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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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锁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回家时看到的情景。
周婷瘫坐在我们合租的那扇深蓝色防盗门前,米白色的连衣裙下摆蹭满了灰尘,平时精心打理的卷发像一团枯草耷拉在肩上。她身边散落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轮子坏了,歪斜地靠着墙。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在她煞白的脸上。
“晓云……”她看到我从楼梯拐角上来,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房东把锁换了!”
我愣在楼梯中间,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和猪肉。楼道里飘着隔壁家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什么锁换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往上又走了两步。
“我们家的锁!我钥匙插不进去了!”周婷扑到门前,用力拧着那把崭新的银色锁芯,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我下班回来就这样了,打电话给房东,他说……他说房子不租给我们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快步走到门前,我把菜放在地上,掏出钥匙串——那上面挂着三把钥匙,公司抽屉的,老家大门的,还有这把租房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卡在中间,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
“你看!你看啊!”周婷的声音尖利起来,在狭小的楼道里回荡。
对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阿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我们,又迅速缩回去,“砰”地关上了门。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猫眼后面看着,这栋老居民楼的隔音不好,平时谁家夫妻吵架,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我给房东再打个电话。”我摸出手机,手指有些抖。
周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打过了!我打了一下午!他最后直接关机了!”
我甩开她的手,还是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忙音,一遍又一遍的忙音。楼道窗户透进傍晚灰蒙蒙的光,落在周婷那张姣好却扭曲的脸上。我突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拖着同样的行李箱站在这个门口,笑得眼睛弯弯:“晓云,收留我几天呗,找到工作我就搬走。”
那时她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和男朋友分手,租的房子到期。我俩是大学同学,上下铺睡了四年,毕业后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联系渐少。她突然找上门时,我正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室一厅——其实我根本负担不起整套房子的租金,原本是想找个合租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就几天?”我当时问她。
“最多一个月!我保证!”她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另一只手已经将行李箱拉进了门。
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了半年。她说找工作不顺利,说看上的岗位都招满了,说经济不景气。我看着她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点外卖,刷剧,网购,快递盒子堆在门口越垒越高。我那点工资,付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勉强够两个人吃饭。
“婷,你要不先找个临时工?”三个月后,我试着提议。
周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笑得有点勉强:“临时工能有多少钱啊晓云,我再找找,肯定有合适的。”
又过了两个月,我开始在晚饭时算账:“这个月电费多了八十,你空调开太久了。”
“哎呀夏天嘛,热死人了。”她夹走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晓云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我妈生前说过的话:“晓云,你呀,就是心太软。”
我妈在我大二那年生病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我爸受了打击,身体一直不好,提前办了内退,在老家靠着不多的退休金过日子。我在这座城市拼命工作,就是想多挣点钱,把我爸接过来。这套房子虽然旧,但朝南,阳光好,我想着等攒够了钱,租个更大的,我爸一间我一间。
周婷搬进来后,我的攒钱计划彻底搁浅。一个人的工资养两个人,再怎么精打细算,月底也剩不下几个钱。我跟她提过几次分摊房租,她总是说“等我找到工作,双倍还你”,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让你没法再逼问下去。
一年前的某天,我终于发了火。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家,看见周婷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四五个外卖盒子,屋里一股麻辣烫的味道。
“周婷,”我站在门口,没换鞋,“你找到工作了吗?”
