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4年冬,供销社柜台里那张发黄的欠条,像片刀子一样扎在我嗓子眼。
老马那天提走了十斤猪肉和两瓶汾酒,那是为了招待他多年未见的老连长,可打那以后,这瘸腿老兵就像被北风刮跑了似的,在大山里没了音讯。
全镇的人都说他死在哪个地缝里了,只有我知道,那二十块钱的亏空要是补不上,我的铁饭碗就得砸。
年终大查账,主任周保国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派出所的电话已经摇通了,门口却撞进一个血糊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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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冬天,天格外的阴。
供销社里的光线总是发绿,像掉进了深水潭里。
酱油缸和醋缸散发着一股子发酵的酸味,跟那种的确良布料的浆洗味儿搅在一起。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都是汗,那是冻出来的冷汗。
我的名字叫赵长生,那年我二十二岁,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袖口磨得发亮。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供销社的门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雪粒像沙子一样打在门板上。老马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他穿一件大了一号的旧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腿往外撇,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像是要把水泥地钻出个窟窿。
老马叫马占山,是个退伍兵。平时话极少,偶尔来买包两毛钱的旱烟,也是放下钱就走。
他走到柜台前,把两只长满冻疮的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搓了搓。那双手黑红黑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长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马,买点啥?”我把搪瓷缸子放下,那上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掉了一半。
“要十斤肥膘厚的猪肉,再来两瓶汾酒。”老马说。
我愣了一下。在那个年头,这可是大买卖。
十斤猪肉,得是多少张肉票攒出来的?我看了看他,他脸上的胡茬子上挂着白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局促。
“老马,你有票?”我问。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洗得发白的肉票。
我接过来一数,心凉了半截。
“老马,这不够啊。肉两块一毛一斤,汾酒三块五一瓶,你这拢共才十块钱出头,差了整整二十块呢。”
老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那只瘸腿在地上碾了碾。
“长生,通融一下。我那老连长……路过这儿,专门来看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我不能让他连口热肉都吃不上,连口酒都喝不着。”
他盯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战场上跟人拼刺刀,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我往里间看了一眼。
主任周保国正在里头给几个营业员开会。周保国这人有个外号叫“周铁面”,谁要是敢在账目上动手脚,他真能把人往派出所送。
“老马,你这让我难办。”我压低声音,“供销社没这规矩,概不赊账,墙上写着呢。”
老马往前凑了凑,一股子老烟叶的味道冲进我鼻子里。
“长生,我马占山是什么人,镇上的人都知道。我这辈子没欠过人东西。这钱,我一开春就还你。我进山,山里有宝贝。”
我看着他那身破棉大衣。那大衣的扣子都掉光了,用细铁丝拧着。一个老兵,混到这份上,为了招待战友,老脸都不要了。
我脑子一热,手就伸向了柜台下面的本子。
我飞快地割了肉,那是最好的五花,肥膘足有三指宽。我又拎出两瓶汾酒,用草绳扎紧了。
“拿着赶紧走。”我说。
我撕了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了:马占山赊肉、酒,二十块零三毛。
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了我柜台最底层的抽屉缝里。
老马拎起肉和酒,没说谢谢,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心慌。
“长生,这钱,我肯定还。”
他转身钻进了漫天的白毛风里,那瘸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一个浅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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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磨盘一样,转得慢,但一直在转。
正月初五,老马没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老马还是没露面。
到了二月开春,镇上的雪化了,到处是泥泞。我去过老马住的那间破土房,那房子在镇子最西头的山脚下。
门锁着,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我隔着窗户往里看,炕上收拾得挺整齐,就是没火气。院里的荒草被雪压塌了,现在又直起腰来,看着像是一片坟场。
镇上开始有了闲言碎语。
理发店的老王一边给人刮脸,一边说:“老马那瘸子?怕是死在山里了。那年头进深山,不是被狼叼了,就是掉进冰窟窿了。”
洗衣服的大嫂们在河边也嘀咕:“我看他是卷钱跑了。听说他在外地有亲戚,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那张二十块钱的白条,在我抽屉缝里变得越来越硬,边角都发黄了。二十块钱,那是我半个多月的工资。那时候我一个月才领三十六块五。
每天晚上睡觉,我都能梦见周保国那张黑脸,手里拿着那张白条,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夏天来的时候,供销社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苍蝇在糖块上面嗡嗡地转。我拿着苍蝇拍,一下一下地扇着,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
有一个叫大刘的同事,跟我关系不错。他凑过来问:“长生,你最近咋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苦笑一声,没敢接话。
我隔三差五就往老马家跑。那把铁锁上的锈越来越厚,门口的草已经长到齐腰高。
我心想,这老马是不是真出事了?
