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我叫周正,在公司干了七年。我们部门有个老大哥,叫刘建国,四十六岁,在质检科坐了快二十年。人如其名,长得就挺“建国”——国字脸,浓眉,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说话慢,做事更慢,但特别较真。他办公桌在我们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窗户,窗台上永远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刘建国的老婆叫王秀兰,比他小两岁,在街道办工作。他们有个女儿,叫刘蕊,今年刚上大一,在邻省一个普通二本。这一家子,是咱们这老厂区最常见的家庭样本——收入不高,日子紧巴,但踏实。刘建国每天骑一辆吱呀作响的二十八寸老永久上下班,车筐里时常塞着下班路上买的便宜蔬菜。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刘建国请了几天假。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他这人,感冒发烧都硬撑着来上班,说“在家待着心慌,扣全勤奖不划算”。请假回来那天,他整个人瘦了得有一圈,眼窝深陷,坐在工位上一声不吭。隔壁桌的李大姐探过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扯出一个很干的笑:“没事,老胃病,犯了。”
那之后,他变得更沉默。中午食堂吃饭,以前还能跟我们一起扯几句孩子、房价,后来就总是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到最角落的桌子,低头慢慢扒拉,吃得极少。有几次,我看见他对着饭菜发怔,然后突然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我跟过去,在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沉闷的干呕声。
大概过了一个月,十一月初,有天快下班,科长让我把一份加急的检验报告送到刘建国那儿复核盖章。我拿着报告推开质检科的门,他不在工位。他那个总上锁的抽屉,那天却拉开了一条缝。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走过去的时候,眼角瞥见抽屉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上面有我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抬头,还有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我没看清具体内容,只模糊扫到“镜检报告”和“考虑”几个字样。我的心当时就咯噔一下。
刘建国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了,手里端着掉了瓷的搪瓷杯。他看到我站在他桌子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用身体挡了一下抽屉,伸手把它推了回去,锁上了。
“小周,有事?”他问,声音有点哑。
“科、科长让您看看这份报告,急用。”我把文件递过去。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昏暗的光线下看。我注意到他拿报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铅色的云低低地压着,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好几片,蔫头耷脑。
过了大概一周,周五下午,临下班前,办公室里忽然有了些窃窃私语。李大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我们这边几个人的格子间:“哎,听说了吗?老刘他们家那房子,挂出去了!”
“哪个房子?”有人问。
“就他们现在住的那套啊,厂里九十年代分的那种老单元楼,六楼,没电梯。就那房子,能卖几个钱?”
“真的假的?他闺女刚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卖房子干嘛?”
“谁知道呢……说是急售,比市价低不少,就为快。我有个亲戚在房产中介,亲眼看见的信息。”
我们正嘀咕着,刘建国从科长办公室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回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拉开抽屉、关上柜门的轻微响动。那种安静,带着一种窥探和不安,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收拾完,拎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转身往外走。经过我们这片区域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他脊背挺得笔直,但那个背影,在黯淡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决绝。
又过了不到十天,消息更具体了。房子卖了,八十三万。买主是一次性付的全款。这在咱们这片老城区,算是很不错的价钱了,毕竟房子又老又小。但结合他“急售”的传闻,这价码又让人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接着,更让人想不通的事情发生了。
财务科的小赵,跟我们部门的小刘会计是闺蜜。有天中午吃饭,小刘没忍住,跟我们透了点风:“可别往外说啊……老刘前两天,往他媳妇儿卡里转了整整八十万。他自己账上,好像就留了几万块钱零头。转账单我瞅了一眼,备注写的‘生活费’。”
“八十万?全给了?他自己不留点?”李大姐的嗓门忍不住提高了点,又赶紧压下去。
“谁知道呢。转了账第二天,老刘就没来上班,打电话请假,说家里有事。”
“那王秀兰没闹?没问问?”