她暂停了平板上的韩剧,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今天面试了一家,让我等通知。”
“上周你也这么说,上上周也是。”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年了。”
周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坐直身体,把平板放到一边:“何晓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该交一点房租?”我终于把憋了半年的话说了出来,“哪怕一个月五百,三百也行。我工资就那么多,还要给我爸寄钱,真的撑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婷突然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拖累你了……”她抹着眼泪,“可是我没办法啊晓云,我真的没办法。上次那个工作,明明说好要我的,最后选了别人。我爸妈在老家天天催我,问我挣多少钱,我都不敢告诉他们我失业一年了……”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鼻涕眼泪一起流:“我大学同学,一个个都混得人模人样的,就我,工作工作找不到,男朋友也跑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晓云,要是连你都不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心里的那股火,被她哭得一点点浇灭了。最后我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坐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
“晓云,你对我最好了……”她靠在我肩上,眼泪蹭到我衣服上,“我发誓,我一定尽快找到工作,到时候我给你买最好的包,请你吃最贵的餐厅,你信我。”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那天晚上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谁也没再提房租的事。第二天周婷起了个大早,化了全妆出门,说去人才市场。晚上回来时带了半个西瓜,用她最后一点花呗额度买的。
“看我买的,冰镇的,可甜了。”她切好西瓜,把最中间那块递给我。
我接过西瓜,红彤彤的,确实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有些发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周婷后来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三千五,单休。但她开始往家里买东西了——打折的零食,促销的洗发水,淘宝上买的几十块一件的T恤。她没再提房租的事,我也没问。我想着,她能管自己就不错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爸打来电话,声音沙哑:“晓云啊,我这两天总觉得喘不上气,胸口闷。”
我当天就请假回了老家,带我爸去医院。结果出来时,我腿都软了——冠心病,血管堵了快一半,得做支架,医生说最好尽快,拖久了有心梗风险。
“多少钱?”我问医生时声音在抖。
“一个支架三万左右,你父亲的情况,可能得放两个。加上手术费住院费,准备七八万吧。”
七八万。我银行卡里只有两万三,还是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我给我爸办住院手续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回到租的房子,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周婷正在试新买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好看吗?才九十九。”
我没接话,瘫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你?”她终于注意到我的不对劲。
“我爸病了,要手术,要钱。”我一口气说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怕一看她就会哭出来。
周婷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到我旁边:“严重吗?要多少啊?”
“严重,要七八万。”
“这么多……”她小声说,然后握住我的手,“你别急,慢慢想办法,叔叔肯定能好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大伯家刚给堂哥买了房,拿不出钱;姑姑家倒借了五千,但也是杯水车薪。同事那边,大家都不容易,我开不了口。
最后我想到了周婷。她工作一年了,虽然工资不高,但吃住都在我这里,应该能攒下点钱吧?我不要多,三千五千都好,凑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周婷洗漱时,靠在卫生间门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婷,跟你商量个事。”
“嗯?”她吐掉嘴里的泡沫。
“我爸手术的钱还差不少,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三千就行,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你。”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周婷弯着腰,保持着漱口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然后她直起身,擦了擦嘴,没看我。
“晓云,我不是不想帮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哪有钱啊,每个月工资到手就光,你看我上个月花呗还欠了两千呢。”
“可是你吃住都不花钱,工资……”我试图讲道理。
“怎么不花钱了?”她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我每个月不要买衣服吗?不要化妆品吗?同事聚餐我能不去吗?晓云,你知道现在在外面生存有多难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省省省,一件衣服穿三年?”
我被她说愣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说了,”周婷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是我不对,但你当初也没说要收我房租啊。现在你爸生病了,突然找我要钱,这算怎么回事?”
卫生间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我脸上。镜子里映出两张面孔,一张委屈,一张震惊。我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楼上传来冲马桶的声音,“轰隆”一声,打破了沉默。
“我去上班了。”周婷推开我,走出卫生间,拎起包,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傍晚时周婷回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吃橙子吗?特价。”她问。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自己洗了橙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声很大,大得刺耳。
那之后我们陷入了冷战。不,准确说是我单方面的冷战。周婷还是那样,该吃吃该喝喝,看电视,刷手机,偶尔跟我说话,我简短地回答。家里的气氛像凝固的胶水,粘稠,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而我爸那边等不了了。医院三天两头打电话催缴费,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打过去了,还差四万。我每晚做噩梦,梦见我爸喘不上气,伸手向我,我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想到了房东。这套房子我租了三年,一直按时交租,也许可以预支一下押金?或者让房东宽限几天房租?
我打电话给房东,一个五十多岁姓赵的男人,声音很客气,但话很直接:“小何啊,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有难处。这样吧,你这个月的房租晚交一个星期,行了吧?”
