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今天加班却偷偷回家,却发现饭桌上是从来都不让我吃的生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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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晓雯啊,晚上回家吃饺子吧,韭菜鸡蛋馅儿的,你爸今天特意去早市买的头茬韭菜,嫩着呢。”

屏幕上的报表密密麻麻,我看得眼睛发花。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吹得我后颈发凉。已经是晚上七点半,窗外早就黑透了,写字楼的灯光亮得像假的。

“妈,今天真回不去,加班呢。”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还在键盘上敲着,“这季度报表明天就得交,我们主管跟催命似的。”

“又加班?”我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心疼和不满的腔调,“这都第几个礼拜了?你们公司是卖人命的?”

我笑了:“妈,您这话说的。这不年底了嘛,忙过这阵就好了。”

“那你啥时候能忙完?”

“说不准,可能得十点多了。”我瞥了眼桌上凉透的外卖盒,忽然想逗逗她,“要不您给我留点,我明天回去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明天饺子就不好吃了。”我妈说,声音有点闷,“皮该坨了。”

“那您和我爸先吃,别等我。”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声音长长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记得吃晚饭。”

“知道啦。”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更安静了。我们部门就剩我一个,其他工位都空着,电脑屏幕一片漆黑。我又盯了会儿报表,数字在眼前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

其实今晚不用加班。

主管下午确实催了报表,但我下午效率出奇地高,五点前就全搞定了。我说加班,一半是累,地铁挤一个小时回家,进门就快九点了,吃两口饭洗个澡就得睡,明天还得早起赶早高峰。另一半……可能是惯性吧。工作三年,我说“加班”说得太顺口了,顺口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借口。

但挂了我妈的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背景是我妈去年生日拍的照片,她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碎花围裙,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我爸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居家服。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上周末就没回去,上周说同事聚餐,上上周说太累想在家歇歇。算下来,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吃过晚饭了。其实我家离我租的房子不算远,地铁十站路,但每次想到要换乘、要挤晚高峰、要听我妈唠叨“该找对象了”“隔壁王阿姨家儿子挺不错”,我就觉得累。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城市夜景繁华得很虚假,那么多亮着的窗户,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有人在。

忽然就想回家。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但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想起我妈刚才电话里那句“皮该坨了”,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开始发酵,变成一种软绵绵的愧疚。韭菜鸡蛋馅饺子,我爸调的馅特别香,他会打两个鸡蛋进去,炒得嫩嫩的,拌上切得细细的韭菜,我妈擀皮,一个个包得胖墩墩的,下锅一煮,白胖胖地浮起来……

我抓起包,关了灯,锁了办公室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活儿干完了,现在往回走,大概八点半能到。饺子还给我留着吧?”

等了两分钟,没回。

可能在厨房忙,没看手机。我想象着她看到消息时的样子,大概会先“哎哟”一声,然后赶紧去烧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也不早说”。我爸肯定已经在看电视了,本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老大。

地铁上人还是多,我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晃动。玻璃窗映出我的脸,妆有点花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工资够活,但存不下什么钱。谈过两段恋爱,都没成。我妈着急,我不着急,或者说,假装不着急。

出地铁站已经八点二十了,晚风一吹,我缩了缩脖子。我家住的是老小区,没电梯,楼房外墙斑斑驳驳的,楼道灯坏了几盏,物业说了半年要修,一直没动静。我摸黑上到四楼,站在402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想吓他们一跳。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没锁。老房子的门锁不太好使,我妈总说反正家里也没啥值钱的,经常不反锁。

我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一条缝。

先闻到的是味道。

不是韭菜鸡蛋的味儿,也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家里的味道。那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的鲜腥气,海鲜市场才有的那种气味,还夹杂着辛辣的调料香。我愣了一下,把门又推开些。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餐桌上——我看见了餐桌。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圆桌上摆满了盘子。正中间是一大盘通红油亮的小龙虾,堆得冒尖。旁边是蒸得发红的大闸蟹,少说也有十几只,整齐地码在蒸笼里。靠我这侧是一盘鲍鱼,个头顶我半个拳头大,浇着浓稠的酱汁。还有白灼虾、蒜蓉扇贝、清蒸多宝鱼……生鱼片,对,还有生鱼片,冰镇着摆在碎冰上,三文鱼切得厚厚的,纹理分明。

我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么多海鲜。不,我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么奢侈的一桌菜。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她看见我,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

“晓、晓雯?”她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吓着了,又像是……慌,“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加班吗?”