“听说问了,老刘就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放她那儿踏实。”
这话听着在理,但细想,哪儿都不对劲。什么叫“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孩子上学?那也不用全给啊。他自己呢?而且,那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
然后,就是那个星期一。
刘建国来上班了,开着一辆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半新不旧的黑色捷达。车子洗得很干净,但边角有些细微的划痕,一看就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他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平时没什么人用的旧车棚边上。
李大姐眼尖,从我们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到那辆车。“哟,老刘换坐骑了?鸟枪换炮啊这是。”她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神里全是疑惑。
那天,刘建国在办公室待了不到两小时。他把手里积压的几份文件处理完,又去科长办公室谈了十几分钟。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里面装的应该是他清理出来的私人物品——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几本工作笔记,还有那盆眼看救不活的绿萝。他把绿萝放在了靠近门边的公共文件柜顶上,对离得最近的我说了句:“小周,这玩意儿……谁要谁拿去吧,我那儿没阳光,养不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平静些。然后,他拎着那个瘪瘪的档案袋,跟办公室里每个人简单点了点头,说:“走了啊。”
就像平时下班一样。
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太正式了,太……周全了。那种周全,让人心头发毛。
他下楼,走向那辆黑色捷达,打开车门,坐了進去。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车棚,拐上厂区满是落叶的主干道,然后加速,消失在锈红色的铁门外。
那一天,谁也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单位见到刘建国。
第二天,他没来。打电话,关机。
第三天,还没来。科长打家里电话,是王秀兰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建国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第四天,王秀兰找到单位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也没梳,抓着科长的手,声音都是抖的:“科长,我们建国……建国他到底出啥事了?他给我留了条子,说……说出趟远门,散散心,让我别找……可他身上就那几万块钱,车也是不知道哪儿弄的……他到底怎么了啊!”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王秀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堆满图纸和文件的工位间回荡。窗台上,刘建国留下的那盆绿萝,一片枯黄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第二章
王秀兰在科长办公室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语无伦次的讲述和追问。我们外面的人听不真切,但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勒在每个人心头,越收越紧。
李大姐坐不住了,端着茶杯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这叫什么事儿啊……”她嘟囔着,眉头皱成个疙瘩,“好端端一个人,房子卖了,钱全给老婆,自己开个破车走了?还不让找?这是……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话没人接,但大家都明白那没说出来的意思。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困惑和不安。平时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的嗡嗡声、偶尔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寂静。每个人手里似乎都在忙,但眼神飘忽,不时瞥向科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刘建国最后离开时的背影,还有他抽屉缝里那张医院报告单的模糊影子。“考虑”后面,到底是什么?胃病?还是……更坏的东西?
门开了。科长陪着王秀兰走出来。王秀兰的脸色灰败,眼皮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团湿透了的面巾纸。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此刻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那个……大家都先停一下。刘师傅家里出了点状况,大家也都知道了。王姐这边……”他看了一眼王秀兰,斟酌着词句,“很着急。要是谁最近跟刘师傅联系过,或者知道点什么线索,私下里跟王姐,或者跟我说说,都行。帮帮忙。”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没人应声。大家都低着头,避免与王秀兰无助的、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接触。能知道什么呢?刘建国那样一个闷葫芦。
王秀兰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每一张熟悉或不太熟悉的脸,那目光里的期盼一点点熄灭下去,变成更深的绝望。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科长微微弯了弯腰,又对着办公室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办公室。她的背影佝偻着,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
她一走,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并没有缓解,反而像酝酿着什么。终于,有人小声开了口:
“你们说……老刘是不是外边有人了?跟人跑了?”说话的是销售部借调过来的小孙,年轻,嘴快。
“瞎扯啥!”李大姐立刻驳斥,“老刘是那种人吗?几十年老老实实,你看他像是能搞出那种花花肠子的人?”
“那不然为啥?把钱都留给老婆孩子,自己跑路?这不合常理啊!”
“是不是……欠了债?高利贷?”又有人猜测。
“没听说啊。老刘那日子过得,比谁都省,能欠什么债?”
“省?”一直没说话的保管员老张哼了一声,他资历最老,知道些陈年旧事,“你们是没见过他年轻时候。他爹妈去得早,下面还有个弟弟,当年厂里效益不行,他为了供弟弟读书,啥活儿没干过?后来弟弟大学毕业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但跟他这个大哥……啧,来往不多。他呀,苦日子过惯了,也过独了。有点钱,估计都攒着给闺女了。”
“那更说不通了,闺女刚上大学,他倒跑了?”
议论纷纷,但没一个说法能完全说服人。刘建国就像一团迷雾,平时觉得一眼能看到底,现在才发现,底下的水深着呢。
我心里那个关于医院报告的疑团,越来越大。中午休息,我借口抽烟,溜达到办公楼后面那个旧车棚。刘建国的黑色捷达那天就停在这里。车已经开走了,地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车轮印子和几片枯叶。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地面。靠近墙根的潮湿泥土上,有个明显的烟头,被踩扁了,但还能看出是刘建国常抽的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烟。旁边还有几个零乱的脚印,其中一个比较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反复碾着脚。
他在这里等过什么?或者,下过什么决心?
