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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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月的蝉鸣
我叫顾川,十八岁,县城一中高三七班的普通学生。我同桌叫何雨晴,我们坐了整整两年同桌。
我们县城不大,一中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重点高中。高三的教学楼是栋老楼,墙皮剥落,窗框锈得厉害。教室里总是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头顶六个吊扇拼命转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何雨晴就坐在我右边。她扎着简单的马尾,戴一副黑色细边眼镜,总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她不太爱说话,做题时习惯咬笔帽,眉头微微皱着。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借下橡皮”“这题你看下”。关系不算亲密,但也没什么矛盾——至少在高考前两个月,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五月份第三次模拟考成绩出来。
班主任老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从人缝里看见自己的名字:顾川,年级第38名。然后往右瞥了一眼,何雨晴,年级第37名。
“可以啊顾川,”前排的李明回头拍我肩膀,“又进步了,再冲一把能进前三十。”
我笑了笑,转头看何雨晴。她正盯着成绩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她的侧脸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你也考得不错。”我说。
何雨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低头继续做卷子。
那天放学,我在楼梯口听见她和隔壁班女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词:“……就是运气好……上次那道大题我给他讲过……”
我脚步顿了顿,没停下,背着书包继续往下走。
回家的路要穿过两条街。我家在棉纺厂家属院,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我爸是棉纺厂下岗职工,现在开出租车,我妈在超市当理货员。我们家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
“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炖了排骨,快去洗手。对了,三模成绩出来没?”
“38名。”
我妈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真的?比上次又进步了五名!”她转头朝卧室喊,“老顾,你儿子考了38名!”
我爸趿拉着拖鞋出来,手里还拿着出租车对讲机:“听见了听见了。挺好,保持住,别骄傲。”
吃饭时,我爸说:“你们班那个何雨晴,是不是也考得挺好?她爸跟我一个车队的,昨天还念叨呢。”
“她37名。”
“就比你高一名啊?”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那你加把劲,下次超过她。你们俩不是同桌吗,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
我埋头吃饭,没说话。
第二天到教室,何雨晴已经在了。她桌上摊着英语完形填空专项练习,手里红笔划得飞快。我拉开椅子坐下时,她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早读课,老陈把我叫到走廊。
“顾川啊,最近状态不错,”老陈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镜总是滑到鼻尖,“照这个趋势,冲个211没问题,运气好说不定能摸到985的边。”
我点头。
“何雨晴最近怎么样?我看她压力有点大,上课老走神。”
“还行吧。”我说。
老陈叹了口气:“你们俩坐同桌,互相带带。她家庭情况你也知道,她妈身体不好,全家指望她考个好大学。”
我知道。何雨晴她爸是我爸车队的,开白班。她妈有慢性肾病,常年吃药,干不了重活。她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
回到座位,何雨晴突然开口:“老陈叫你干嘛?”
“没什么,就说保持状态。”
她咬了下嘴唇,手指摩挲着卷子边缘:“顾川,你晚上学到几点?”
“一点左右。”
“哦。”她低头,声音更小了,“我每天都两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两个字:“辛苦。”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空气都是绷紧的。倒计时牌从30变成20,变成10,变成5。每个人桌上堆的书越来越高,高到能挡住脸。教室里除了翻书声、写字声,就是偶尔压抑的咳嗽。
六月五号,最后一节班会课。老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明天去看考场,准考证都拿好,身份证,2B铅笔,别喝太多水……”
底下没人抬头,都在刷最后一套模拟题。
老陈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那个……大家,加油。”
声音有点哑。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早上七点半,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我妈非要来,被我拦住了。“你在家做饭就行,考完回来吃。”
我爸出夜班,早上六点才回来,睡眼惺忪地塞给我两百块钱:“中午吃好点,别省。”
考场在一中对面实验中学。我找到自己的考场,在二楼最西头。坐下时,发现何雨晴就在我斜前方,隔两排。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我视线对上,又迅速转回去。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路”。我写了棉纺厂那条老路,写我爸下岗后开出租车,写我每天走过的这两条街。写完时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十分钟,最后五分钟才想起解法,手抖着写步骤,铃声响起时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第二天理综,英语。每一场结束,人群涌出考场,没人对答案,所有人都沉默地往外走,像刚打完一场精疲力尽的仗。
我在校门口看见何雨晴和她爸。她爸拍她肩膀,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考完那天晚上,我家吃了顿火锅。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考完就别想了,好好休息,想出去玩吗?妈给你钱。”
我爸开了瓶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成年了,可以喝点。”
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成绩什么时候出?”我妈问。
“月底吧。”
等待的二十多天,我去了趟乡下奶奶家,睡了几天懒觉,把高三没看完的小说翻了翻。班级群里偶尔有人说话,都是闲聊,没人提考试。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前一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刷手机,班级群静悄悄的。朋友圈里,何雨晴发了条动态,就四个字:“一切顺利。”
配图是夜空,什么都没有。
早上八点,我妈就坐不住了:“说是中午出,怎么还没动静?你查分网站登上去看看。”
“妈,说十二点就十二点。”
我爸今天没出车,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隔两分钟看一次。
十一点五十,我手机响了。是何雨晴。
我愣了一下,接通。
“顾川,”她的声音很紧,“你查了吗?”
“还没,不是说十二点吗?”
“我听说有人已经查到了,系统可能提前开了。”她顿了顿,“你查一下,查完告诉我。”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谁啊?”我妈凑过来。
“何雨晴。她说可以查了。”
我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页面转了半天圈,然后卡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妈声音发颤。
“没出来。”
我爸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他刚拉开门,我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炸了。
李明:“我靠我查到了!602!”
张悦:“我也查到了,589。”
王浩:“625!我哭了!”
我重新刷新页面。这次,页面跳出来了。
语文128,数学141,理综276,英语138。
总分683。
排名:全省第412名。
我盯着屏幕,脑子空白了几秒。然后听见自己说:“683。”
我妈“啊”了一声,抓住我胳膊:“多少?”
“683。”
我妈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又哭又笑,朝门外喊:“老顾!老顾!683!你儿子考了683!”
我爸冲进来,烟还夹在手里:“真、真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我爸手抖得厉害,看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手机又响了。还是何雨晴。
我接通。
“顾川,”她的声音很奇怪,像在喘气,“你多少分?”
