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大队长赵满仓家盖全村第一栋红砖二层小楼,点名让我去做木工。
活儿最重,他却嫌我身上有锯末味,夜里把我打发到漏风的后院柴房去睡。
房梁快上好的那天半夜,外面下着暴雨,柴房那扇破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大队长家那个平时半句话都不说的黄花大闺女赵迎春,浑身湿透地溜了进来。
我以为这深更半夜的,她是来找我寻开心...
1992年开春。伏牛山底下的泥路刚刚化冻。
一脚踩下去,烂泥拔不出鞋。我背着沉甸甸的工具褡裢,顺着村口的土坡往下走。赵家村的狗叫成一片。
赵满仓家在村子正中间。那块地基挖得极大。
满院子堆着烧得通红的砖头,像是一座红色的土山。三个泥瓦匠光着膀子在和水泥。铁锹铲在沙子上,沙沙响。
赵满仓站在砖堆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过滤嘴的春城牌香烟。头上戴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军帽。他敞着怀,露出黑红色的肚皮,肚皮上有一层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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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生对吧。”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喷在我脸上。
我点点头。把工具褡裢放在地上。褡裢里的铁凿子发出当啷一声。
“你爹死得早。他那手活儿,你学了几成?”赵满仓拿眼角夹我。
“吃饭够用。”我低着头说。
“这十里八乡,就属你要工钱最少。我盖的可是赵家村头一份的洋楼。门面。木工活儿要是出了岔子,或者你偷工减料,我让你在伏牛山连要饭的碗都端不住。”
赵满仓把烟头扔在烂泥里,用布鞋底狠狠碾了碾。
他领着我往院子后面走。
红砖墙砌了一半。院子里全是水泥味和生土的味道。
“正房没你的地儿。偏房堆着白灰和水泥。你就睡后院。”
赵满仓停在一间矮土屋前。一脚踢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是一间荒废的柴房。
屋里堆着半人高的发霉麦秸秆。墙角有一大滩干透的牛粪。
屋顶上的青瓦掉了一大半。抬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阴天。风一吹,屋里的干草渣子直往鼻子里钻。
“干粗活出汗,身上酸臭。锯末子到处飞。晚上别往我主屋跟前凑。”赵满仓把门一拉。
他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泥地里吧嗒吧嗒响。
我走进柴房。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墨斗。刨子。手锯。长短不一的凿子。全摆在一条长板凳上。
下午开始干活。
这栋楼的图纸是赵满仓自己用圆珠笔画在烟盒背面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我拿着皮尺量尺寸。二楼东头那间屋子,图纸上没画窗户。
我拿着烟盒去找赵满仓。他正坐在一楼的阴凉处喝茶。
“叔,这屋门脸开多大?窗户留几寸?墙都快砌上去了。”
赵满仓放下茶缸。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画在地上的白线。
“不要窗户。四周全用红砖给我封死。”
“那大白天屋里也是黑的。不透气。”
“轮得到你多嘴?”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上有黄斑。瞪人的时候眼皮不眨。“门给我打厚实点。用双层老榆木。中间夹铁皮。门框上铆死四个大铁环。听见没?”
我没吭声。转过身去量木头。
拿起手锯,对着老榆木拉起来。锯齿咬进木头里。木屑飞到半空。有的掉在我的头发上。有的钻进领口。混着汗水,扎在肉里发痒。
一到饭点,前院就飘出大葱爆肉的香味。
赵满仓家吃大肉片子炖白菜。白菜叶子吸满了猪油。白面馒头冒着热气,宣软发白。
给干活的泥瓦匠和木工吃的是红薯面窝头。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配一碗见不到油星的咸菜汤。咸菜切得极细。
我蹲在后院的青石板上啃窝头。窝头拉嗓子。只能喝一口汤顺下去。
赵满仓的大儿子赵金旺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件花衬衫。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手里拿着个吃剩的猪蹄骨头。骨头缝里还有点肉丝。他顺手扔给院子里的大黄狗。
黄狗摇着尾巴扑过去。叼着骨头躲到墙角去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木生,多吃点。这窝头顶饿。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家扛木头。”赵满仓站在台阶上,用一根火柴棍剔牙。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赵迎春是在盖房第五天出现的。
她是赵家的大丫头。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
她从外面回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赵满仓看见她,脸就拉长了。
“乱看啥?赶紧回后头做饭去!成天哭丧着脸给谁看!”