几天后,关于刘建国的各种小道消息,像秋天腐烂树叶下的霉菌,在厂区各个角落悄悄蔓延。
有人说,在城西二手车市场看见过刘建国,他在那儿跟人讨价还价,就为了便宜两千块钱。
有人说,看见他在银行柜台办理大额转账,柜员反复确认,他就不停点头,说“对,都转过去”。
还有住在刘建国家附近的同事传出更琐碎的消息:卖房前那段时间,刘建国家似乎不太平。有邻居听见几次隐约的争吵声,主要是王秀兰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说什么“蕊蕊怎么办”、“这日子没法过了”,刘建国的声音很低,听不清,但每次争吵后,他家门口垃圾桶里的烟头就特别多。
最骇人的一个说法,来自厂区门口看门的老秦头。他神秘兮兮地拉着几个熟人说:“建国走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呢,我起来开门,就看见他那辆黑车停在厂外面路边。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不开灯,也不发动,就干坐着,脸朝着厂大门的方向,看了得有半个钟头。我过去敲窗户问他咋不进去,他好像才回过神,冲我笑了笑,那笑哟……比哭还难看。然后啥也没说,开车就走了。”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反而让刘建国的消失变得更加诡异,更加让人揪心。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几十年按部就班的普通工人,为什么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一连串决绝到近乎残忍的安排?卖房,倾其所有给妻女,然后自己孤身一人,驾着一辆二手旧车,消失在深秋的晨雾里?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科里派了两个人,由工会主席老陈带着,去刘建国家里看望,也算了解一下情况。回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老陈私下跟我们科长叹气:“家里冷冷清清的,王秀兰整个人都垮了,反复就说一句话,‘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丢下我们娘俩’……闺女刘蕊也从学校赶回来了,眼睛通红,但咬着牙没哭,就问她妈,‘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
“病?”科长抓住重点。
“嗯,王秀兰这才断断续续说,建国前阵子是老说胃不舒服,人也瘦,她催他去看,他总说没事,老毛病。后来偷偷去了医院,回来也不说结果,问急了就发脾气。再后来,就张罗卖房子……秀兰说,她现在回想,建国那段时间,半夜老是偷偷起来,在阳台上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宿。她有一次起夜看见,问他,他就说‘睡不着,看看月亮’。”老陈摇摇头,“可那段时间,老是阴天,哪有月亮看?”
“病例呢?检查报告呢?家里找过没有?”
“找了,没有。估计……被他带走了,或者销毁了。”
办公室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所有的猜测,似乎都在朝着那个最坏的方向滑去。
“还有,”老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们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刘蕊在跟她妈说,她查了她爸的手机最后通话记录。走之前那几天,除了几个工作电话,他反复拨打过两个外地号码,一个是省肿瘤医院的咨询台,另一个……是南方某个小城市的区号,具体哪儿,刘蕊说还没查出来。”
省肿瘤医院。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先前所有的嘈杂议论,瞬间冻结了。
李大姐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抽屉缝里那张纸,“考虑”后面跟着的,呼之欲出。
刘建国知道自己病了。很可能,是那种要命的病。
他不是离家出走。
他是在安排后事。用他自己的方式。
可是,安排后事,为什么要把自己“安排”走?带着几万块钱,开着一辆不知道能跑多远的旧车,去了哪里?他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起风了,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扑打在玻璃窗上,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细碎的、不安的叩问。
第三章
刘建国消失的第二个星期,王秀兰又来了单位一次。这次,她身边跟着女儿刘蕊。母女俩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两片风雨里飘摇的叶子。
王秀兰比上次更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生出的、带着狠劲的执拗。她没再哭,只是看着我们科长,声音嘶哑但清晰:“科长,各位同事,建国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肯定是遇上难处了,天大的难处!他这人我了解,一辈子要强,死要面子,肯定是……肯定是查出什么不好的病了,怕拖累我们娘俩,才……”
她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继续说:“他才这么干的!我得找到他!蕊蕊也得找到她爸!这病,咱治!卖房子卖地也得治!他不能就这么自己扛着,一个人……一个人在外头……”
刘蕊挽着母亲的胳膊,紧紧抿着嘴唇。她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和悲伤。她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不容置疑的决心。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搓着手:“王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都理解。厂里、工会,能帮上忙的肯定帮。可是……这人海茫茫,他手机关机,车也没定位,往哪儿找去啊?报警了,警察也说,他是成年人,自己离家,没证据显示有安全危险,只能按失踪人口登记,帮着留意……”
“那就找!”王秀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我去找!我去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找!他老家,他弟弟那儿,他以前念叨过的地方……我一个一个找!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就这么没了!”