“683。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只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她说:“我也683。”
又沉默了几秒,她说:“明天返校填志愿,班主任说要开会。”
“好。”
电话挂断。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我爸站起来,眼眶红着,拍了拍我肩膀:“好小子,好小子……”
那天下午,亲戚朋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手机一直响,班级群里不停刷屏,大家互相报分数。683在班里是最高的,年级排名还没出,但估计在前五。
何雨晴没在群里说话。
傍晚,我爸说:“何雨晴她爸刚给我打电话,说雨晴也考了683,真巧啊。老何高兴坏了,说要请车队吃饭。”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两个都有出息,都有出息。”
晚上,我收到何雨晴的短信,很简短:“明天九点教室见,老陈说要讲填志愿的事。”
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683,这个分数比我最乐观的估计还要高三十多分。清华北大不敢想,但C9联盟里的学校应该可以冲一冲。我打开电脑,查了一晚上各校历年分数线。
凌晨两点,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闪过何雨晴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奇怪的、紧绷的、像在压抑什么的声音。
六月二十四号,返校日。
我起得很早。我妈做了丰盛的早餐,我爸非要开车送我:“反正顺路,我送你到校门口。”
路上,我爸说:“你和雨晴分数一样,志愿可以一起商量着报。她爸说她想去北京,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
“多跟老师聊聊,这事不能马虎。”
车子停在一中门口。校门口全是人,学生和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兴奋、焦虑、如释重负。我看见了何雨晴,她和她爸站在树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T恤,没穿校服。
她爸看见我们,走过来跟我爸打招呼。两个中年男人互相递烟,脸上是同样的、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家顾川真行啊,683!”何雨晴她爸拍我爸肩膀。
“雨晴不也一样,两个孩子都有出息!”
何雨晴站在一旁,没看我,盯着地面。
“进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她爸说了句什么,然后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路上很多人打招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我们笑。683分,在这个小县城的一中,足够让我们成为今天的焦点。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每个教室门口都挤满了人,高三七班在四楼最东头。我们走到三楼时,何雨晴突然停下。
“顾川。”
我转头看她。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觉得,我们考一样的分数,是巧合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两个月没见,同学们看起来都有些陌生。李明一看见我就喊:“顾川!683!牛逼啊!”
好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何雨晴默默走到自己座位——我们的座位——坐下,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等。
老陈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同学们,”他站上讲台,声音洪亮,“首先,恭喜大家顺利结束高考,也恭喜我们班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特别是,”他看向我和何雨晴,“我们班出现了两个683分,并列全班第一,年级第三!”
掌声响起。所有人都回头看我们。我扯了扯嘴角,何雨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老陈开始讲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分数线、位次、平行志愿的规则。我认真记笔记,余光瞥见何雨晴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讲了大概半小时,老陈说:“接下来,大家自由讨论,有问题随时问我。何雨晴,顾川,你们俩来一下。”
我们跟着老陈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班的老师,看见我们都笑着点头。
老陈关上门,示意我们坐。
“你们两个,想好报哪里了吗?”
我说:“还在看。”
何雨晴没说话。
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表格:“这是根据你们分数筛选的学校,清北有点悬,但复旦、上交、浙大这些,应该没问题。你们分数一样,位次也接近,可以多沟通,别报冲突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你们两个,是同桌,又是邻居,现在考了一样的分数,这是缘分。以后去了大学,也能互相照应。”
我点头。何雨晴还是沉默。
“行,那你们先看看,想好了再来问我。”老陈站起来,“对了,下午学校要开表彰大会,你们俩要上台,准备一下。”
回到教室,同学又围上来问东问西。何雨晴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一个女生问:“雨晴,你想报哪里呀?”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还没想好。”
“你和顾川分数一样,会不会报同一个学校啊?”
有人起哄:“那不成同桌变校友了!”
何雨晴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嘴唇发抖,眼睛扫过围着的同学,最后落在我脸上。然后,她用一种清晰的、冰冷的、一字一顿的声音说:
“我怎么可能和他报同一个学校。”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雨晴盯着我,继续说:“顾川,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分数,真的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吗?”
第二章 当众的审判
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窗外的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站在座位旁,手里还拿着老陈给的那张志愿填报指南。纸张的边缘有点硌手,我能感觉到自己指节在发白。
“什么……什么意思?”前排的李明先反应过来,看看何雨晴,又看看我。
何雨晴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我。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有一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校服T恤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雨晴,你这话什么意思?”学习委员张悦小心地问。
何雨晴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发颤:“高考那四天,顾川就坐在我斜后方,隔两排。理综考试最后半小时,我抬头看时间的时候,看见他……”
她停住了,咬着嘴唇,像在积蓄勇气。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她。有人张着嘴,有人皱起眉,有人交换着眼神。我站在那片目光中央,觉得喉咙发干,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看见他什么?”坐在后排的王浩问。他平时跟我关系还行,一起打过篮球。
何雨晴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盖发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说:“我看见他……在看我的答题卡。”
“嗡”的一声,教室里炸开了。
“什么?!”
“抄、抄袭?”
“不会吧……”
“我的天……”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那声音太大了,盖过了蝉鸣,盖过了吊扇声,盖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我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很哑:“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看我答题卡了。”何雨晴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像终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理综选择题,我涂卡的时候习惯把卡放在桌子右上角。你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
“我没有。”我说。声音干巴巴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何雨晴往前一步,镜片后的眼睛红了,“为什么我们俩每一科分数都一样?语文128,数学141,理综276,英语138,连小数点后面的都一样——这可能是巧合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像针,扎在我皮肤上。我能感觉到自己额头在冒汗,后背的T恤黏在椅子上。
“分数一样……就能说明我抄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考场有监控,有监考老师,我要是看了你的答题卡,他们不会发现?”
“你只是看选择题,而且就看了几眼,”何雨晴的声音越来越流畅,像排练过很多遍,“理综选择一道六分,你看我几道,就够拉开差距了。其他的,你本来成绩就不差,自己也能考那些分。”
“你胡说八道!”我终于吼了出来,手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一下。
何雨晴吓得后退半步,但马上又挺直背:“我胡说?顾川,你自己想想,三模你才考了年级38名,我是37名。高考我超常发挥,你凭什么也能超常发挥?还偏偏跟我考得一模一样?”
“我努力了!最后两个月我每天学到凌晨一点!”
“我也努力了!我学到两点!”何雨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可我没想到,我同桌会用这种方式……顾川,我们坐了两年的同桌,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很瘦,校服空荡荡的。
几个女生围过去,拍她的背,小声安慰。有人递纸巾。
男生们站在一旁,没人说话。李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王浩别开了脸。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六月的天气,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但我手指冰凉。我想说话,想解释,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何雨晴的指控太具体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方式,具体的细节。而且听起来那么合理:我们分数一样,我坐她斜后方,她涂卡习惯放在桌角。
“顾川,”班长陈宇开口了,他平时是个老好人,说话慢吞吞的,“这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说什么?说我没抄?拿什么证明?说我本来就是那个水平?可三模我确实只考了38名,何雨晴是37名。高考我提了三十多分,她也提了三十多分——但别人会信吗?