“我……”我喉咙发干,话堵在那里。我的视线从餐桌移到她脸上,又移回餐桌,“我说我干完活儿了,给您发了微信。”

“我没看手机。”我妈把炒青菜放在桌角,那个位置很挤,盘子边缘差点碰到装鲍鱼的盘子。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很快,一下又一下,“你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我、我们这都吃上了。”

“我爸呢?”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不是我的。

“厨房,厨房拿醋。”我妈说,然后朝厨房喊,“老何!晓雯回来了!”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果然拿着醋瓶子。他看见我,也愣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爸。”我叫他。

“哎。”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把醋放在桌上,“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加班吗?”

“加完了。”我说,我终于从门口走进来,关上门。拖鞋在鞋柜旁边,我机械地换上。我的视线没法从餐桌上移开,“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妈和我爸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正死死盯着他们,几乎要错过。

“没什么日子。”我妈说,她走过来,想接我的包,“就、就想吃点好的。你爸单位发了购物卡,快过期了,就去买了点……”

“购物卡能买这么多?”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尖。我指着那盘鲍鱼,“这个,得多少钱?还有大闸蟹,这时候也不是季节吧?这得多贵?”

我爸清了清嗓子:“也没多贵,打折……”

“妈。”我看着我妈,她不敢看我,眼睛看着地面,“您从来都不让我吃生鲜的。小时候我同学家吃三文鱼,我说我也想试试,您说生的不干净,有寄生虫,不许我吃。后来我工作了自己买,您还念叨我好几天。”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调得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背景音。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那股鲜腥味更浓了,浓得我有点恶心。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问,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是真加班不回来,这一桌,您和我爸两个人吃?”

我妈抬起头,她的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厨房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晓雯,你先坐。”她说,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了。

“还有谁要来?”我问。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对了。餐桌摆了四副碗筷。我爸妈,我,还有一副,空着,摆在平时我坐的位置对面。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我爸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更干。

“是你叔。”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你何明叔,还有娟子和小勇,说今天过来……坐坐。”

何明是我爸的弟弟,我叔。娟子是他老婆,小勇是我堂弟,今年高三。我们两家关系……一般。不差,但也不算亲。逢年过节走动,平时各过各的。何明叔做生意,前几年好像赚了点钱,后来听说赔了,具体不清楚。我们家是普通工薪,我妈退休了,我爸还有两年退。两家人平时吃饭,最多也就是多加两个菜,绝不会摆这么一桌。

“坐坐需要这么大阵仗?”我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干巴巴的,“妈,这一桌,得花您一个月退休金吧?”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的三下,很有节奏。

我妈浑身一颤,看向我爸。我爸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哥,嫂子!”何明叔的声音传进来,洪亮,带着笑,“哎哟,这么香!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先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娟子婶跟在后面,穿着件崭新的红外套,手里拎个果篮。小勇最后进来,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喊了声“大伯,大妈”。

然后他们看见了我。

何明叔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更灿烂了:“晓雯也在啊!今天没加班?”

“加完了。”我说。

“好好,年轻人工作是忙,但也得注意身体。”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很自然地把牛奶放在墙角,然后看向餐桌,“嚯!这么丰盛!嫂子你也太客气了!”

娟子婶也笑,但笑得没那么自然,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晓雯越来越漂亮了,有对象没?”

