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封面之二 | 秦腔苦音里的生命抗争 ——观黄瑞妮演绎的“赵五娘”

2026年第5期 总第828期

黄瑞妮

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一级演员

银川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主工闺阁旦

主演《赵五娘》《打神告庙》《天女散花》《武松杀嫂》《杀狗劝妻》《哑女告状》等剧目

荣获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7届黄河流域红梅大赛金奖、第10届秦腔艺术节表演艺术传承新星等

秦腔苦音里的生命抗争

——观黄瑞妮演绎的“赵五娘”

文/潘 乐

一树梅花一舞台，千年戏韵此中开。人间悲喜皆看尽，犹带春风入梦来。当帷幕升起，又是一届戏曲表演艺术在上海集结。笔者有幸观看了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终评竞演中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黄瑞妮老师的传统戏《赵五娘》，亲历这场代表中国戏曲表演艺术最高水准的巅峰对决，见证新时代“梅花”的傲然绽放。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大幕未启，先闻其声。一声苍凉哀婉的板胡，如西北高原上骤起的寒风，瞬间刺破剧场的喧嚣，将我的心揪紧。灯光渐起，一片清冷的黄昏夜幕，仿佛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一棵枯树与简约的荒村剪影映入眼帘，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贫瘠与沉重。这空荡的舞台，也让我的心情陷入一阵凄凉。伴随着乐声，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裙，一个手拿空粮袋的身影从侧幕缓缓走出，黄瑞妮的步态不是闺门旦的轻盈，也不是青衣常见的沉稳，她比传统青衣更沉、更滞，脚跟先着地，身体微前倾，仿佛肩头压上了生活的重担。一步步都像踩在深厚的黄土里，抬脚不易，落脚却稳，这就是赵五娘。这样的出场给我的感受非常新鲜，也不禁让我感叹，戏曲程式不是僵化的套路，而是一套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语法”。

一

苦难行者：赵五娘人物的精神内核

《赵五娘》这出传统戏源自《琵琶记》，原作中的蔡伯喈被刻画成“背亲弃妇”的负心汉，最终落得遭雷劈的悲剧结局。高明进行了“翻案”改编，将蔡伯喈改为“全忠全孝”但被迫屈从于权势的复杂人物，从而将家庭悲剧升华为社会悲剧。通过赵五娘的“孝”与“韧”以及蔡伯喈在“忠”与“孝”之间的两难，深刻地揭示了封建伦理体系下个人的困境，使故事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谴责，具有了深刻的封建制度批判性。整本戏在悲情中结束，让观众既对赵五娘的悲惨结局感到惋惜与同情，又对皇权社会的无情感到愤恨。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从蔡伯喈赴京赶考后连年灾荒，五娘为粮食发愁，到她被歹人欺骗，丈夫为荣华抛弃父母妻子；从五娘在饥荒年伺候公婆自己吃糠，到公婆得知真相双双身亡；从五娘赴京寻夫遭遇危难，到进府描容与夫相认，直至最后抵不过皇权势力而气绝。一幕幕情节，一段段唱腔，一个个身段，皆随黄瑞妮的动情表演，牵动我为她喜、为她忧、为她愤、为她……当全剧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我还久久地沉浸在剧情中不能回神，依然为五娘的悲惨命运而感慨。

二

传承创新：“遇难”与“描容”的舞台突破

作为黄瑞妮的“夺梅”大戏，本剧无疑是完整且成功的。《赵五娘》这出传统戏对演员而言是一大挑战，既要求演员对人物进行层次分明的刻画和细腻的情感处理，又包含大段经典唱腔，对技巧的运用也非常丰富。这出戏被公认为戏曲舞台上全方位考验演员“唱、做、念、舞”功夫的“功夫戏”，难度极高，堪称旦角行当中的顶尖之作，尤其是青衣的试金石和里程碑。