“赵叔,能不能……我能不能用押金抵一段时间房租?我父亲真的急需用钱做手术……”
“哎哟那可不行,押金是押金,房租是房租,两码事。我体谅你,你也体谅体谅我,好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户没关,晚风吹进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趴在桌上写作业。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了,同事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楼道已经完全暗了。声控灯因为太久没声音自动熄灭,我和周婷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现在怎么办?”周婷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没回答,用力拍打防盗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赵叔!赵叔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一片死寂。
我又打了房东的电话,还是关机。打他家里的固定电话,没人接。周婷也开始拍门,我们俩像疯了一样,对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又拍又踢,响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好几户邻居开了门,站在自家门口看。王阿姨终于又探出头来:“小何,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王阿姨,房东把我们的锁换了,我们进不去了!”我转向她,声音带着哭腔。
“啊?怎么这样……”王阿姨皱了皱眉,“不过今天下午确实有人来换锁,我还以为是你们叫的呢。”
“我们没叫!是房东擅自换的!”
“那你们赶紧联系房东啊。”
“他关机了!根本不接电话!”
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楼上的李叔披着外套下来:“小何,别急别急,报警吧。这属于非法侵入住宅了。”
“报警……”我喃喃重复。对,报警。我颤抖着手拨了110,语无伦次地说了情况。接线员让我保持冷静,说会派民警过来。
等待的二十分钟格外漫长。周婷不拍门了,蹲在行李箱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我靠在墙上,盯着脚下那袋已经蔫了的青菜。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警车来的时候,整栋楼都惊动了。两个年轻民警上楼,问了情况,查看了我们的身份证,也试着联系房东,同样联系不上。
“他这是违约!”周婷激动地站起来,“我们可以告他!”
“租房合同呢?”民警问。
我和周婷对视一眼。合同……当初签合同的是我,周婷搬进来是后来的事,根本没在合同上。那份合同我一直收在抽屉里,现在锁在门内。
“合同在里面……”我无力地说。
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道:“这样,你们今晚先找个地方住。房东这种行为肯定不对,但你们没有合同在手,我们也不能强制开门。明天你们联系上房东,协商解决,实在不行去法院起诉。”
“那我们今晚住哪儿啊?!”周婷尖叫起来,“我们的东西都在里面!衣服、电脑、证件全在里面!”
她的尖叫声在楼道里炸开,声控灯又亮了,照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扭曲的表情。邻居们默默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把我们围在中间,越收越紧,紧得让人窒息。
老民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附近有家小旅馆,还算干净,一晚上八十。你们先去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我接过名片,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我几乎拿不住。周婷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蹲下身,开始收拾她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行李箱的轮子坏了,我只能拖着走,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拖着行李箱下楼时,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背上,像一根根针。走到三楼时,我听见王阿姨压低声音说:“也怪可怜的……”然后是她丈夫的声音:“可怜什么,听说那姑娘白住了人家两年,人家父亲生病借钱都不给……”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昏暗的楼梯,身后是周婷的抽泣声,面前是楼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而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我老家的区号。
第二章 夜
旅馆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玩着手机。听到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我们拖着大包小包、满脸泪痕的样子,眉毛挑了挑,但什么也没问。
“一间标间,八十。”我递过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女人接过钱,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拉开抽屉找零。她的动作很慢,指甲上涂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抽屉里散乱地放着零钱、钥匙、几包纸巾,还有一盒拆过的香烟。
“二十,拿好。”她把身份证和找零推过来,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
钥匙是铜的,很旧,上面刻着模糊的房间号。我捏在手里,冰凉。
“走吧。”我对身后的周婷说。
她没应声,拖着自己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轮子每转半圈就卡一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听得人心头发紧。
203在走廊尽头。墙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走廊灯坏了,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
我打开门,按下开关。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几乎挨在一起,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灰,上面有几块可疑的污渍。靠窗的位置有张桌子,桌面裂了条缝。墙上挂着台老式空调,外壳泛黄。
周婷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嘶哑。
我没回答,走到窗边。窗户关不严,留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马路对面就是我们租的那栋楼,五楼左边那个没亮灯的窗户,就是我们的“家”。现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手机又在震。我掏出来,还是老家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我按下接听。
“喂?”