“妈,”刘蕊轻轻拉了她一下,然后转向科长和我们,微微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们,我知道这让大家为难了。但我爸他……他身体一定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这么做,是不想成为我们的负担。可他是爸啊,怎么能是负担呢?”女孩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极力控制着,“求求大家,如果谁想起什么,哪怕一点点觉得奇怪的事,或者我爸以前说过想去哪儿,提过什么人,请一定告诉我们。任何线索都行。”
她的话,让办公室里好几个女同事都偏过头,偷偷抹眼睛。
李大姐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拉住王秀兰的手:“秀兰妹子,你别急,急坏了身子更麻烦。咱们大家伙都帮着想,帮着打听!建国是我们老同事,不能不管!”
“对,对,大家一起想想。” “老刘平时话不多,但好像提过他以前当兵是在西南?” “是不是还有什么老战友?”
七嘴八舌的议论又起来了,但这次,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温情。有人开始翻通讯录,有人打电话问相熟的其他单位的人。科长也当场表示,厂里可以出面,开个介绍信什么的,方便她们母女去外地打听。
那一刻,这个因为刘建国的失踪而弥漫着困惑和压抑的办公室,似乎被注入了一种力量。一种普通人面对无常命运时,本能地想要抱团,想要拉住那个正在滑向深渊的同类的力量。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刘建国的“安排”太彻底,太决绝了。这不像是一时冲动,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他会留下那么容易找到的线索吗?
果然,王秀兰和刘蕊的寻找,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
她们先去了刘建国的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县城。老房子早就塌了,亲戚也没什么近的。问起刘建国,老邻居们只记得这个“出息了”在城里厂子上班的后生,都好多年没见过了。
她们又按照刘蕊查到的那个南方小城的区号,找了过去。那是一个以风景闻名的旅游小城,但到了地方,拿着刘建国的照片问遍了车站、旅馆、甚至小诊所,都一无所获。那个区号的电话,经查实是一个街边的公共电话亭,早就废弃不用了。
省肿瘤医院那边,因为没有确切的病人信息,医院以保护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任何查询。王秀兰在医院大厅里,对着冷漠的咨询台,眼泪终于再次决堤,她瘫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喃喃道:“建国,你到底在哪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刘蕊撑着母亲,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拿出手机,对着医院大楼拍了张照,背景是灰白的天空和行色匆匆、面带愁容的人们。她把照片发在了朋友圈,没有配任何文字。但我们都看到了。
那无声的图片,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力量。
寻找陷入僵局。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建国依旧杳无音信。关于他的议论,在厂区里渐渐变了味道。最初的同情和困惑,在找不到答案的漫长等待中,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
“要我说,老刘是不是钻牛角尖了?觉得自己病了,不想拖累家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食堂吃饭时,有人压低声音说。
“别瞎说!老刘不是那种人!”
“那可难说。你是没见,我爸他们厂以前有个老师傅,癌症晚期,疼得受不了,最后就是自己走到江边……唉。”
“可老刘把钱都留给老婆孩子了,这不像要寻短见的人干的事啊?寻短见还管身后钱怎么花?”
“那不然呢?带着几万块,能去哪儿?能干嘛?”
“会不会……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最后搏一把,给家里挣点钱?”这个猜测更大胆。
“就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能去搏什么?”
猜疑像藤蔓一样滋生缠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但每个人的猜测都漏洞百出。刘建国的形象,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变得模糊而怪异,像一个悲情的英雄,又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懦夫,或者一个走入绝境的疯子。
王秀兰和刘蕊还在坚持寻找,但脸上的疲惫和绝望越来越浓。她们开始接受一些媒体的采访,地方电视台的民生节目也报道了这桩“丈夫患癌疑云,卖房留款后神秘失踪”的事件。网络上有些零星的讨论,但很快就被更多的信息淹没。一个普通工人的生死下落,在这个时代,激不起太大的水花。
只有我们这些曾经的同事,还在持续关注着。每次看到王秀兰母女憔悴的身影,或者听到任何一点似是而非的消息,心里都会揪一下。刘建国工位上的东西早就清理走了,但那个角落,似乎还残留着他存在过的气息——那种沉默的、固执的、带着锈蚀铁味和劣质烟草气息的,属于一个老工人的气息。
科长试着往刘建国原来的手机号发过几次短信,长长的,劝他回来,说大家都很担心,说没有什么坎过不去。短信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故事或许将永远没有答案,最终沦为厂区老人们茶余饭后一声叹息的谈资时,转机,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刘建国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年关将近,空气里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和隐隐的鞭炮硫磺味。
一个周五的下午,我们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直接打到科室座机上。打电话的人自称是南方某省一个县级市交警队的民警。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