“我没抄。”我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我没抄,我没抄……”
“那分数怎么解释?”有人小声说。
“是啊,这也太巧了……”
“怪不得他最后两个月跟疯了似的学……”
“平时看不出来啊……”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抬起头,看向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有些人避开我的视线,有些人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有惊讶,有鄙夷。
何雨晴还在哭,哭声压抑着,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我想起最后两个月,每天凌晨一点,台灯的光晕,卷子上的字开始模糊。我想起我爸凌晨四点出车,我妈五点半起床做早饭。我想起老陈说“冲个211没问题”,想起查分时我妈的眼泪,我爸蹲在地上捂脸。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我弯腰,开始收拾书包。把桌上的笔、本子、那张志愿填报指南,一样一样塞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刺耳。
“顾川,你去哪?”陈宇问。
我没回答,背上书包,朝教室门口走。
经过何雨晴身边时,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很冷。那种冷让我打了个寒颤。
“你去哪?”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哑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说:“如你所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还在上课。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下到三楼时,我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李明。
“顾川!”他追上我,喘着气,“你、你别冲动,这事……这事还没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我停下来,看着他。
李明语塞了。他挠挠头,半天才说:“可以查监控啊,高考考场都有监控的……”
“查了然后呢?”我问,“就算证明我没看她的答题卡,别人就会信吗?他们只会说,哦,监控没拍到,不代表没抄。或者说,我用别的方法抄了。”
李明张着嘴,说不出话。
“分数一样是事实,”我继续说,“我三模38名,高考683分也是事实。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证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他,“谢谢你,李明。回去吧。”
我转身继续下楼。李明没再跟上来。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操场上空荡荡的,国旗在旗杆顶上飘。校门口还有几个家长在等,看见我出来,都看过来。我低下头,快步走出校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班级群已经99+消息。我没点开,直接关机。
回家的路,走了三年。今天走起来特别长。街上人来人往,卖西瓜的小贩在吆喝,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我不一样了。
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有表彰大会……”
她看见我的脸,话停住了。
“怎么了?”她擦擦手走出来,“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儿子?”我妈坐到我旁边,声音慌了,“出什么事了?跟妈说。”
我放下手,看着她。我妈今年四十六岁,眼角有很多皱纹,头发白了不少。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担心那么明显。
“妈,”我说,“我不上大学了。”
我妈愣住了。好几秒,她才说:“你、你说什么胡话呢?683分,怎么能不上大学……”
“何雨晴说我抄袭,”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高考时我看她答题卡,才跟她考了一样的分数。”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像没听懂我的话。然后,慢慢地,她脸上血色褪去。
“她……她说什么?”
“她说我抄她的,才考了683分。”我重复。
“她胡说!”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她凭什么这么说!你有多少分是你自己考的!你每天学到多晚我看在眼里!她、她这是污蔑!”
我爸刚好开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怎么了?什么污蔑?”
我妈转身,眼泪一下子出来了:“老顾!何雨晴说小川高考抄袭!说她看见小川抄她答题卡!”
我爸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站着没动,盯着我:“真的?”
我点头。
我爸的脸慢慢涨红,脖子上青筋凸起。他喘了几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我妈拉住他。
“我去找何建军!问问他怎么教女儿的!凭什么这么污蔑我儿子!”我爸声音在吼。
“爸!”我站起来,“别去。”
我爸回头瞪我:“她都这么说了,你还……”
“去了有什么用?”我打断他,“她一口咬定看见了,我拿什么证明我没看?分数一样是事实,我三模成绩不如她也是事实。在别人眼里,这就是证据。”
我爸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双手抱住头。
厨房里烧的水开了,壶嘴尖叫着。没人去关。
过了很久,我爸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复读。”
“什么?”
“复读,”我重复,“今年我不报志愿,不去上大学。我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你疯了吗?”我妈声音发抖,“683分啊!明年万一……”
“明年我考得更好,”我看着他们,“我要考清华。”
“你——”我爸站起来,又坐下,搓了把脸,“小川,这不是赌气的时候。清华是那么容易考的?今年能上复旦浙大,已经……”
“我要考清华,”我打断他,“而且要考得比今年高。我要让所有人看看,683分,我自己能考,不用抄任何人的。”
我妈哭了,小声地、压抑地哭。我爸沉默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窗外天色暗下来。手机一直关机,但家里的座机响了。是我奶奶,她听说我考了高分,打电话来恭喜。我妈接的电话,强笑着说“挺好的,挺好的”,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儿子,你再想想。这是大事,不能冲动。咱们可以找学校,找教育局,调监控,总能说清楚的……”
“妈,”我说,“有些事,说不清楚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没人说话。电视开着,但没人看。九点多,有人敲门。
是我爸车队的几个同事,还有邻居。他们都是来道喜的,拎着水果、牛奶。
“老顾,听说小川考了683分!了不得啊!”
“是啊,咱们家属院头一个!”
“报哪所大学啊?清华北大有戏不?”
我爸强笑着应付,递烟,倒茶。我妈躲进厨房,我回了自己房间。
我听见客厅里有人说:“哎,老何家闺女也考了683分,真巧啊!”
“可不是吗,两个孩子一样分,以后还能上同一所大学呢!”
“老顾,你可得请客啊!”
我爸的笑声很干。
十点多,人散了。我爸送他们到楼下,我妈收拾茶杯。我拉开房门,看见我妈在抹眼泪。
“妈。”
我妈赶紧擦眼睛:“没事,妈就是……高兴的。”
我说:“明天我去学校,找老陈说复读的事。”
我妈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班级群999+消息。我点开,拉到最上面。
是昨天何雨晴发完那句话之后。
最开始是各种震惊、质疑。然后有人说:“@顾川,出来说句话啊。”
有人问:“雨晴,这事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何雨晴回:“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我们分数一模一样,这怎么解释?”
“也许就是巧合呢?”
“高考每一科都巧合?连小题分都一样?”
“那也不能说明顾川就抄了啊……”
“我没说是抄,我就是说我看见他看我答题卡了。至于他看没看到,看到多少,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
“那你昨天那个意思,不就是说顾川抄袭吗?”
“我只是提出疑问。他要是没抄,为什么不敢解释?为什么直接走了?”
“是啊,顾川怎么一直不说话?”
“心虚了呗……”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平时看不出来啊……”
“怪不得最后两个月那么拼,是不是知道自己水平不够……”
我关掉微信,没往下看。
洗漱,吃早饭。我妈煮了粥,煎了蛋,但谁都没吃几口。我爸一早就出车了,说是接了个长途。
出门前,我妈叫住我:“儿子,妈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要去!”我妈眼睛又红了,“我要问问那个何雨晴,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我还要问问他们老师,管不管这事!”
“妈,”我按住她肩膀,“你去了,事情就闹更大了。我来处理,行吗?”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头:“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
到学校时,表彰大会已经快开始了。操场搭了台子,拉了大红横幅:“热烈庆祝我校高考再创佳绩”。学生们在操场上集合,按班级站队。
我在人群里找到高三七班。走过去时,所有人都看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在我走近时退去。
何雨晴站在队伍前排,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她看见我,脸色白了白,别开了脸。
老陈正在整队,看见我,表情很复杂。他招招手,把我叫到一边。
“顾川,你昨天怎么回事?怎么说走就走了?”