那可是二十块钱啊。要是真没了他,这账就得我死扛。
秋天,收庄稼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去了老马家。
我发现门后的墙根下,放着一捆已经干透的柴火。我想起老马走的那天,他说他进山,山里有宝贝。
山里能有什么宝贝?除了木头就是野兽。
那一带的老林子邪性得很,连老猎户都不敢往深处钻。
我站在老马的院子里,对着那间死气沉沉的土房喊了一声:“马占山!你还欠我二十块钱呢!”
除了山谷里的回声,没人理我。
时间晃到了腊月。
天又变冷了,跟老马借钱那天一模一样,阴沉沉的,雪花在云层里憋着。
供销社接到了上面的通知,今年要搞“财务大整顿”。
周保国把我们几个召集在一起,脸阴得比外面的天还难看。
“今年不比往年,总社要派人来抽查。一张纸、一颗钉子都得给我对上账。要是谁手里有烂账、死账,趁早给我吐出来。要是被总社查出来,那是贪污公款,是要吃牢饭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过把这二十块钱自己补上。可那时候家里老娘生病,我工资刚发下来就寄回去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张白条。
纸张已经很脆了,上面的字迹因为受潮有些模糊。
老马啊老马,你到底是死是活?你那老连长喝了酒、吃了肉,你倒是跑个干净。
腊月二十八,大查账的日子。
外面的白毛风刮得惊心动魄。供销社的大门关得死死的,只有周保国的算盘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审判的声音。
周保国坐在办公桌后,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总社来的两个人坐在旁边,穿着干部装,手里拿着钢笔,神情严肃。
“老周,去年的账目大体还行,就是这猪肉和酒的消耗,跟入账的钱对不上啊。”总社的一位同志指着账本说。
周保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抬起头,扫视着我们。我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长生,你那边的柜台,肉和酒是你负责的吧?”周保国问,声音冷冰冰的。
我站出来,手藏在袖子里发抖。
“是。”
“差了二十块零三毛。”周保国把算盘一推,“钱呢?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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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你哑巴了?”周保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二十块钱!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挪用公款!这是犯罪!”
大刘在一旁想替我说话,被周保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主任,老马……马占山,他赊了账。他说开春还。”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马占山?”周保国冷笑一声,“那瘸子都消失一年了,谁不知道他死在山里了?你拿一个死人当幌子?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觉得总社的同志好糊弄?”
周保国站起身,直接走到我的柜台后面。
他开始翻我的抽屉。
我没拦着,也没法拦。
他一把扯开最底层的抽屉,在那堆零碎的票据和杂物里,准确地捏住了那张发黄的白条。
他看了一眼,气极反笑。
“好啊,赵长生,你真有本事。私自赊账给一个孤寡老兵,你当你这儿是慈善机构呢?”
他转过头,对总社的人说:“同志,这事儿清楚了。私自挪用公款,数额巨大,态度恶劣。”
总社的人点了点头,脸上一片肃穆。
周保国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柄电话。
他一边用力摇着手柄,一边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儿温度。
“给我接派出所。”他对着话筒喊道。
我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扭曲。我的饭碗丢了,我还得进大牢。我那生病的老娘咋办?
就在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声音时,供销社厚重的棉门帘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开了。
那力量大得惊人,铁钩子都带得嘎吱响。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寒风灌了进来,那味道又腥又膻,还带着一种野兽皮毛的腐臭味,瞬间把酱油和醋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一个满头白雪、浑身黑紫、甚至连眉毛上都挂着血痂的人形怪物,背着一个硕大的、还在滴血的麻袋,重重地撞在柜台上。
他那只冻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死死抠住柜台边缘,指甲盖都翻开了,发出一声像野兽般的沙哑嘶吼:
“账……清了没?”
此时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还在渗血的麻袋,没人知道那是老马,还是一个杀人犯,更没人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