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牢生态安全屏障 以司法之力守护绿美云南——访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向凯

　　生态绿色是云南最具魅力的发展底色，更是习近平总书记对云南的殷殷嘱托。作为我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和生物多样性宝库，云南肩负着“争当全国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的重大使命。近年来，云南省法院如何用“最严格制度最严密法治”守护云岭大地的绿水青山?在环境资源审判专业化、恢复性司法实践、跨区域协同保护等方面取得了哪些突破?近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向凯接受记者采访，就全省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工作的实践探索、标志性成果与未来规划进行解读。

　　记者：云南是我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之一，也是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请您介绍一下，近年来云南省法院在环境资源审判工作方面取得了哪些总体成效?

　　向凯：感谢媒体对全省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工作的关注。全省法院始终坚持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和习近平法治思想为指引，深入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和二十届历次全会精神，紧紧围绕“争当全国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战略定位，用“最严格制度最严密法治”筑牢我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

　　从数据上看，2022年以来，全省法院累计审结环境资源案件超过1.7万件。其中，2025年全省法院受理生态环境案件7437件，持续完善绿色发展的专业化司法保障体系。

　　10余年来，全省法院累计依法审结各类环境资源案件8.1万件，形成一批具有全国乃至全球影响力的标志性成果。其中，“云南绿孔雀案”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列为生物多样性保护十大案例之首，“昆明某纸业公司污染环境案”首次在环境侵权领域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这两个案例均入选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目前，云南省法院环资审判条线入选指导性案例数量位居全国前列。

　　记者：据了解，云南省法院在环境资源审判专业化方面走在了全国前列，请您具体介绍一下“1+1+38”审判体系的建设情况。

　　向凯：专业化审判是环境资源案件公正高效审理的基础。我们结合云南地形地貌复杂、生态系统多样的特点，探索构建了“1+1+38”环境资源审判体系。

　　第一个“1”是指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庭。该法庭成立于2016年，负责统筹指导全省环资审判工作，制定裁判规则，打造典型案例。第二个“1”是指昆明环境资源法庭。这是2021年9月挂牌成立的全国第三家、西南地区首家集中管辖全省中院环境资源案件的专门法庭。该法庭推行环境资源刑事、民事、行政案件“三合一”归口审理模式，有效整合了司法资源，打破了地方保护，统一了裁判尺度。2022年1月1日至2026年4月30日，昆明环资法庭共受理环资案件1510件，结案1459件，结案率达96.62%。形成了“1234”特色工作模式，即1项重大举措、2项办案机制、3项保护重点、4项审判原则。

　　“38”是指全省38家集中管辖环境资源案件的基层法院。这些法院根据实际情况设立环资审判庭、审判团队或合议庭，专业化环资审判组织覆盖了全省三级法院，同时覆盖了六大水系及国家公园等重要生态功能区。在此基础上，各地还因地制宜设立了“人象和谐法律服务点”“中国犀鸟谷生态保护法律服务点”“绿孔雀保护巡回审判点”等特色站点，为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了精准的司法服务。

　　记者：在具体案件的审理中，云南省法院有哪些创新做法?特别是“恢复性司法理念”如何在实践中落地?

　　向凯：环境资源案件的特殊性在于，惩治违法只是手段，修复生态才是最终目的。我们始终坚持“谁破坏、谁修复”的原则，摒弃“重惩罚、轻修复”的传统思路，将生态修复作为裁判的重要内容。

　　在具体实践中，我们大力推广“补植复绿”“增殖放流”“劳务代偿”“碳汇认购”等多元化修复方式。全省法院先后推动建立香格里拉补植复绿示范基地、公益诉讼修复基地、昆明环境公益诉讼林、漾濞县公益诉讼示范林等18个生态修复基地。其中，由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安宁市推动建立的全国首个环境公益诉讼林，面积近60亩，目前已种植树木近6000株，成为恢复性司法实践的标志性工程。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在“碳汇认购”替代性修复方面走在了全国前列。普洱市中级人民法院、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先后与当地林草主管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开展生态修复适用林业碳汇赔偿机制的工作指引》《关于建立“公益诉讼+碳汇”协作机制的意见》，为“碳汇认购”替代性修复案件的审判执行提供了规则指引。违法者可以通过购买林业碳汇的方式，抵消其造成的生态损害，实现了恢复生态环境和生态产品价值的多赢效果。

　　记者：“云南绿孔雀案”被誉为中国预防性环境公益诉讼的典范，请您详细介绍一下这个案件的意义。

　　向凯：“云南绿孔雀案”确实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标杆性案例。这是全国首例野生动植物保护预防性环境公益诉讼案。在该案中，某水电站在建设过程中可能对绿孔雀、陈氏苏铁等珍稀物种的栖息地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人民法院贯彻“保护优先、预防为主”的原则，判决被告企业在未完成环境影响后评价的情况下不得截流蓄水、不得进行水电站建设。