“晓云啊,是我,你陈阿姨。”电话那头是我爸的邻居,声音急促,“你爸下午突然胸口疼得厉害,我们给送医院了,现在在急诊呢!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让家属赶紧来签字,还要交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只抓住几个词:急诊、马上手术、签字、交钱。
“我……我马上回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
“快点啊,医生说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周婷还坐在床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爸进急诊了,要马上手术。”我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得回去。”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现在?这么晚哪有车?”
是啊,晚上十点,回老家的最后一班大巴早就开了。火车呢?我慌忙打开手机查票,手指抖得输错好几次密码。最后一班是十一点二十的硬座,到老家是明天凌晨四点。
“还有火车,我坐火车回去。”我点开购票页面,银行卡余额显示:327.4元。硬座票价62.5,我买了一张,支付成功。
“那我呢?”周婷问。
我抬起头看她。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嘴角紧紧抿着。
“你……你先在这住一晚,明天去找房东,拿回我们的东西。”
“怎么找?他电话都不接!”
“那就报警,或者去法院。”我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把身份证、银行卡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我们的东西还在里面,他不能擅自处理,这是违法的。”
“违法?他还知道违法?”周婷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他这就是故意的!何晓云,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让他换锁,好把我赶出去?”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是不是你!”她朝我走近一步,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你因为我没借钱给你,就报复我是不是?找房东换锁,让我无家可归,是不是!”
血液冲上头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气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周婷,”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我家白吃白喝两年,一分钱没出。我爸病得要死了,我找你借三千块钱,你说没有。现在房东换锁,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房东会突然换锁?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何晓云,我算是看透你了,表面装得老好人,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小!不就是三千块钱吗?值得你这样报复我?”
“三千块钱?”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笑,但就是笑了出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周婷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笑我自己。”我抹掉眼角的泪,“我笑我蠢,真的。两年,整整两年,我供你吃供你住,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服,我爸生病我都拿不出钱。结果呢?结果你跟我说,不就是三千块钱吗?”
我朝她走近一步,她退到墙角。
“周婷,你知道三千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是我爸两个月的药费,是他能多吃几顿有营养的饭,是他能少在病床上熬几天!可对你呢?是你一个包?两顿大餐?还是你那些穿几次就不要的衣服?”
“我……我也没钱啊……”她声音小了下去,但还在嘴硬,“我工资就那么点……”
“是,你工资少,可你每个月买化妆品、买衣服、跟同事聚餐,哪样少花钱了?你住我的吃我的,攒不下钱吗?哪怕一个月攒五百,两年也有一万二了!可你攒了吗?你心里有过哪怕一点感激吗?”
这些话像打开了闸门,一股脑全涌了出来。两年来的隐忍、委屈、愤怒,在这个发霉的旅馆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终于爆发了。
周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咬着下唇,把脸别过去,不看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楼下夜市隐隐传来的喧闹。窗户缝里飘进烤串的香味,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起,往常会觉得馋,现在只觉得反胃。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我得走了,赶十一点二十的火车。
“明天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把旅馆钥匙扔在床上,“房费我付过了,能住到中午十二点。”
说完,我拎起包,转身拉开门。
“何晓云!”周婷在身后喊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们……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朋友?”我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周婷,朋友不会在对方父亲垂危时,说‘不就是三千块钱’。”
我关上了门。那声“砰”的轻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下楼梯时,我的腿是软的,得扶着墙才能走稳。前台的女人还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听到脚步声,她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走出旅馆,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全是泪。什么时候哭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在周婷说“不就是三千块钱”的时候,可能更早,在我爸打电话说胸口疼的时候,或者在房东换锁、我钥匙插不进去的时候。
街对面就是我们住了两年的那栋楼。五楼那个窗户还黑着,但我好像看见了两年前,周婷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笑得灿烂:“晓云,我来了!”
那时候真好啊。刚毕业没几年,对生活还有无限憧憬,觉得朋友就是一辈子,觉得困难都是暂时的。她搬进来那天,我们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煮火锅,辣得直吸气,却笑得停不下来。她说等她找到工作,请我吃大餐。我说好,我等着。
等着等着,等了两年。
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去哪儿啊?”