“陈老师,我想复读。”
老陈愣了:“什么?”
“我今年不报志愿,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你胡闹!”老陈压低声音,“683分,全省四百多名,你说不上了?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考不到这个分吗?”
“我知道。”
“那你还——”
“何雨晴说我抄袭,”我看着老陈,“陈老师,您信吗?”
老陈噎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这事……何雨晴昨天后来也哭了,说她就是一时冲动,话说过头了。她也知道没证据,就是觉得太巧了,心里难受……”
“所以她就可以当着全班面那么说?”我问。
老陈不说话了。操场上的喇叭在试音,刺耳的电流声。
“陈老师,”我说,“我要复读。不是征求您同意,是通知您。档案什么的,麻烦您帮我留着,我明年还用。”
“顾川!”老陈抓住我胳膊,“你别冲动!这事我们可以处理,可以调查……”
“调查什么?”我笑了,“调查我到底抄没抄?调查出来又怎样?在所有人心里,我已经抄了。”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朝教学楼走。
“顾川!你回来!马上要开表彰大会了,你是要上台领奖的!”
我没回头。
“顾川!”
我走进教学楼,把老陈的喊声和操场上的喧闹关在门外。
楼梯间很安静。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四楼,走到高三七班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走到我和何雨晴的座位。她的桌肚里还放着几本书,我的已经空了。我坐下,看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高考前的倒计时:0。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
“我没有抄袭。”
写完,我把粉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教室,下楼,出校门。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你们学校开表彰大会,电视上在直播!我看见何雨晴上台了,你怎么没在?”
我说:“妈,我退学了。”
第三章 复读班的角落
从学校走回家,二十分钟的路,我走了四十分钟。
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空气黏糊糊的。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小超市的老板娘摇着蒲扇,看见我,笑着招呼:“小川,听说你考了六百八十多分?真厉害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过菜市场,卖鱼的何叔正在杀鱼,满手是血,抬头看见我:“哟,状元回来了!”旁边摊位的几个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好奇。
我加快脚步。
拐进家属院,门卫张大爷坐在树荫下喝茶,看见我,放下茶杯:“小川,你爸在楼下跟人吵架呢,你快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跑起来。
我家住三楼。还没到楼下,就听见我爸的吼声。
“何建军!你再说一遍!你闺女凭什么那么说我儿子!”
“老顾,你冷静点,孩子之间的事……”
“这是孩子之间的事吗?这是污蔑!这是毁我儿子前程!”
楼下围了一圈人。我爸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指着何雨晴她爸。何雨晴她爸——何建军,矮个子,黑瘦,穿着出租车公司的浅蓝色短袖衬衫,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着急。
“老顾,雨晴她就是一时糊涂,说了胡话,我已经骂过她了……”
“骂过就行了?我儿子要复读!683分要复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爸声音都在抖。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复读?为什么啊?”
“听说小川抄了雨晴的卷子……”
“不能吧,小川平时成绩也不差啊。”
“可分数一模一样,也太巧了……”
“雨晴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不会乱说吧?”
“那也不一定,万一……”
我走过去,拉住我爸:“爸,回家。”
我爸看见我,眼睛更红了:“小川,你来得好!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何建军看见我,叹了口气,“小川啊,叔替雨晴给你道歉,她不懂事,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大学该上还得上,别耽误自己。”
我看着何建军。他脸上有愧疚,但眼底深处,还有一种别的情绪——是怀疑吗?还是庆幸?庆幸他女儿分数没问题,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何叔,”我说,“雨晴没说错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要复读,跟我自己较劲,跟她没关系。”
“你这孩子……”何建军搓着手,“复读多苦啊,万一明年考不好……”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打断他,拉着我爸,“爸,回家了。”
上了楼,关上门,我爸一脚踹在鞋柜上。
“什么东西!”他骂,“何建军那王八蛋,嘴上说道歉,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还有他那个闺女,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怎么那么毒!”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肿着:“别吵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丢人?”我爸瞪她,“是他老何家丢人!污蔑我儿子,还不让说了?”
“你说有什么用?现在全家属院都知道了!刚才楼下那些人,看咱们家什么眼神?”我妈哭了,“我买菜都不敢去了,一出门就有人问……”
“让他们问!”我爸吼,“我儿子没抄,怕什么!”
“人言可畏啊老顾!”我妈抹着眼泪,“人言可畏你懂不懂?”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还能听见外面的争吵。
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查分时打印的各大高校分数线。清华,北大,复旦,上交……我用红笔在清华那一栏画了个圈。
敲门声。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儿子,吃饭了。”
“不吃。”
“你一天没吃饭了……”
“不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闪电的形状。我看了三年,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顾川,我是李明。你还好吗?班里都在议论,但我不信你会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回。
又一条短信,这次是王浩。
“顾川,老陈找你,说让你明天去学校一趟,商量报志愿的事。他说你不能复读,太儿戏了。”
我也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班主任老陈。
我盯着屏幕,看它响了十几声,然后挂断。又响,又挂断。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顾川!你终于接电话了!”老陈的声音很急,“你马上来学校一趟,现在,马上!”
“什么事?”
“何雨晴和她爸妈来了,还有校长,要当面说清楚这件事。你也来,把你爸妈也叫上。”
我沉默了几秒:“好。”
挂掉电话,我拉开房门。我爸我妈坐在客厅,都不说话。电视开着,静音。
“学校让去一趟,”我说,“何雨晴和她爸妈在,校长也在。”
我妈猛地站起来:“去!必须去!当面说清楚!”
我爸掐灭烟:“走。”
学校行政楼,小会议室。我们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老陈,何雨晴和她爸妈。何雨晴低着头,坐在她妈旁边。她妈很瘦,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
校长姓刘,是个秃顶的小老头,戴金边眼镜。他示意我们坐。
“顾川同学,顾川家长,”刘校长开口,声音很温和,“今天叫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情况。何雨晴同学说了一些话,可能引起了误会……”
“不是误会,”我爸打断他,“是污蔑!她当着全班面说我儿子抄袭,这是污蔑!”
何建军站起来:“老顾,你听校长说完……”
“说什么说!我儿子寒窗苦读十二年,考了683分,现在被她一句话说得要复读!你们知道683分是什么概念吗?是能上清华北大的分!”
“顾川家长,您冷静一下。”刘校长摆摆手,“何雨晴同学,你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何雨晴。
何雨晴抬起头,脸色苍白。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就是说,我看见顾川考试时……看我的答题卡。”声音很小。
“你确定吗?”教导主任问。
“我……我不确定,就是余光瞥见了……”
“余光瞥见就能断定人家抄袭?”我爸一拍桌子。
“我没说抄袭!”何雨晴突然抬头,声音大了一些,“我就是说,我看见他看我答题卡了!而且我们分数一模一样,这太巧了,我、我不得不怀疑……”
“你怀疑就能乱说?”我妈也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可能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顾川妈妈,别激动。”刘校长说,“何雨晴同学,你当时没有向监考老师报告,对吗?”