我没接话。

我妈终于反应过来,招呼他们坐。何明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正对着我。娟子婶坐他旁边,小勇挨着娟子婶。我爸我妈坐一边,我坐在我的老位置。

餐桌一下子满了。

“动筷动筷!”何明叔拿起筷子,先夹了个鲍鱼放到自己碗里,“哥,嫂子,别客气,都吃!”

我妈勉强笑了笑,给我夹了只虾:“晓雯,吃虾。”

我看着碗里那只虾,通红的,油亮亮的。又抬头看了眼餐桌。大闸蟹、鲍鱼、小龙虾、生鱼片……这些我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现在满满一桌,冒着热气,散发着昂贵的香味。

而我妈在电话里说,今晚吃韭菜鸡蛋馅饺子。

“我不饿。”我说,把碗推开,“你们吃吧。”

全桌人都看向我。何明叔夹菜的手停住了,娟子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勇低头玩手机,但我看见他偷偷抬眼瞥我。我爸眉头皱起来,我妈在桌下拉我袖子。

“晓雯。”我爸的声音带着警告。

“真不饿。”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们慢吃,我先……”

“晓雯!”我妈也站起来,她的手很凉,抓住我的手腕,“坐下,吃饭。”

她的手指在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多了,恳求,慌张,愧疚,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慢慢坐回去。

“这就对了嘛。”何明叔笑着说,好像刚才的插曲没发生过,他夹了块生鱼片,蘸了酱油芥末,送进嘴里嚼着,“一家人,难得聚聚。小勇,别玩手机,吃螃蟹!”

小勇“哦”了一声,放下手机,伸手拿了只大闸蟹。他拆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吃。

我开始吃我妈夹给我的那只虾。虾很大,肉很紧实,应该是活虾做的。但我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饭桌上,何明叔一直在说话,说他的生意,说现在的经济形势,说他最近在谈的一个“大项目”。我爸偶尔应两声,我妈基本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大家夹菜,自己碗里是空的。娟子婶偶尔附和丈夫两句,大部分时间在给小勇夹菜,让他“多吃点,补脑”。

我沉默地吃着,一只虾吃了很久。虾壳在我手里,被我一片片剥下来,在碗边堆成一小堆。

“对了,哥。”何明叔话锋一转,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今天来,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和嫂子商量商量。”

来了。

我捏着虾尾的手停住了。全桌安静下来,连小勇都停下了剥蟹的手。

我爸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何明叔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亲近:“是这么回事儿。我那个项目,你知道的,前阵子跟你提过,现在到了关键时候,需要一笔资金周转。不多,就二十万。”

他顿了顿,看了眼我和我妈,又看回我爸:“我寻思着,咱们是亲兄弟,找你开口总比找外人强。你放心,就周转三个月,最多半年,等项目款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银行理财的算,不让你吃亏。”

我爸没说话。我妈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围裙。

“哥,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何明叔继续说,声音更诚恳了,“但这真是个好项目,稳赚。等成了,我第一个谢你。小勇明年上大学,开销大,我也想多挣点,给孩子好点的条件,你说是不是?”

娟子婶在一旁点头:“是啊大哥,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外面借钱利息太高,找亲戚朋友借,也就咱自家人靠得住。”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餐桌上的热气都淡了,菜上的油开始凝出白色的油脂。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和你嫂子……没那么多存款。”

“有多少先拿多少。”何明叔立刻说,“十五万也行,十万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爸。”我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全桌人再次看向我。

我把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虾的腥气粘在手指上,很难擦干净。

“何明叔。”我看向对面,“您要借钱,怎么不早说?早点说,我妈就不用准备这一桌了。韭菜鸡蛋馅饺子就行,您说是吧?”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何明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娟子婶的脸色白了。小勇把头埋得更低。我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妈在桌下死死掐我的腿,但我没停。

“这一桌,大闸蟹,龙虾,鲍鱼,生鱼片。”我一个个点过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得两千多吧?我妈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您说要借钱,我妈以为摆一桌好的,您就不好意思开口了,还是觉得吃人嘴短,这钱就能好借点?”