赵迎春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贴着墙根往后院的灶房走。
她经过我身边。带起一阵细细的风。身上有股淡淡的劣质肥皂味。
她没看我。但脚步在经过我身边时,硬生生慢了半拍。
我把刨子往前推。木花卷成一个圈,落在烂泥地上。
后来几天,赵迎春总是有意无意地来后院拿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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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堆就在我干活的木架子旁边。
她弯腰抱柴火。我不看她。锯木头的声音响得很。刺啦。刺啦。
有一次,她抱起一捆细柴,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盯着我的手。
我的手背上刚才被一块木刺划了一道深口子。正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手背流到手腕。
她盯着那血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前院传来赵满仓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的声音。
赵迎春像挨了鞭子一样。抱着柴火跑了。木柴掉在地上几根,她也没回头捡。
一到晚上,赵家村黑透了。
柴房里没有电灯。我躺在发霉的麦秸秆上。身底下有潮湿的小虫子爬。
风从屋顶破瓦片中间灌进来。带着外头树林的土腥气。
大半夜的,前院主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后院和主屋就隔着一道矮土墙。
赵满仓的声音从土墙那边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打转。
“名额拿到了没有?”
接着是赵金旺的声音,有些急躁:“拿到了。大老板那边说,只要能找个顶罪的,这事就算彻底结了。”
“小点声!”赵满仓拍了下桌子。茶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墙根底下的蛐蛐叫。
赵满仓又说:“封顶那天办。干干净净。别留下尾巴。”
我翻了个身。底下的麦秸秆发出刺啦的响声。
主屋的灯灭了。人影没了。
外面起了风。树叶子刮得哗哗响。
二楼的房梁打好了。
那是根整棵的红松木。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表面刨得溜光水滑。
我在木头两端打卯榫。木锤砸在凿子上。梆梆响。
赵满仓每天都要来盯两眼。他不看别的地方,就死死盯着这根大房梁。
“木生,这大梁结实不结实?”他伸手摸着光滑的木头表面。
“能扛百年。”我用粗糙的毛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不用百年。”赵满仓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出一条斜斜的线,露出黄熏熏的牙齿。“管用一次就行。”
我不懂他的话。低头继续凿木头。木屑崩在我的脸上。
天气越来越闷。天阴沉沉的,像一块破灰布压在头顶上。连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狗都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处不肯动。
赵迎春出来的次数变少了。
听一块干活的泥瓦匠说,赵满仓在给她相看婆家。对方是镇上生猪收购站的站长。是个瘸子。比赵迎春大整整十五岁。老婆前年死了。
赵满仓收了人家三千块钱彩礼。这笔钱全砸在这个红砖二层洋楼上了。
那天下午,我在二楼东边那个没窗户的死屋安门框。
死屋里面黑漆漆的。还没住人就有一股浓重的阴湿霉味。
厚重的双层老榆木门全是用我打的铁铆钉固定的。死死卡在砖缝里。推拉起来极其沉重。
赵迎春突然端着一碗凉水走上来。
楼梯还没修好。只搭着几块厚木板。她走得很慢。木板微微晃动。
她走到我身后。把大粗瓷碗递给我。碗里的水面晃荡着。
“喝水。”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我放下锤子。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碗边。她的手指冰凉。大夏天的,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迎春!你死哪去了!后院的猪还没喂!”底下的院子里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是赵满仓。
赵迎春浑身一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空碗。转身往下跑。
木板被她踩得嘎吱作响。她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我看着那个装了一半的厚重木门。拿起锤子,把剩下的几颗长铁钉死死砸进墙体里。
房子明天就要上大梁,封顶。
按照赵家村几十年的老规矩,上梁前一天晚上,主家必须摆酒。请全村的壮劳力吃一顿。这叫“暖梁”。
前院支起了三口生铁大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火苗子直往外窜。
猪肉炖粉条的味道,伴随着散装白酒的刺鼻气味,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全村的男人都来了。划拳声,吵闹声,把房顶都要掀翻。
赵满仓喝得满脸红光。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拿着个半斤装的白酒瓶子,挨个桌子转。
“明天我赵家盖小楼,这可是咱们赵家村的门面!全村都得来沾沾喜气!”