何雨晴摇头。
“那你现在有什么证据,证明顾川同学看了你的答题卡呢?”
何雨晴不说话了。
“没有证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刘校长说,“高考考场有监控,我们可以申请调看。但是,顾川同学,你为什么要复读呢?683分,是非常好的成绩,复读太可惜了。”
所有人都看我。
我说:“因为我没抄。我要证明我没抄,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考一次,考得更好。”
“胡闹!”教导主任皱眉,“高考是儿戏吗?你说再考就再考?万一明年发挥失常呢?”
“那是我自己的事。”
“顾川!”老陈急了,“你别赌气!学校可以帮你澄清,可以发通知说明情况……”
“怎么澄清?”我看着老陈,“发个通知,说经查顾川同学没有抄袭行为?有人信吗?别人只会说,学校包庇,或者没有证据而已。”
会议室里安静了。
何雨晴她妈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何建军赶紧拍她的背,递水。
咳完了,她妈哑着嗓子说:“顾川,阿姨替雨晴给你道歉。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大学该上还得上……”
“阿姨,”我说,“我不怪雨晴。我就是想再考一次。”
“你——”她妈又咳起来。
刘校长叹了口气:“这样吧,顾川同学,你再考虑考虑。志愿填报还有几天,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何雨晴同学,你要向顾川同学正式道歉。”
何雨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低着头,小声说:“顾川,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我就是压力太大了,看见分数一样,脑子一热就……”
我没说话。
“我真的对不起你。”她声音带了哭腔,“你别复读,求你了,你去上大学吧,你成绩那么好……”
“我去不去上大学,是我的事。”我说。
何雨晴抬起头,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回到座位上。
刘校长又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同学之间要友爱,要互相信任。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从学校出来,我爸一直没说话。走到家属院门口,他突然说:“你真要复读?”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肩膀:“行。爸支持你。”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但没再反对。
接下来几天,家里电话不断。亲戚,邻居,我爸车队的同事,我妈超市的工友。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听说小川要复读?为什么啊?683分还复读?
我妈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干脆不接了。
志愿填报最后一天,老陈来家里了。他提着两箱牛奶,脸上堆着笑。
“顾川在家呢?”他坐下,搓着手,“那个,志愿填报今天截止,你真的不报了?”
“不报。”
老陈叹气:“顾川,你再想想。清华北大,咱们确实够不上,但复旦浙大这些,稳稳的。你复读一年,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
老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我妈给他倒茶,手在抖。
“顾川家长,你们也劝劝孩子,不能这么任性啊。高考是大事,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爸说:“陈老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尊重他。”
老陈愣住,半天才说:“那……那好吧。不过顾川,你要复读的话,一中可能不太方便。你也知道,学校有规定,高分复读生会影响下一届的升学率……”
“我去实验中学复读班。”我说。
实验中学是二中,我们县第二好的高中,每年也开复读班,专门收高考失利的学生。像我这种“高分复读”的,他们求之不得。
老陈脸色有点尴尬:“你知道了啊……实验中学那边确实联系我了。那,那你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
老陈走了。我妈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妈,”我说,“对不起。”
我妈摇头,眼泪掉下来:“是妈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七月三号,我去实验中学报到。
实验中学在老城区,比一中旧。复读班在教学楼顶楼,原来放杂物的地方,简单隔出来的教室。里面坐了五六十个人,有没上线的,有没考好的,也有像我一样“想冲更好学校”的。
班主任姓赵,是个中年女老师,很严厉的样子。她看见我,推了推眼镜:“顾川?683分那个?”
“是。”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683分,在复读班是天文数字。
赵老师点点头,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里。既然来了,就收收心,忘掉以前的分数。在这里,你就是复读生,和大家一样,从头开始。”
我走过去坐下。桌子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字。我用手抹了抹,看见一行小字:再战一年,不死不休。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很瘦,看我一眼,小声说:“你就是那个……被同桌举报抄袭的?”
我没说话,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我是一中的,”他说,“听说了你的事。你真没抄?”
我转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但683分还来复读,你是真狠。”
上课铃响了。赵老师走上讲台,没废话,直接开始讲课。数学,函数综合题。我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窗外的蝉还在叫。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日子忽然变得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教室,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复读班没有体育课,没有活动课,只有无穷无尽的卷子、模拟题、专题训练。
我不跟任何人说话。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同桌一开始还试图搭话,后来见我不理,也就算了。
七月下旬,高考录取结果陆续出来。班级群里每天都在刷屏。
李明:“我被北邮录取了!”
张悦:“我上财!”
王浩:“我华中科大!”
何雨晴一直没说话。直到有一天,有人@她:“雨晴,你报的哪里?录取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北大医学部,录了。”
群里一片惊叹。
“牛逼啊雨晴!”
“北大!太厉害了!”
“咱们班出个北大的!”
“恭喜恭喜!”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继续做题。
八月初,实验中学放了两天假。我回家,我妈做了一桌菜。吃饭时,她小心翼翼地说:“儿子,何雨晴……录取通知书到了,北大的。她爸在车队发糖,见人就发。”
“哦。”
“她妈病又重了,住院了。听说北大学费贵,她家正愁呢。”
我没说话。
我爸说:“吃饭,别提别人家的事。”
吃完饭,我下楼倒垃圾。在楼梯口碰见何雨晴。她抱着个纸箱,正往上走。看见我,她僵住了。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齐耳。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脚上是旧拖鞋。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她先开口:“你……在实验中学还好吗?”
“还行。”
“我听说了。”她低下头,“对不起,我真的……我当时就是……我没想到你会……”
“不用道歉。”我说。
“顾川,你去报志愿吧,还来得及补录,我听说有些学校还有名额……”
“不用。”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你真的要复读?”
“嗯。”
“为什么?就为了证明你没抄?值得吗?那可是683分……”
“值得。”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抱着纸箱侧身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倒完垃圾回来,在楼下听见几个老太太聊天。
“何家闺女真有出息,北大呢!”
“是啊,老何这下熬出头了。”
“不过听说是抄的?”
“嘘——小点声。不过也是,跟顾家小子一样的分,也太巧了。”
“顾川那孩子可惜了,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去复读。”
“心里有鬼呗……”
我走过去,她们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回到家,我妈说:“刚才何雨晴来了,送了一箱牛奶,说是她爸让送的。我没要,让她拿回去了。”
“嗯。”
“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说对不起你。”我妈看着我,“儿子,妈知道你没抄。但事已至此,咱们往前看,行吗?明年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九月,复读班正式开学。教室里多了几个人,也少了几个——有人去上大学了,有人放弃了。
赵老师说:“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目标。每天问自己一遍:我要去哪?我要考多少分?”