“晓雯!”我爸厉声喝道。

“我说错了吗?”我看向他,“爸,咱家有二十万吗?您卡里有多少,您自己不清楚?”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瞪着我,胸口起伏。

何明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哥,嫂子。”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找你们商量。既然你们是这个态度,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何明,你别……”我妈也站起来,想去拉他,被他甩开了。

“娟子,小勇,走。”何明叔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娟子婶慌忙站起来,拉了小勇一把。小勇手里的蟹腿掉在桌上,沾了满手的油。他们匆匆跟出去,连带来的牛奶和果篮都没拿。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餐桌上的菜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但那股鲜香已经变成了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生鱼片上的冰化了,水渍在桌布上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我妈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

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狼藉,看着那些昂贵的、我没吃过几次的海鲜,看着那副空了的碗筷,看着我妈颤抖的背影。

然后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我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回家。”我说,没回头。

“这不就是你家吗?!”我爸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摸黑下楼,脚步很快,快到差点踩空。出了单元门,晚风一吹,我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眼泪。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那桌菜还在那儿,没人收拾。我妈可能还在哭,我爸可能在抽烟。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转身往小区外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包饺子,我就在旁边玩面团。她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小猪,蒸熟了给我吃。我那时候觉得,我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工作后第一次给她买贵一点的护肤品,她唠叨了半个月“浪费钱”的时候?是我跟她讲同事买了名牌包,她说不实用的时候?还是每次回家,她都要旁敲侧击问对象的事,我说不急,她就叹气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那桌海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它告诉我,我妈会做龙虾,会蒸大闸蟹,会处理鲍鱼,会切生鱼片。只是她从来没给我做过。它告诉我,她可以为了我叔借钱的事,花掉一个月退休金,摆一桌我从小到大没见过的盛宴。它告诉我,我在电话里说加班不回来时,她嘴上说着“饺子皮该坨了”,心里想的可能是“正好,省得她在家碍事”。

夜风很冷,我裹紧衣服,在空荡荡的街上越走越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

“回来吧,你妈哭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不回了。今晚不回了。

第二章

我在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盯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发呆。便利店的灯光惨白惨白的,货架上整齐排列着饭团、三明治、关东煮,都是标准化的、没有温度的食物。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瞥了一眼,还是我爸,连着发了好几条:

“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叔下午临时说要来,你妈来不及准备别的。”

“那些海鲜没你想的那么贵,是你爸单位发的券买的。”

最后一条:“回来吧,饺子还给你留着呢,在冰箱冻着。”

我看着“饺子”那两个字,鼻子忽然一酸。我赶紧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冲过喉咙,压下那股酸涩。

“小姑娘,这么晚不回家啊?”收银台后面的大妈探出头,操着本地口音问我。

“马上走。”我哑着声音说,从高脚凳上下来,推门出去。

但我没去地铁站。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了已经打烊的甜品店,走过了还在营业的烧烤摊,走过了亮着红灯的足浴店。这个城市的夜晚分成两半,一半沉寂,一半喧嚣。而我卡在中间,像个找不到路的游魂。

走累了,我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我点了碗白粥,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用勺子慢慢搅,看米粒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小时候我生病,我妈就给我熬白粥,放一点点盐,一勺勺吹凉了喂我。她说白粥养胃,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山珍海味”,今晚就摆在我家餐桌上,满满一桌。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还是一口口咽下去。我需要点热的东西,不然身体里那股冷气散不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闺蜜周婷。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何晓雯!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周婷的声音咋咋呼呼的,背景音很吵,估计又在逛街。

“谁?”

“陈浩!你还记得吗?高中坐你后边那个,后来出国了!他回来了,变巨帅!我靠,那身材,那衣品……”

“婷婷。”我打断她,“我今晚回家了。”

“啊?回你爸妈那儿了?好事儿啊,你不是好久没回去了吗?吃的啥好吃的?”