“火车站。”
“赶火车啊?”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这个点去火车站,是家里有急事吧?”
“嗯,我爸病了。”
“哟,那可耽误不得。”师傅加了脚油,“你坐稳,咱们走近路,快点。”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这座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从大学到现在,每条街、每个路口都熟得不能再熟。我在这里哭过笑过,奋斗过绝望过,曾经以为能在这里扎根,把爸接来享福。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姑娘,到了。”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付了钱,下车。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候车室灯火通明,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走进去,暖气混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找了个空位坐下,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的主治医生打个电话,但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根本没存医生的号码。每次都是打病房座机,或者我爸的手机。
我拨通了我爸的手机。响了好几声,接电话的是陈阿姨。
“晓云啊,你上车了吗?”
“在火车站了,十一点二十的车。陈阿姨,我爸怎么样?”
“刚打了止痛针,睡过去了。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最迟明天上午必须手术,不然……”陈阿姨的声音顿了顿,“不然有危险。”
“钱……钱还差多少?”
“医院说要先交五万押金。你之前打过来的两万多已经用掉一部分了,现在欠费一万多。医生说,不交钱就不能安排手术。”
五万。我卡里还有二百多。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同事……我翻着微信通讯录,指尖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王姐,上周刚说她女儿报辅导班交了一万。小李,上个月买房凑首付,还在发愁。小张,单亲妈妈,一个人养孩子……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刘总。我的部门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我不错。去年我业绩好,她还给我发过红包。
可是,上班时间之外,我们几乎没有私交。现在半夜十一点,打电话开口借五万?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得眼睛发酸。候车室的广播在报车次,女声温柔却冰冷。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头靠着头在刷视频,笑声很低。对面是个农民工模样的男人,抱着个大编织袋,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解锁,点开刘总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半个月前,她让我修改一份报表。再往前,是过年时的群发祝福。
我打了几个字:“刘总您好,这么晚打扰您,很抱歉。我父亲病重急需手术,还差五万块钱,您能不能……”
删掉。
“刘总,我是何晓云,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联系您……”
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这么一句:“刘总,我是何晓云,父亲急病需手术,还差五万,不知您能否相助?我会尽快归还,利息按银行算。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看。候车室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五分钟,手机没动静。
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想她可能睡了,或者看到了但不想回。毕竟五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手机震了。
我猛地拿起来,屏幕上是刘总的名字。她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她温和的声音传出来:“晓云啊,我刚看到。你别急,五万我转你。卡号发我,现在就转。父亲生病是大事,钱不够再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着急了。”
紧接着又一条:“对了,我跟人事说了,给你批一周假,好好照顾父亲。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我听着那两条语音,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广播开始检票,我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卡号发过去。两分钟后,短信提示:您尾号3479的账户转入5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拖着发软的腿走向检票口。排队时,我给陈阿姨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陈阿姨,钱我凑到了,五万,现在就转过去。您让医生准备手术,我明天一早就到。”
“好好好,太好了!”陈阿姨的声音也带着哭腔,“你爸有救了,有救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轮到我了,检票员撕下票根,我随着人流走进站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绿皮车,很旧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找到座位,是靠窗的。我放好包,坐下。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一个苹果。老太太削皮,削得很仔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老头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
我转过头,看向玻璃窗外。城市在后退,灯光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下黑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黑影。
手机又震了。是周婷。
“晓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钱我借你,三千,不,五千,我找我爸妈要,明天就打给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
“晓云,你接电话啊,我们好好谈谈……”
一条接一条,微信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旁边的乘客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还在亮,周婷的名字一次次跳出来。最后一条是:“何晓云,你真要这么绝情吗?”
我没有回。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我闭上眼,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周婷站在我家门口,笑得眼睛弯弯:“晓云,收留我几天呗。”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怎么做?
我会笑着说:“好啊,住几天都行。不过房租水电我们平摊,一人一半,好不好?”
她会怎么回答?也许会愣一下,然后说“好啊”,也许会找别的借口离开。我们的生活会不会从此不同?