她在黑板上写:距离高考还有272天。
国庆节,实验中学放了三天假。一号晚上,高中同学聚会。李明给我打电话:“顾川,来啊,大家都来,就差你了。”
“不去。”
“来吧,没事,都过去了……”
“真不去。”
挂掉电话,我刷朋友圈。他们在KTV,灯光闪烁,何雨晴也在。她坐在角落,没唱歌,低头玩手机。有人拍她肩膀,她抬头,勉强笑了笑。
照片里,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我以前没见过。
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我爸出车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妈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
“老何他老婆……昨天走了。”
我一愣。
“肾衰竭,没撑住。”我爸点烟,手有点抖,“在医院拖了两个月,还是没救回来。老何今天没出车,在家办丧事。”
我妈叹气:“才四十多岁……雨晴那孩子,刚考上大学,妈就没了。”
我没说话,回房间做题。但那天下午,一道题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晚上,我爸说:“我随了五百块钱。不管怎么说,邻居一场。”
十月八号,回学校。同桌递给我一个信封。
“昨天有人来找你,女的,短头发,瘦瘦的。我说你不在,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顾川,对不起。我妈走了,我要提前去北京,学校有助学金,还能勤工俭学。这钱是我打工赚的,给你复读用。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么多。真的对不起。——何雨晴”
我把钱和纸条塞回信封,扔进书包。
“谁啊?”同桌问。
“没谁。”
十月下旬,第一次模拟考。我考了701分,年级第一。赵老师在班上表扬我,复读班的同学都看我,眼神复杂。
下课,同桌说:“701……你去年真该上清北。”
我没说话。
十一月,天冷了。我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晚上回家时天已黑透。我妈每天给我准备夜宵,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粥。她不再提何雨晴,不提北大,只问我学习累不累。
十二月,第二次模拟考,705分。
一月,第三次模拟考,708分。
赵老师找我谈话:“顾川,照这个趋势,清华没问题。但你不能松懈,复读生压力大,最后几个月最关键。”
我说:“我知道。”
春节,家里很冷清。没走亲戚,没拜年。初一早上,我爸说:“今年情况特殊,咱们自己过。”
初二,何建军来拜年。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拎着一箱水果,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老顾,顾川,新年好。”他声音哑哑的,“那个……雨晴从北京寄回来一点特产,我拿来给你们尝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坐吧。”
“不坐了,不坐了。”何建军把水果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顾川,叔给你压岁钱。好好学,明年考个好大学。”
红包很厚。我没接。
“拿着。”何建军硬塞进我手里,“是叔对不起你。”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重。
我捏着那个红包,站在门口。我妈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我妈看向我爸。
我爸叹气:“收着吧。他不容易。”
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我做题到十一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何雨晴家的窗户,黑着。她爸应该还在出车。
手机震动,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顾川,跟你说个事。何雨晴在北大好像不太顺利,她发朋友圈说想退学,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要不要……问问?”
我点开何雨晴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照片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配文:“好累。”
我关掉手机,继续做题。
三月,百日誓师。实验中学也搞了仪式,复读班站在最后。校长讲话,老师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轮到复读生代表时,赵老师让我上。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我说:“去年我考了683分,但没上大学。今年,我要考得更好。就这样。”
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四月,第五次模拟考,712分。赵老师说,这个分数,省排名应该能进前五十。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715分。
六月,高考前三天,实验中学放假。我收拾书包回家,在楼下碰见何建军。他刚出车回来,提着菜。
“顾川,”他叫住我,“要考试了?”
“嗯。”
“好好考。”他顿了顿,“雨晴她……她最近不太好。她妈走后,她一直没缓过来。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
我没说话。
“她说,她梦见你了。梦见高考,梦见你们还在一个考场。”何建军眼睛红了,“那孩子,心里苦。她后悔,真的后悔……”
“何叔,”我说,“都过去了。”
“你能原谅她吗?”
我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想起一年前,他和我爸在楼下吵架的样子。想起何雨晴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我说:“我从来没恨过她。”
何建军愣了愣,然后点头,转身慢慢上楼。
六月七号,第二次高考。
早上,我妈给我煮了面条,加两个鸡蛋。我爸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说:“我不紧张。”
考场还在实验中学。进考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妈在人群中朝我挥手。
找到座位,坐下。环顾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
我看着卷子,拿起笔。
一年了。
第四章 崩溃的起点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时,天阴着,像要下雨。
实验中学门口挤满了人,比去年还多。家长们伸长脖子,学生涌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我穿过人群,看见我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瓶水。
“考得怎么样?”她迎上来,声音有点抖。
“还行。”我说。
我爸也来了,今天特意没出车。他接过我书包:“走,回家,你妈做了好吃的。”
回家路上,谁都没提考试的事。我妈说菜市场新开了家水果店,我爸说车队最近生意不好。我知道他们在刻意回避,怕给我压力。
晚上,班级群里又炸了。复读班的同学在对答案,估分。我没参与,手机关了静音,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像去年夏天一样。
三天后,回校估分。赵老师发下参考答案,教室里一片哗哗的翻页声,夹杂着叹气、惊呼、拍桌子。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一科一科加。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加完,我看着那个数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同桌凑过来:“多少?”
我没说话,把草稿纸翻过去。
“啧,还保密。”同桌嘀咕,又去问别人。
赵老师走过来,敲敲我桌子:“顾川,出来一下。”
我跟她到走廊。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气。楼下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打球,叫喊声传得很远。
“估了多少?”赵老师问。
“700左右。”
赵老师眼睛亮了:“稳了?”
“嗯。”
她松口气,拍拍我肩膀:“好,好。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
“赵老师,”我说,“谢谢。”
她愣了愣,然后笑:“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七月下旬,出分前一天。家里气氛比去年还紧张。我妈坐立不安,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拖地。我爸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
晚上十点,我妈说:“早点睡,明天早起查分。”
我说:“妈,你别紧张,我肯定比去年高。”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着手,“我就是……”
电话响了。是我奶奶,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分。刚挂,又响,是姑姑,是舅舅,是表哥。每个人都问同样的问题,每个人都说着“肯定没问题”。
十一点,我关机,睡觉。
但其实没睡着。听着客厅里爸妈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我爸的叹气声。
凌晨四点,我起床喝水。看见爸妈卧室门缝下还亮着光。
早上七点,全家人都起来了。我妈做了早饭,但谁都没吃几口。八点,我爸打开电视,声音调小。我妈不停地刷手机。
九点,班级群开始躁动。有人说能查了,有人说还不行。
十点,李明给我发微信:“顾川,能查了!我帮你查?”
我回:“我自己来。”
十点零五分,我输入准考证号。页面转圈,转了十几秒。我爸凑过来,烟灰掉在地上。
成绩跳出来。
语文135,数学149,理综293,英语143。
总分720。
省排名:27。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然后说:“720,第27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哇”一声哭出来。她捂着脸,肩膀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爸没哭,但他手抖得厉害,烟拿不稳,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720……720……”他重复着,眼圈红了,“好,好……”
手机开始震。班级群,亲戚,朋友,复读班的同学。赵老师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变调:“顾川!720!省27名!清华稳了!清华稳了!”