“海鲜。”我说,“大闸蟹,鲍鱼,小龙虾,生鱼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去!”周婷的声音拔高了,“你妈转性了?她不是最嫌海鲜贵,还不让你吃生的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叔来了,要借钱。”我简短地说。

“……”周婷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她太了解我家的情况了,大学四年,我至少跟她吐槽过一百遍我妈的节俭和我家亲戚那些破事儿。“借多少?”

“二十万。”

“你妈答应了?”

“没,我搅黄了。”

“你行啊何晓雯!”周婷叫起来,“硬气!就该这样!你叔那人,我听着就不靠谱,前年是不是还说要做建材生意,找你爸借了五万,还了吗?”

“没。”

“那你还让他进门?要是我,门都不给他开!”

我没说话,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粥。

“哎,不过……”周婷语气软下来,“你妈肯定挺难受的吧?摆那么一桌,得花不少钱。你妈那人,自己买件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

“嗯。”

“那你现在在哪儿?回家了?”

“没,在外面。”

“你爸妈那儿?”

“我租的房子。”

“……”周婷叹了口气,“那你今晚打算怎么办?这事儿……你跟你妈吵了?”

“没吵。”我说,“我就说了几句,我叔他们走了,我也走了。”

“你妈该伤心了。”

“我还伤心呢。”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是啊,我伤心。我以为我只有愤怒,只有被欺骗的屈辱,但周婷这句话,像根针,轻轻一戳,就戳破了那层硬壳,露出底下软烂的、血淋淋的内里。

“晓雯。”周婷的声音难得正经,“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妈今晚这事儿,做得是不地道。但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怕我叔借钱,想用一桌好菜堵他的嘴呗。”

“那你妈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

“她……”我卡住了。

“因为她不敢。”周婷说,“你妈那人,面子薄,心软,你爸又是个老好人。你叔那种人,精得很,专挑软柿子捏。你妈摆那一桌,不是显摆,是示弱。她想告诉你叔:你看,我们对你好吧,请你吃这么贵的,所以你就别为难我们了,行不行?”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但她没想到你会回来。”周婷继续说,“更没想到你会那么不给面子,当场戳破。这下好了,你叔肯定记恨上你们家了,你妈那桌菜也白瞎了,还得罪了人,里外不是人。”

“那我活该吗?”我声音有点抖,“我活该被蒙在鼓里,活该看着他们吃那些我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活该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去,真的只是想吃顿饺子?”

“没人说你活该。”周婷放轻了声音,“我就是说,你妈有她的难处。你们家那点儿存款,是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能不紧张吗?二十万,要真借出去,你叔那种人,八成是肉包子打狗。你妈能不知道?但她开不了口拒绝,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笨死了。”我喃喃。

“是笨,但你妈就那水平。”周婷说,“你指望她像电视剧里那些女强人一样,拍着桌子让你叔滚蛋?她做不到。她就是个普通老太太,爱面子,怕得罪人,还有点……重男轻女?哎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是那意思。”我苦笑。

周婷不说话了。

粥快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盯着那层膜,脑子里乱糟糟的。周婷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一直不敢去碰的那个角落。是啊,我妈摆那一桌,是笨,是蠢,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那就是她。那个会因为我多花十块钱买杯奶茶唠叨半天,会把我爸的旧毛衣拆了重新给我织围巾,会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半天的,我的妈妈。

“晓雯。”周婷又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妈肯定难受着呢。”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她。”

“那行吧,你自己冷静冷静。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多晚都行。”

“嗯,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喝那碗凉透的粥。米粒糊在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困难。

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探头:“姑娘,还要加点小菜不?免费的。”

“不用了,谢谢。”

“跟家里闹别扭了?”老板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胖胖的,系着沾了油污的围裙。

我点点头。

“嗨,正常。”大姐摆摆手,“我跟你说,我闺女比你还倔,去年因为找工作的事儿,跟我吵了一架,半年没回家。后来她爸生病住院,她回来了,我俩抱头痛哭一场,啥事儿都没了。”

我没接话。

“父母啊,就那样。”大姐自顾自说,“笨,不会说话,做事儿也常常办砸。但心是真的,怕你吃亏,怕你受苦,怕你过得不好。有时候用错方法,把你惹毛了,他们自己心里也跟刀绞似的,但就是拉不下脸来说句软话。”

“那凭什么要我低头?”我闷声说。

“不是要你低头。”大姐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是给你自己一个台阶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今天不回去,今晚睡不着的是谁?是你。你妈也睡不着,你爸也睡不着。何必呢?”