不知道。时光不能倒流,人生没有如果。
火车在黑暗里前行,载着我奔向病重的父亲,奔向那个我拼命想逃离却又无比牵挂的老家。而身后那座城市,那间被换了锁的房子,那个我曾以为会是一辈子朋友的人,都被远远抛在黑暗中,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第三章 病房
凌晨四点的县城火车站,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出站口只有两三个接站的人,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拖着发软的腿走出车站,在寒风中站了五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听了医院名字,打了个哈欠:“二十。”
“能快点吗?我父亲急诊。”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破旧的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闯了两个红灯。我没心思提醒他,只是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这个我长大的小县城,这几年变化很大,盖起了高楼,开了连锁超市,但此刻在我眼里,依然是从前那个破旧、拥挤、却让我安心的地方。
县医院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矗立,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挂号窗口紧闭,只有急诊科亮着惨白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疾病、衰老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请问何建国在哪个病房?”我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声音发颤。
值班护士抬起头,睡眼惺忪:“何建国……等等,我查一下。”她翻着本子,“三楼,心内科,312。不过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我没听完就冲向楼梯。高跟鞋在楼梯间敲出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楼,312,我喘着气停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敢推开。
怕。怕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怕看到各种仪器管子,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门从里面开了。陈阿姨端着一个塑料盆出来,差点和我撞上。
“哎哟,晓云!你到了!”她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快进来,你爸刚醒。”
我走进去。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我爸躺在那里,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曲线和数字。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脸色蜡黄,在白色的床单被套映衬下,更显得憔悴。
“爸……”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但手上扎着针,只能动了动手指。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很凉,皮肤松垮,能摸到突起的骨头。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
“哭啥……没事……”他想笑,但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陈阿姨把盆放下,小声说:“医生说了,明天上午手术。支架,放两个。让你来了就去找值班医生签字,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钱我凑到了,五万,已经打到医院账户了。”我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阿姨,谢谢您,这两天多亏您了。”
“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陈阿姨摆摆手,“你爸平时也没少帮我们。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她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旁边两张床上的病人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屏幕上,心率那条线起伏着,像一座座小山。
“爸,疼吗?”我问。
“不疼,打了针,好多了。”他说话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就是……闷,像有块大石头……压着。”
我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小时候我发烧,他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守着我,用酒精给我擦身子,一遍遍量体温。我上大学那天,他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叠皱巴巴的钱,说“别省着,该吃吃”,转身时偷偷抹眼睛。我妈走后的这些年,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每次我打电话回去,他都说“好,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等我攒够了钱,换了房子,就把他接过去。我以为日子还长。
“你吃饭没?”我爸突然问。
“吃了。”我撒谎。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但一点不觉得饿。
“那就好……工作……别耽误了……”
“请假了,一周,领导批了。”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陈阿姨带了早饭来——小米粥和包子。我喂我爸喝了几口粥,他就摇头说饱了。我自己也吃不下,勉强塞了半个包子,像嚼蜡。
八点,医生来查房。主治医生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监护仪的数据,又听了我爸的心脏。
“情况还算稳定,但不能再拖了。手术安排在十点,家属来签个字。”他把一沓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厚厚一叠,手术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费用清单……每一页都沉甸甸的。我翻到最后一页,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医生……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心脏手术。”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你父亲的情况,不做手术风险更大。支架现在是常规手术,我们医院做得很多,成功率很高,你不用太担心。”
不用太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我深吸一口气,在家属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何晓云,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先去交费吧,交完费我们就准备手术。”李医生说。
我去缴费处,把五万块钱全存了进去。看着那张缴费单,我想起刘总转来的五万,想起她说的“钱不够再说”,想起周婷的“不就是三千块钱吗”。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回到病房,护士已经来给我爸做术前准备了。剃掉胸口一小片毛发,消毒,打术前针。我爸一直很平静,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小手术,睡一觉就好了。”
九点半,手术室的推车来了。我和陈阿姨帮忙把我爸挪到车上,他瘦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我握着他的手,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
“爸,我在这儿等你。”我说。
他点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我和陈阿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像两尊雕像。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有医护人员,脚步声、推车声、谈话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
陈阿姨拍了拍我的手:“晓云,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盯着。”
“没事,我不累。”
其实累,累得骨头缝都在疼。但我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不好的事。
十一点,红灯还亮着。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连灯光都是惨白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婷。从昨晚到现在,她发了二十多条微信,打了十几个电话。最新一条是:“晓云,房东联系上了,他说是你让他换锁的,是真的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按了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疲惫的脸。
“晓云,来坐会儿。”陈阿姨又叫我。
我走回去坐下,但坐不住,又站起来。如此反复,像只困兽。
十二点,手术室的门开了。我和陈阿姨同时站起来。出来的是个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建国家属?”
