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钥匙第三次插不进锁孔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涩。
楼道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
昏黄的光重新洒下来，照见门上新换的锁芯，还有旁边贴着的便签纸。
纸是周航常用的那种黄色便利贴，字是他一贯工整的楷体：“你东西寄你男闺蜜家了，走好，不见。”
我捏着钥匙，指甲陷进掌心。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宋阳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周航没为难你吧？”我没回。
脑子里排练了一路的腹稿——昨晚喝多了，手机静音，对不起——现在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股酸涩的气。
我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又三下。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01
周航第一次提宋阳，是我们结婚半年后。
那天宋阳来家里吃饭，带了一瓶挺贵的红酒。
周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席间话不多，只是安静听着我和宋阳聊大学时的糗事。
宋阳讲到我大二喝醉在操场唱歌，周航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们那时候常喝酒？”他问。
“就几次。”我往嘴里塞了块排骨。
宋阳笑着接话：“陈薇酒量可差了，一瓶啤酒就上头。”
周航没再说话。
饭后宋阳走了，周航在厨房洗碗。我凑过去从后面抱他，他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碗的动作很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他总这样。话憋在心里，问急了就说“没事”。我那时觉得是他性格闷，不懂表达。现在想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忍。
忍我和宋阳每周一次的电话粥。
忍我们单独吃饭看电影。
忍我手机里存着宋阳的生日提醒，却总记不住周航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有一次吵得厉害，我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宋阳就像我亲哥一样！”
周航看着我，眼神很深。
“亲哥会半夜两点给你发消息说想你？”
我愣住了。
那条消息我是回了的。宋阳失恋，喝多了，发了一堆胡话。我安慰了他半小时。我以为周航睡了。
“你偷看我手机？”
“你手机亮着，放在床头柜上。”周航转过身去，“我没偷看。”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
第二天他照常给我做早餐，煎蛋边缘焦黄，是我喜欢的程度。我吃着蛋，心里那点愧疚慢慢散了。他都不提了，我还计较什么？
后来再有类似的事，我就用同样的逻辑说服自己：周航不在乎，他大度，他理解我。
我忘了，大度的人也会疼。
02
生日前一天晚上，周航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
我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宋阳发来视频邀请。我接了，他那边在酒吧，背景音嘈杂。
“明天怎么过？”他问。
“周航说在家吃。”
“就这？”宋阳挑眉，“三十岁生日诶，姐妹。”
“不然呢？”
“我请你吃饭，就咱俩，好好庆祝一下。”
我犹豫了几秒。周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他看到我在视频，脚步停了一下。
“谁啊？”他问。
“宋阳。”我把手机转过去，“他说要给我过生日。”
周航对镜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脸色很疲惫，眼下有青影。
“你们聊。”他进了卧室。
宋阳在那边压低声音：“你家周航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他加班累了。”
“哦。”宋阳顿了顿，“那明天……”
“再说吧。”
挂断视频，我走进卧室。周航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钻进被窝，蹭到他身边。
“明天真在家吃啊？”
“嗯，我买了牛排。”
“宋阳说想请我吃饭。”
周航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几秒，他继续往下翻。
“你想去就去。”
“那你呢？”
“我加班。”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我听不出情绪。我侧过身看他，他盯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点冷。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没有。”他放下手机，关灯，“睡吧。”
黑暗里，我睁着眼。
我知道他不想我去。但他不说。他从来不说。
第二天早上，周航出门前吻了吻我的额头。
“生日快乐。”他说。
“晚上早点回来。”
“尽量。”
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手机震动。宋阳发来餐厅定位，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人均五百多。接着又发来一条：“礼物准备好了，保你喜欢。”
我回了个笑脸。
下午，快递送来一个盒子。打开是条手链，施华洛世奇的，亮晶晶的。我戴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谢谢某人的生日礼物[爱心]”
十分钟后，周航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五点多，他又发来消息：“临时有个会，可能要晚点。你先吃，别等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回复：“好。”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我又打了一行字：“宋阳请我吃饭，我出去吃。”
发送。
周航没回。
六点半，我化好妆，换上裙子。出门前看了眼餐桌，上面摆着周航买的牛排，包装还没拆。旁边有个小盒子，我打开，是个电饭煲。
附赠的卡片上写着：“你总说家里的煮饭不好吃。生日快乐。”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链戴在腕上，出门了。
03
宋阳选的餐厅确实不错。
灯光暖黄，每张桌子都有鲜花。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生日快乐。”他举起酒杯。
“谢谢。”
红酒入喉，微涩，后味回甘。宋阳讲他最近拍的片子，讲客户有多难搞，讲他想开个人工作室。我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但心思总飘回家。
周航开会结束了吗？他吃晚饭了吗？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手机一直安静。
“想什么呢？”宋阳问。
“没什么。”
“周航没给你庆祝？”
“他加班。”
宋阳啧了一声：“三十岁生日诶，加班比老婆重要？”
“他工作忙。”
“忙到连顿饭都不能陪你吃？”宋阳给我添酒，“薇薇，有时候我觉得你在这段婚姻里太委屈自己了。”