《赵五娘》

之前我也看过好几个版本的演绎，但黄瑞妮这版《赵五娘》中有两处让我印象深刻。一是五娘进京寻夫的那场戏，与以往版本不同的是整场的节奏做了调整，更多地体现了五娘在进京寻夫路上的艰难和遭遇危难时与命运的抗争。这场戏凸显了黄瑞妮扎实的戏曲功底，功架稳练，功底瓷实。她的程式运用绝非简单的套用，而是根据人物处境进行系统性“变形”。首先是根据人物进行步法程式的“负重化”，如五娘遭遇危难的圆场处理，她降低重心，步法沉滞，上身微晃，变“行云流水”为“负重趔趄”，视觉化地呈现五娘饥疲交加的艰难。云步在这场戏的运用淡化了飘逸感，强调恍惚与不确定性。水袖这一传统程式绝非简单的装饰技巧，而是赵五娘内心风暴的外化、无声的呐喊乃至与命运对抗时宣泄的武器。在圆场中，她的水袖不是随身体飘动，而是反向飞舞，仿佛顶着狂风前进，表现出人物与命运抗争的坚韧。通过对手腕的控制，她让袖身形成抵抗风压的弧线。在抛袖、收袖时有明显的阻力感，如同在泥泞中挣扎。高亢的唱腔与形体的配合，在袖梢加入细微而持续的颤动，如同哭泣时身体的应激抖动。这些细致的处理都让五娘在这场戏中更加鲜活。其次，技巧的运用并没有让观众感觉是为了炫技，而是将剧情推到一个制高点。抢背与蹉步展现五娘寻夫途中雪滑之艰；滑跪与僵尸步则将命运抗争具象化。黄瑞妮将程式技巧化为人物塑造的点睛之笔，其演绎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让我观看时既担忧五娘的艰险，又赞叹演员的不易。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二是“描容”那场戏。在我的记忆中，这场戏以往是演员以唱为主，最后展示出提前备好的画像。但黄瑞妮在表演唱段的同时，泼墨挥毫，音落笔停。她将两种艺术在舞台上同时呈现给观众，极具观赏性和震撼力。这个段落的创新与设计要求演员一心二用，她需要同时驾驭唱腔、身段、表演和绘画的笔法、构图，同时要精准地控制时间。通常一段唱腔的时间是固定的，演员必须在音乐和唱词结束前完成画作。这就需要事先经过极其精确的设计和无数次的练习，也要求演员本身具备相当高的中国传统书画功底。这场戏的创新让我看后不断地回味，在这样竞技展演的舞台上敢大胆地唱画同步，这需要演员多少次的磨合与练习，克服现场的不确定性，才能顺利地完成啊！

三

唱做交融：赵五娘的舞台形象塑造

这整本戏中黄瑞妮的唱腔可圈可点。可以听出她的嗓音清亮圆润、音域宽广，兼具高亢激越与细腻婉转。在演绎赵五娘的唱腔时，她用声音雕刻苦难，以“苦音”为骨，以“哭腔”为肉，以“激情”为血，层层递进，酣畅淋漓。在五娘吃糠这场戏中，黄瑞妮在唱到“一口口，噎得我断肠揪心”时，板式转入紧打慢唱，声音在哽咽与爆发间挣扎，配合虚拟的吃糠动作，表现了生理痛苦与心理屈辱。在质问天地或思念蔡伯喈时，她运用高亢入云的长拖腔，运用“苦音”特性音大幅滑颤，加上身体的颤抖辅助，如悲风呼啸，将情绪宣泄到顶点。她既能驾驭秦腔传统的“慷慨悲凉”之音，又能巧妙地融入舒缓柔美之情，使唱腔刚柔并济、沁人心扉。这些要求演员不仅要有一副能承载万钧悲苦的好嗓子，更要有深刻的人生体悟、精湛的声腔控制力和强大的情感爆发力。这正是戏中唱腔能穿越时空、直击人心的根本原因。现场黄瑞妮的这段唱腔，便让我体验了一场由声音构建的、关于苦难与尊严碰撞的诠释。