我盯着空碗,碗底还剩几粒米。

“你看我这粥铺,”大姐指着店里,“开了十几年了,啥人没见过。夫妻吵架的,情侣分手的,跟家里闹翻的,都来我这儿喝碗粥。我总跟他们说,人呢,活一辈子,计较那么多干嘛?气头上说的做的,都不能当真。等气消了,想想对方的好,想想那些热乎的时候,啥坎儿过不去?”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闺女现在可懂事了,每周末都回来,帮我收拾店。我俩还是会吵架,但吵完就好了。为啥?因为知道对方心里有自己。这就够了。”

烟味飘过来,有点呛,但不难闻。我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手指,看着店里简陋的桌椅,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谢谢您。”我说,站起来,“粥多少钱?”

“八块。二维码在台上,自己扫就行。”

我扫码付了钱,推门出去。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了一张照片。点开,是冰箱冷冻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饺子,白白胖胖的,隔着保鲜袋都能看出来。旁边还有一小碗蘸料,是我爸调的,蒜泥、醋、香油,上面飘着点辣椒油。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饺子给你留着呢,想吃就回来,妈给你煮。”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我妈在厨房剁馅,我爸在揉面,我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我妈骂我,但眼里带着笑。饺子出锅,热气腾腾,我急着吃,烫了舌头,嗷嗷叫。我爸笑着给我倒凉水,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那些画面很旧了,像蒙了层灰。但今晚,在海鲜的腥气和昂贵的气息之后,那些灰扑扑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带着热腾腾的、属于家的温度。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站在楼下,再次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我慢吞吞地上楼,脚步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我摸黑走到四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电视关了。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布也换了新的,是我妈夏天用的那块淡蓝色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海鲜的味道,很淡,但闻得到。

我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缩着。我爸坐在她旁边,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我爸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妈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着,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饺子在冰箱。”我爸说,“我去给你煮。”

“不用,我自己来。”我说,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的门。那三排饺子还在,旁边是那碗蘸料。我把饺子拿出来,又找出个小锅,接水,开火。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水慢慢烧开的咕嘟声。

我把饺子倒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防止粘底。饺子在滚水里沉沉浮浮,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晓雯。”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妈……对不起。”

我没回头,盯着锅里的饺子。

“妈不是故意瞒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叔下午突然打电话说要来,我……我慌了。他上次来,就提过借钱的事,我没接话。这次他直接说要过来吃饭,我就知道……我就想,做点好的,让他开不了口……”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您做的那一桌,花了多少钱?”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两千三。”我妈小声说。

“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三千二。”

“那您还做?”

“我……”我妈的声音哽住了,“我怕。我怕他真开口,你爸那个性子,肯定抹不开面子。咱们家就那点儿存款,是给你攒的嫁妆,也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我舍不得……”

“您舍不得钱,就舍得让我难受?”我转过身,看着她。水蒸气扑在我脸上,湿湿热热的,“妈,我在电话里说加班,您说饺子皮该坨了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想着,正好,晓雯不回来,这桌菜能派上用场?”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我没有……”她哭着摇头,“我真想让你回来吃饺子的……你叔是后来的,我、我也没想到……”

“您没想到我会突然回来,打乱了您的计划,还搅黄了您的好事。”我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去,也砸在我自己心上,“妈,在您心里,我是什么?是那个不懂事、乱花钱、让您操心的女儿,还是那个可以为了面子、为了不借钱,随手就能牺牲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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