我说:“谢谢赵老师。”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在家庭群里发了分数截图。几秒钟后,各种祝福刷屏。
然后我点开高中班级群。群里正在刷屏,都在报分数。
李明:“我靠我650,比去年高!”
张悦:“我642,也涨了!”
王浩:“我665!”
有人说:“何雨晴呢?@何雨晴,多少分?”
何雨晴没回。她去年就没在群里说过话,除了通知录取结果那次。
有人@我:“顾川,你多少分?今年应该更高吧?”
我发了截图。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
“720?????”
“我眼花了吗?”
“省27名???”
“顾川你太牛了!”
“清华北大随便挑啊!”
“复读一年值了!”
“顾川牛逼!”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然后退出,点开通讯录,找到何雨晴。她的头像是一张北大的照片,未名湖,博雅塔。
我看了很久,最终没发消息。
下午,亲戚朋友开始上门。楼道里挤满了人,恭喜声,笑声,我妈一边哭一边笑,我爸发烟,手还在抖。
“720分!了不得啊!”
“全省27名!咱们县从来没出过这么高的分!”
“清华稳了吧?还是北大?”
“老顾,你儿子有出息!”
“请客,必须请客!”
邻居也来了,提着水果,牛奶。何建军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拎着一箱酸奶。他瘦了很多,背有点驼。
“老何,来了?”我爸看见他,递烟。
何建军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恭喜啊老顾,小川真有出息。”
“谢谢,谢谢。”我爸拍拍他肩膀,“雨晴在北京还好吧?”
“好,好。”何建军点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我。我想起那个红包,两千块,我妈后来塞回他家门缝了。
何建军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最后说:“小川,恭喜。”
“谢谢何叔。”
他点头,转身走了。酸奶放在门口,没拿进来。
晚上,人散了。家里一片狼藉,瓜子皮,糖纸,烟头。我妈收拾着,嘴里哼着歌。我爸坐在沙发上,还在看我的分数截图,一遍又一遍。
手机又震。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
我接通。
“喂?”
那边沉默。只有呼吸声。
“何雨晴?”我说。
“……嗯。”她的声音很哑,像哭过,“恭喜你,720分。”
“谢谢。”
又是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车声,人声,很嘈杂。
“你在哪儿?”我问。
“街上。”她顿了顿,“顾川,我退学了。”
我没说话。
“北大医学部,我退学了。”她重复,声音很平静,“上学期挂了三科,这学期跟不上,抑郁症,休学半年。然后我就退了。”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学不进去。每天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什么都听不进去。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去医院,医生说我抑郁,开了一堆药。吃了更难受。”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说。”她笑了,笑声很干,“他以为我还在上学。我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在餐厅端盘子。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
“何雨晴……”
“顾川,”她打断我,“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要住院。我说我没钱,医生说那你就回家。我不想回家。我爸要是知道我退学了,会打死我的。”
“你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她又笑了,“是我活该。真的,顾川,我活该。我有时候想,要是去年我没说那些话,现在会怎样?你上了复旦,我上了北大,多好。可是我说了,你复读了,我上了北大,然后完了。全完了。”
我没说话。
“顾川,我梦见你了。梦见高考,你坐我后面,我在做题,你在看我。我回头,你对我笑,然后我就醒了。”她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错了,顾川。我不该那么说,我后悔,每天都后悔……”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她哭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我过不去。我看见你的分数,720,省27名。你应该的,顾川,你配得上。我不配,我连大学都读不完,我什么都不是……”
“何雨晴,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她尖叫,然后声音又低下去,喃喃的,“我冷静不了……我每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考场,看见你,看见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雨晴,好好上学……可是我上不下去了,顾川,我上不下去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想起一年前,她在教室里捂着脸哭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热的,烫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现在,电话那头的哭声是冷的,绝望的,像深井里的回音。
“你回来吧。”我说。
“回不去了。”她说,“顾川,我回不去了。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车来车往。我想跳下去,又不敢。我真没用,连死都不敢……”
“何雨晴!”我提高声音,“你在哪儿?具体位置?”
“不知道……街上,天桥……很多车……”
“报警。或者打120。现在,立刻。”
“不……不……”
“何雨晴!”我吼。
电话断了。忙音。
我回拨,关机。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客厅里,我妈在擦桌子,我爸在哼歌。窗外有蝉鸣,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我知道,电话那头,有个人站在天桥上,想跳下去。
我打开微信,找到何雨晴的头像。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黑暗的照片,配文:“好累,好累,好累。”
往前翻。一个月前,北大的操场,夜晚,空无一人。“一个人跑步。”
两个月前,医院的照片,白色的床单,点滴瓶。“又来了。”
三个月前,一本书的封面,是《活下去的理由》。“看完了,还是找不到理由。”
四个月前,车窗外的景色,模糊的树和房子。“回家,又离开。”
五个月前,年夜饭,一桌菜,两副碗筷。“第一个没有妈妈的年。”
六个月前,北大的雪。“北京好冷。”
再往前,是录取通知书。“北大,我来了。”
再往前,是去年夏天。毕业照,她站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她笑着,马尾辫,白T恤。
我关掉手机。
“谁的电话?”我妈问。
“同学。”我说。
“哦。”我妈继续擦桌子,“对了,你赵老师刚发微信,说清华招生办的老师明天来,让你去学校一趟。”
“嗯。”
“穿那件新买的衬衫,精神点。”
“好。”
第二天,我去实验中学。清华招生办的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很和蔼。他跟我聊了半小时,介绍专业,介绍学校,然后说:“顾川同学,清华欢迎你。以你的分数,专业随便挑。”
我说:“谢谢老师。”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过几天签协议。”
“好。”
从学校出来,阳光刺眼。我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但没有何雨晴的。那个北京号码,打过去还是关机。
我犹豫了一会儿,翻出何建军的电话。
拨通。
“喂,何叔。”
“小川啊,什么事?”
“何雨晴……最近联系你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上周打过一次,说要钱,买书。我给她打了两千。怎么了?”
“她可能……状态不太好。你要不要联系她一下?”
“状态不好?”何建军声音紧张起来,“什么意思?生病了?”
“她说她……抑郁症,去医院看了。”
“抑郁症?”何建军声音高了八度,“她怎么没跟我说?这死孩子,我就说她最近电话少了……我这就打给她!”
电话挂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讨论暑假去哪里玩。
十分钟后,何建军打回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川,小川,雨晴电话关机,她室友说她好几天没回宿舍了!她老师说她休学了,根本不在学校!这、这怎么办啊?”
“报警吧。”我说。
“报警……对,报警!我这就报警!”
电话又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下午,清华的协议送来了。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招生办老师笑着说:“九月,清华见。”
晚上,何建军来我家。他眼睛红肿,一进门就抓住我胳膊:“小川,你跟我说实话,雨晴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退学?她人在哪儿?”