《赵五娘》

从这部戏的创新改编和演绎来看，黄瑞妮的艺术功底还是很全面的，从她的表演、身段、台步、水袖以及戏曲程式的运用能看出其功底扎实，而且她的演绎又不拘泥于传统，将程式化的技巧与人物内心绝望挣扎的心理状态进行融合。黄瑞妮在表演中注重展现出赵五娘人物性格的多面性：既有古典女性的贞烈，又有内心情感的矛盾与挣扎的柔情。她通过眼神、手势、身段的细腻设计，层层揭示人物的心理变化，让表演既有戏曲美，又体现了人性美。

这些与以往版本的《赵五娘》不一样的创新以及黄瑞妮精湛完整的演绎，让我对这个年纪不大却能精准把握人物特点、唱做非常全面的演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于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的作品，我还是非常熟悉的。在陕西、山西，我都看过该剧院的经典作品，响当当的宁夏三部曲《花儿声声》《狗儿爷涅槃》《王贵与李香香》，部部经典，开创了宁夏秦腔戏曲艺术改革的先河。作为中国西北地区重要的秦腔艺术团体，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的表演风格在继承传统秦腔艺术精髓的基础上，融合了宁夏的地域文化特色，形成了独特而鲜明的艺术风貌。与此同时，剧院以“老带新”模式培养青年演员，既要求扎实的传统功底，又鼓励个性化艺术探索，形成老、中、青三代融合的表演梯队，保障风格传承的连续性。这也让我在排练厅里看到，老一辈艺术家对青年演员的倾囊相授以及传帮带的点滴心血。在院团的大力托举和黄瑞妮自己的刻苦学习下，她逐渐成长为一个全面的演员。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一部成功的作品离不开每一位台前幕后演职人员的付出与努力。这部戏的舞台设计简单大气，属于近年来国家大力提倡简约而不简单的舞台设置。这其实更加考验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功力，将空间留给演员，让观众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到演员的唱念做打上。当谢幕时看到黄瑞妮对乐池和台上演员的深深行礼，我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波澜。黄瑞妮对赵五娘的演绎超越了“表演苦难”，而是诠释了“苦难中的尊严”，让赵五娘不再是被动的受难者，而是与命运抗争的勇士。她的每一次抉择，都通过程式化的动作，外化为一种主动抗争的悲壮生命力量。

角色的“苦”因此有了筋骨，“悲”因此有了重量。当晚的展演很成功，如若真要吹毛求疵地说点不足，那就是在特定场合的高压下，黄瑞妮在前两场由于紧张而有些地方声音发紧，表演略显僵硬，但是后面越演越好，如若更加松弛一些，会更完美。但这并不影响黄瑞妮对作品的整体呈现，完整、生动地塑造了赵五娘这一角色。

当夜，我们见证了黄瑞妮饰演的赵五娘从历史文本中走来，在锣鼓丝弦中重生。她的每一步踉跄、每一声哀叹、每一次挣扎，都化作舞台上不灭的星光。这不仅是一出戏的落幕，更是一场关于苦难与尊严、毁灭与重生的集体生命体现。戏曲艺术的伟大，正在于它能将个人的血泪，升华为普世的悲悯；将古老的程式，转化为永恒的情感。黄瑞妮在完成高难度表演技巧的同时，注重融入人物内心世界的变化。这也是本届梅花奖终评所看到的演员与剧本的一次次激情碰撞后的火花，也实现了技术与艺术的统一。

四

结 语

红氍毹上，梅花竞放；戏曲长河，薪火永传。梅花奖终评演出虽已落幕，但我相信黄瑞妮追求艺术高峰的脚步永不停歇。那些在舞台上绽放的光芒，那些在唱念做打间流淌的真情，那些在传统与现代交汇处迸发的创新火花，必将化作黄瑞妮不断精进的不竭动力，也期待她创作更多的好作品来回馈观众，并发扬和传承秦腔艺术。

（作者单位：山西师范大学）

《中国戏剧》订阅电话：

010-59759546，或

扫描下方邮局订阅二维码

责编 罗松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