　　这个案件的重大意义在于，突破了传统司法“无损害则无救济”的理念，明确认定了“损害社会公共利益重大风险”这一裁判规则。换句话说，即使损害尚未实际发生，只要存在重大风险，法院就可以依法采取预防性措施，这充分体现了生态司法担当。

　　该案例被最高人民法院确定为指导性案例，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列为生物多样性保护十大案例之首，被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评为推动可持续发展目标典型案例。同时，入选“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1年度十大案件”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十年环境资源审判有重大影响力案件。可以说，这个案例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贡献了中国司法智慧。

　　记者：除了生物多样性保护，云南省法院在污染防治方面有哪些典型案例和做法?

　　向凯：污染防治是环境资源审判的另一重要领域。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案例——昆明某纸业公司污染环境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被告人长期通过暗管向金沙江支流偷排废水，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生态损害修复费用高达上千万元。

　　这个案件的审判创新之处在于，人民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冲破了公司的“面纱”，首次在环境公益诉讼中适用了“公司人格否认制度”，判令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有效防止了股东利用公司独立法人地位逃避环境侵权责任，确保了受损生态环境能够得到及时、充分的修复。

　　该案例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2年度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典型案例，同时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长江保护专题指导案例，成为全国法院审理类似案件的重要参考。

　　记者：云南是长江、珠江、澜沧江等重要水系的流经省份，跨区域司法协作如何开展?

　　向凯：生态环境具有系统性、整体性、跨区域性特征，单靠一个地区的法院难以实现有效保护。我们始终坚持从流域系统性和生态系统整体性出发，积极推动跨区域司法协作。

　　在长江流域，我们与贵州、重庆等地法院建立了司法协作机制，签订了《金沙江流域“金丝带3+2”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框架协议》。在珠江流域，与广东等沿岸法院签订《珠江流域(西江)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协议》，共同发出珠江流域生态环境司法保护曲靖倡议。在澜沧江流域，签订《澜沧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协作框架协议》，共同发出澜沧江生态环境司法保护倡议书。

　　此外，我们还与周边省份法院共同打造泸沽湖生态环境与文旅融合司法保护实践基地，在审判业务研讨、执行事务协作、生态修复协同等方面凝聚司法合力。一个典型的案例是，重庆渝北法院审结一起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通过与丽江玉龙县法院签署《生态环境司法修复执行委托协议》，跨行政区划、跨部门实施生态环境司法修复，实现“审判在重庆、修复在云南、效应在长江”的联动效果，该案例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长江流域执法司法协同典型案例。

　　记者：在服务基层治理、推动矛盾纠纷源头化解方面，云南省法院有哪些特色做法?

　　向凯：我们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将环境资源纠纷化解端口前移。2021年，亚洲象北上南归引发全球关注，人象和谐问题也成为社会热议的焦点。为破解野生动物肇事赔偿机制不健全等问题，普洱市思茅区人民法院探索成立全国首家“人象和谐法律服务点”，将矛盾纠纷化解在萌芽状态。

　　在此基础上，全省法院先后建立37个生态环境保护诉讼服务站点，包括“中国犀鸟谷生态保护法律服务点”“绿孔雀家园法律保护巡回审判点”等特色站点，构建“枫桥式”环境司法服务新模式。这些站点不仅为群众提供了便捷的司法服务，也有效推动了生态保护法律法规的普及和宣传。

　　记者：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云南省法院将重点抓好哪些工作?

　　向凯：《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将于8月15日施行，这是我国生态文明法治建设的里程碑。我们将以法典实施为重大契机，重点抓好以下工作。

　　第一，深学细悟法典精神。组织全省环资法官进行全员轮训，深刻把握法典“预防优先、系统保护、修复为主、多元共治”的核心要义，确保法典精神在云南落地生根。

　　第二，对标法典完善体系。优化“1+1+38”审判体系，推动昆明环境资源法庭“三合一”集中管辖全面升级。对照法典条文，清理完善现有审判指引，制定生物多样性、高原湖泊、碳达峰碳中和等领域专门裁判规则。

　　第三，聚焦法典重点领域。深化预防性司法，完善环境保护禁止令机制。围绕九大高原湖泊、六大水系强化流域保护。依法审理涉碳排放权交易、新污染物等新类型案件，服务绿色低碳发展。

　　第四，依托法典深化协同。深化与周边省份长江、珠江、澜沧江流域司法协作，健全与行政部门的案件移送、联合调查机制，形成惩治违法、修复生态的强大合力。

　　第五，延伸法典司法效能。紧扣云南绿色能源、绿色产业、绿色生态优势，依法保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护航云菌、云茶、云咖、生态旅游等特色产业。定期发布环资审判白皮书、典型案例，推动法典精神深入人心。

　　记者 吴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