“她说她退学了,在餐厅打工,抑郁症复发,想自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何建军腿一软,差点摔倒。我爸扶住他。
“自杀……想自杀……”何建军喃喃着,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小川,你知道她在哪儿对不对?她跟你联系了对不对?你告诉我,我求求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说,“她只说在街上,天桥,很多车。电话关机了。”
“北京那么大……那么多天桥……”何建军捂着脸,蹲在地上,“我怎么找……我怎么找啊……”
我妈端来水:“老何,别急,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让我先联系学校,联系同学……”何建军抬起头,老泪纵横,“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妈走了,她要再有事,我可怎么活啊……”
那天晚上,何建军在我家坐到半夜。他一遍遍打何雨晴的电话,关机。打她室友的,没人接。打她老师的,老师说休学了,不在学校。
最后,我爸说:“老何,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北京,咱们去学校,去她打工的地方找。”
何建军摇头:“我去,我一个人去。你还有小川的事要忙……”
“小川的事不急。”我爸说,“明天一早,我跟你去火车站。”
何建军看着我爸,嘴唇哆嗦:“老顾……谢谢……”
“别说这些。”
第二天一早,我爸陪何建军去了火车站。我妈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抹眼泪。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她说不下去。
我没说话,回房间看书。但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何雨晴的声音:“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我想跳下去……”
中午,我爸打来电话:“到北京了。去了她学校,老师说休学后就没见过。室友说她两个月前就搬出去了,不知道住哪儿。警察那边立案了,但说不好找。”
“她说过在餐厅打工。”我说。
“北京那么多餐厅,上哪儿找?”我爸叹气,“我们先在附近旅馆住下,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索“北京 抑郁症 援助热线”。找到一个电话,打过去。占线。再打,通了。
“你好,这里是心理援助热线。”是个温柔的女声。
“我想找个人。”我说,“她叫何雨晴,女,十九岁,北大医学部休学学生,有抑郁症,可能想自杀。昨晚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在天桥上,很多车。电话现在关机。”
“您是她什么人?”
“同学。”
“您有她的照片、身份证号吗?”
“有照片,没有身份证号。”
“请把照片发到这个号码……”她报了一串数字,“我们这边会留意。但北京很大,您最好联系她家人报警。”
“已经报警了。”
“好的,我们会尽力。”
挂了电话,我从手机里找出毕业照,找到何雨晴,截图,发过去。
然后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微博,贴吧,豆瓣,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发寻人启事。但很快就被淹没。
晚上,我爸又打来电话:“找了一天,没找到。她爸急得不行,血压都高了。警察调了监控,看见她昨晚出现在中关村附近的天桥,但后来人太多,跟丢了。”
“她有没有朋友?同学?男朋友?”
“问了,都说没有。她室友说她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我想起她朋友圈,那些深夜的照片,一个人的影子。
“爸,”我说,“你让她爸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何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川……”
“何叔,你再想想,雨晴有没有提过什么地方?喜欢去的,常去的?”
“她……她以前说,喜欢去图书馆,去书店……对了,她说后海有个书店,她常去,叫什么……叫什么时光?”
“单向街?”
“对对,单向街!她说那里有个书店,她常去!”
“我查查。”
我挂掉电话,搜索“单向街书店 后海”。找到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晚上十点,我再打。这次通了。
“你好,单向街书店。”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个叫何雨晴的常客?女孩,十九岁,短头发,戴眼镜,有点瘦。”
“我们这里客人很多……”
“她可能最近经常去,一个人,坐角落里。她有抑郁症,可能情绪不太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那个……总是穿白T恤的女孩?”
“对!”
“她昨天来过,买了一本《活下去的理由》,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今天没来。”
“她有没有说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
“没有。她不太说话。”
“如果她再去,你能不能帮我留住她?让她给我回电话。我叫顾川,是她同学。很急,她可能有危险。”
“好……我尽量。”
“谢谢,真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是何雨晴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好累,好累,好累。”
三天了。
三天,一个人可以走多远?可以躲到哪里?可以做出什么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何雨晴家的窗户黑着。她爸在北京,找她。
手机震了。是北京号码。
我接通。
“顾川?”是何雨晴的声音,很轻,很飘。
“是我。你在哪儿?”
“书店……单向街。我听见店员说你的名字……”
“你在那儿别动,我让你爸过去。”
“不要。”她说,“我不想见他。”
“何雨晴,你爸找你找疯了,他血压都高了,现在在医院……”
“医院?”她声音紧了。
“嗯。找你找的,急的。你在那儿别动,把地址给我,我让他过去。”
沉默。长久的沉默。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浅,很快。
“何雨晴?”
“嗯。”
“地址。”
她报了个地址。后海附近,一条小巷。
“我让他过去。你在那儿等着,别走。”
“顾川。”
“嗯?”
“对不起。”
电话挂了。我立刻打给我爸,把地址告诉他。我爸说他们马上去。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我盯着手机,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电话响了。
“找到了。”我爸的声音,很疲惫,但松了口气,“在书店。坐着,不说话,一直哭。店员说她坐了一天了,就看书,不吃不喝。”
“她爸呢?”
“在旁边,也哭。俩人对着哭。”我爸叹气,“小川,谢谢你。要不是你……”
“她怎么样?”
“不好,很不好。瘦得不成样,眼睛是肿的。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治疗。”
“嗯。”
“她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三天后,我爸回来了。何建军和何雨晴留在北京住院。
“医生说要治疗至少三个月。”我爸说,“抑郁症,严重。有自杀倾向,要有人看着。她爸请假陪她。”
“钱呢?”
“她爸这些年攒了点,不够。我跟车队说了,大家凑了点。我也给了五千。”我爸看着我,“小川,这钱……”
“应该的。”我说。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清华,计算机系。大红信封,金字。我妈拿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
“等你爸回来,咱们拍个照。”她说。
“嗯。”
八月下旬,同学聚会。李明组织的,说给我庆祝。我去了。
还是那家KTV,还是那些人。李明胖了,张悦烫了头发,王浩晒黑了。大家吵吵嚷嚷,唱歌,喝酒,玩骰子。
有人提起何雨晴。
“听说她休学了?”
“嗯,抑郁症。”
“可惜了,北大啊……”
“她去年那样对顾川,也算……”
“别说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喝着可乐,看着屏幕上闪动的歌词。是周杰伦的《晴天》,高中时很多人喜欢。
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时,门开了。何雨晴走进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音乐还在响,但没人唱了。
她更瘦了,穿着宽松的T恤,显得空荡荡的。头发长了点,扎了个小揪。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雨晴?”张悦先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了。”何雨晴说,声音轻轻的,“听说你们聚会,来看看。”
她看向我。我也看着她。
李明赶紧打圆场:“来了就好,坐,坐。喝什么?”
“水就行。”
她在我斜对面坐下,中间隔了几个人。有人点歌,有人唱歌,但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