酒肉的味道顺着过道飘到后院。后院冷冷清清。
我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卷刃的刨刀。
赵满仓端着半碗黑乎乎的剩菜走过来。砰地一声放在我脚边的地上。菜汤溅出来几滴。
“木生,今晚你不用去前头挤。在这给我看好大梁。”他指着院子中间盖着油布的红松大梁。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要是木头夜里受了潮,或者被人动了手脚,明天上梁出了晦气事,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我把刨刀收起来。
赵满仓晃晃悠悠地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前院的灯光和喧闹里。
半夜,天彻底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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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伏牛山黑得像锅底。
起风了。狂风从山沟里灌出来。卷起院子地上的烂锯末和白灰,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不一会,一道惨白的闪电直接劈开夜空。照得满院子堆砌的红砖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白光。
紧接着,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地皮发麻。
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泥浆。
我赶紧跑进大雨里。把院子里的厚油布死死扯开,完全盖在那根红松大梁上。搬来四块沉重的大青砖,压死油布的四个角。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和脖子往下流。粗布褂子瞬间全贴在后背上。
我一路跑回柴房。
柴房顶上常年失修的破瓦根本挡不住这种暴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地面的泥土迅速变软,泛起一层浑水。
我只能缩在最里面一个没漏雨的死角。扯过一堆勉强还算干燥的干麦秸秆,胡乱盖在腿上。
前院喝酒的人早散光了。大锅里的火也早被浇灭。赵家全家人都睡死在坚固干燥的主屋里。连灯都拉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残存的瓦片上像密集的鼓点。
柴房里又冷又潮。牛粪被水一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发霉的烂草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靠着冰凉的土墙。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雷声,迷迷糊糊地打起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凌晨两点多。
雨势一点没减小。狂风吹得那扇本来就破烂的木门剧烈晃荡,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我睡得极不踏实。骨头缝里全是寒气。
“吱呀——”
极细微的一声响。完全不是风吹出来的动静。这声音极慢,极沉,硬生生挤进了嘈杂的雷雨声中。
如果是风吹的,门会猛地撞在墙上。
但门没有撞墙。
门缝被一点点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弱光在门外闪了一下。昏黄的光圈打在泥水里。马上就灭了。
我猛地睁开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右手本能地抓起旁边地上的一把用来劈柴的宽刃斧头。木柄已经被我的手汗浸湿了。
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黑影顺着门缝滑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极其浓重的冰冷雨水气。
黑影一进来,立刻转身。用背死死顶住木门。双手摸索着,把那根快腐烂的木栓插进槽里。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亮起。
惨白的光线顺着门板的缝隙和漏雨的屋顶投射进来。
我看清了站在门背后的人。
是赵迎春。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不再是整齐地扎在脑后,而是散开的。成了一绺一绺的湿布条,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破风箱。
她的两只手在胸前死死抱住一个黑色的油布包。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没有血色的白光。
我僵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手里的斧头攥得死紧。
大半夜。雷雨天。大队长家的黄花大闺女,浑身湿透地溜进外村单身木匠睡觉的破柴房。
这要是被赵满仓抓见,根本不用等到明天上梁。今晚他就能叫上赵金旺,把我用铁丝绑在院子里的粗树干上活活打死。伏牛山里死个没靠山的外村手艺人,跟死条野狗没区别。
我咬紧牙。刚想张嘴压低声音赶她出去。
赵迎春似乎适应了柴房里的黑暗。她转过头,视线穿过半屋子的烂麦秸,准确地看到了缩在墙角的我。
她没说话。也没后退。
她往前迈了一大步。湿透的布鞋踩在烂麦秸上,挤出泥水,发出吧唧一声。
赵迎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男女私情,她突然跪在木生面前,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惨白如纸。
我吓得往后直躲。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屋顶的碎泥直往下掉。手里的宽刃斧头举到了半空。
她不管我手里的斧头。两只手死命扒拉那个黑色的油布包。油布是用生胶熬过的,被雨水一泡,又滑又硬。她扒拉了好几下才解开上面的死结。
一股极其刺鼻的血腥味,混着发霉的臭气,猛地窜进我的鼻子里。
油布包散开了。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
是一双绿色的男式解放鞋。鞋面上糊满了黑红色的硬块。血已经干透了,把帆布面都沤得发硬。鞋底的齿缝里卡着碎玻璃碴子和带着血的头发丝。
鞋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赵迎春抬起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珠子亮得吓人。
“木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