的融化，慢慢烟消云散，可没想到，下午放学时，同样的状况再次上演。她突然咧开嘴号啕大哭，我立刻飞奔过去，她哭着喊：“丁丁打我。”我忙问怎么回事，她却只说：“没有原因，他突然就动手打我。”

孩子们升入大班后，自我意识渐渐增强，同伴间的小矛盾也开始变多，但同时，他们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在慢慢提升，大多时候，孩子们都会自己化解矛盾，实在解决不了，才会来找老师帮忙。可她的这次哭闹，却再次让我们陷入了被动，孩子的妈妈得知后，也满是沉思与不解。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把她和丁丁叫到身边，再次询问事情的缘由，才终于弄清了真相。起初她依旧一口咬定，是丁丁先打了她。我又转头问丁丁，丁丁委屈地辩解：“她一直用手去扒拉墙上的照片，老师你说过，这些照片没经过允许，小朋友不能随便乱动的。”我猛然想起，此前墙上的照片曾被小朋友用手指划花过，我还特意在班会上叮嘱过所有孩子，要爱护班级里的物品，不能随意触碰墙上的装饰。丁丁接着说：“我提醒了她好几次，她都不听，还伸手推我，我才动手的。”而这次哭闹的根源，我后来才明白，是我们分发的成长档案里的照片。她是新转来的，没有属于自己的成长档案册，看着其他小朋友都有，她心里的失落无处安放，便又用哭闹来引起我的注意。

还有一次，绘本剧活动表演完后，我们下午上了一节集体教育课。课堂上，孩子们都在认真听课，只有她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剪刀，另一只手在剪一张黄色纸上的画，剪下来后还送给另一桌上的小朋友。纸掉在桌子下面，另一个小朋友好心去捡起来，她还用手指挥说：“别用手给抓坏了，要慢慢地捡起来。”看到这样一幕，我说：“请你立刻把剪刀收起来，认真听讲，更不许打扰别的小朋友。”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始张口大哭，我的课也没能继续下去……眼前这个小姑娘，又一次用哭拿捏我。此时，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火：你怎能用哭声威胁我，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事情？我耐着性子和她讲道理，说了好多话，可她还是大声哭，我的说教一点用也没有。后来我才懂得，那次她的哭闹，是因为绘本剧表演时，其他小朋友都画了美美的妆，我一时忙碌，忘了她也是一位想要被重视、想要拥有仪式感的小天使，她的委屈，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接着，孩子妈妈也向我反馈，说孩子最近在幼儿园不开心，每天下午回家都会闹情绪，要么发脾气，要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说话，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吐露半句。

这一桩桩剪不断、理还乱的小事，一次次摆在我面前，我费尽心思，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症结所在，这些困惑，也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迟迟无法解开。我反复纠结，是选择和她继续理论下去，还是选择“山不过来，我过去”？就在我陷入迷茫之际，《五灯会元》里那句“见山只是山”的禅语，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也瞬间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她所有的哭泣，从来都不是无理取闹，根源都是内心的期待没有被看见。我想起，一开始我对她的爱和关注是满电格的，可后来，因为工作的忙碌，我渐渐疏于对她的关注，忽略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略了她想要被看见、被重视的小小心思。

所幸的是，可爱的她还在我眼前，就在此刻，就在今天下午，我和张老师一起，给她画了一个她认为的、世界上最美的妆。看着她一次次凑到镜子前，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着光的样子，我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怜惜与心疼。原来，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份被重视、被记挂的温柔，而我，却辜负了她这么久。

见山仍是山，从来不是回到最初的懵懂，而是历经迷茫、拨开迷雾后，对本质的清醒认知。这份藏在禅语里的智慧，也成了我幼教路上最温柔的提醒：孩子的世界从无复杂的算计，那些看似“无理”的哭闹，不过是渴望被看见的信号；那些看似“执拗”的举动，不过是期待被关注的表现。我们总在忙碌中追赶教育的节奏，却偶尔忘了，教育的本真不是管教与对抗，而是俯身倾听，是用心陪伴，是当孩子的“山”不肯过来时，我们主动走向孩子的温柔。往后的教育路上，愿我守着这份“见山是山”的通透，以初心待童心，以温暖回应温暖，不让忙碌，辜负了孩子纯粹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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