我抬头看他。
“我哪儿委屈了？”
“你看，你明明想要仪式感，他却送你电饭煲。你想他陪你过生日，他说加班就加班。”宋阳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他根本不懂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说中了一部分。
吃完饭，宋阳提议去酒吧坐坐。
“第二场，必须的。”他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我犹豫了。手机还是没动静。周航连一句“玩得开心”都没发。
“走吧。”宋阳已经起身。
酒吧里人不少，音乐声震耳。宋阳点了威士忌，我要了杯鸡尾酒。酒精让身体发热，脑子也开始晕乎。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吗？”宋阳凑近我耳边说，“你说以后要嫁个浪漫的人。”
“我说过吗？”
“说过。”他眼神有点深，“可惜周航一点都不浪漫。”
我笑了，笑着笑着有点想哭。
是啊，周航不浪漫。
他不会说情话，不会准备惊喜，不会在纪念日送花。
他只会在我感冒时煮姜茶，在我加班时留夜灯，在我抱怨抽屉坏了时默默修好。
这些算浪漫吗？
我不知道。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航。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有点模糊。
“酒吧，和宋阳。”
那边沉默了两秒。
“几点回来？”
“一会儿就回。”
“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发我。”他语气很坚持。
我挂了电话，没发地址。
宋阳问：“周航？”
“嗯。”
“催你回家？”
“说要来接我。”
“啧，管得真宽。”宋阳把酒杯推过来，“再喝一杯，难得出来玩。”
我又喝了一杯。
然后第三杯。
第四杯。
手机开始频繁震动。周航的来电，一个接一个。我挂断了，调成静音。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
第八个。
第十五个。
第二十三个。
宋阳的手搭在我肩上：“别管了，今天你生日，开心最重要。”
我靠在他肩上，眼睛发涩。
“宋阳。”
“嗯？”
“我是不是个坏老婆？”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第二十九个来电亮起时，我已经看不清屏幕了。手指胡乱一划，挂断。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
我彻底醉倒了。
04
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扎得眼睛疼。我眯着眼打量四周——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猛地坐起身。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裙子，皱巴巴的。鞋子整齐摆在床边。我抓过手机，屏幕显示早上五点半。
二十九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周航。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陈薇，接电话。”
我心脏狂跳起来。
冲出房间，看到客厅沙发上睡着的宋阳。他裹着毯子，听到动静睁开眼。
“醒了？”他揉揉头发，“头疼不？我去给你倒蜂蜜水。”
“我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我又不知道你家密码，只能带你回我这儿了。”宋阳走进厨房，“放心，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扶着额头坐下。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酒吧，一杯接一杯的酒，周航的来电，我挂断，宋阳的肩膀……
“周航打过电话吗？”我问。
“不知道，你手机静音。”宋阳端着水杯出来，“不过凌晨那会儿好像有人敲门，我没开，怕是坏人。”
我接过水杯，手在抖。
蜂蜜水很甜，甜得发腻。
“我得回去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送你。”
“不用。”
宋阳坚持送我下楼。上车前，他拉住我手腕。
“薇薇。”
“如果周航为难你，记得给我打电话。”他眼神认真，“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我抽回手，没说话。
出租车驶向家的方向。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排练道歉的话：昨晚喝多了，手机静音没听见，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周航会生气吗？
应该会。
但他最后总会原谅我。
上次我和宋阳看电影到半夜，他生气了三天，后来还是给我炖了鸡汤。
上上次我忘了结婚纪念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晚背对着我睡。
他脾气好，能忍。
我这样告诉自己。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脚步有些虚浮。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裹紧外套，走进楼道。
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我以为是拿错了钥匙，换了一把。还是转不动。
第三次尝试时，我才借着声控灯的光看清——锁芯换了，新的，金属光泽很亮。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便签纸。
黄色，方形，贴在门把手上方。
周航的字。
“你东西寄你男闺蜜家了，走好，不见。”
我盯着那九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开始敲门。
“周航！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听我解释！”
门内一片死寂。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通了，但很快被挂断。再打，关机。
腿一软，我顺着门滑坐到地上。
05
我在门口坐到七点。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我好几眼。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才站稳。
去哪儿？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回宋阳那儿。但便签上的字刺眼——“你男闺蜜家”。
周航把东西寄到那儿了。
他连我的行李都不要了。
我打车去宋阳家。路上给周航发了十几条消息，从道歉到质问，最后变成哀求。全部石沉大海。
宋阳开门时很惊讶。
“你怎么……”
“周航把我东西寄到你这儿了。”我声音哑得厉害。
他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角落堆着三个大纸箱，用胶带封着。
上面没写地址，但一看就是周航的手笔——胶带贴得工整，边角都压得严严实实。
“什么时候送来的？”我问。
“早上六点多，快递敲门送来的。”宋阳挠挠头，“我还没拆。”
我蹲下来，撕开第一个箱子的胶带。
里面是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分门别类。周航连我常穿的那几件睡衣放在哪个抽屉都记得。
第二个箱子是书和化妆品。
第三个箱子……我打开，愣住了。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