“在!在!”我冲过去。
“手术很顺利,支架放好了,病人马上出来,送ICU观察一天。”护士语速很快,“家属去ICU那边等着吧,等会儿医生会跟你们交代注意事项。”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阿姨扶住我,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我爸被推出来时,还处于麻醉状态,闭着眼,脸色苍白,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我们跟着推车到ICU门口,被拦在外面。
“病人需要观察,家属明天再来。”护士说完,关上了门。
我和陈阿姨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但看不到我爸。玻璃上反射出我们的影子,两张憔悴的脸。
“这下放心了,放心了。”陈阿姨念叨着,眼圈红了,“你爸命大,没事了。”
我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堵得厉害。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流出来,无声的,汹涌的。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来。“陈阿姨,您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夜了。”
“你一个人行吗?”
“行,手术都做完了,我在这儿等着就行。您快回去,明天还要您帮忙呢。”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行,我回去给你爸熬点粥,明天送来。你也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机又震了,还是周婷。我直接按了关机。
世界安静了。
我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半夜冷,我去护士站借了条毯子,裹在身上,还是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惨白,照得人眼睛疼。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我爸教我骑车,他在后面扶着,我歪歪扭扭地往前骑,他在后面喊“看前面,别看地上”。中学时我早恋,被他发现,他没骂我,只说“别影响学习,要对得起自己”。大学报到那天,他扛着比我人还大的行李袋,挤在火车过道里,站了十个小时。
还有我妈。我妈走的那天,也是在这家医院。肝癌晚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爸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头发白了一大片。
这些年,我总想跑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城市,挣大钱,出人头地。我以为这样就是孝顺,就是有出息。可当我爸躺在手术室里,当我坐在ICU门口,当我连三千块钱都要借不到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跑得再远,也跑不出那份牵挂。我挣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时间。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很乱,一会儿是我妈在厨房做饭,喊我吃饭;一会儿是周婷站在我家门口,笑着说“晓云,我来了”;一会儿又是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惊醒时,天已大亮。走廊里人来人往,有送饭的家属,有查房的医生。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ICU八点才允许探视。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乌黑,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像鬼一样。冷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八点整,ICU的门开了。护士叫:“何建国家属,可以进来了,十分钟。”
我走进去。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我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已经醒了,看到我,眨了眨眼。
“爸。”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的,比昨天暖。
“没事了……”他声音很弱,但清晰。
“嗯,没事了。”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护士在旁边交代注意事项:不能动,要卧床;饮食要清淡,少食多餐;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我一一记下,像小学生听讲一样认真。
十分钟很快到了。我走出ICU,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一点点嫩芽,小小的,绿绿的。
春天要来了。
手机开机,一连串的提示音。除了周婷的,还有刘总的:“晓云,钱够吗?不够再说。”
我回:“够了,刘总,太谢谢您了。等我回去,一定尽快还您。”
她很快回:“不急,照顾好父亲。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还有几个同事的问候,我都一一回了。最后,我看着周婷的那些未接来电和微信,点开,一条条看下去。
从最初的质问,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愤怒。她说房东咬定是我让他换锁的,说她的东西都被房东扔出来了,说她现在无家可归,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怎么忍心。
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何晓云,你够狠。我算是看清你了,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找到房东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关机时,电话通了。
“喂?”是房东老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赵叔,是我,何晓云。”
“哦,小何啊……”他顿了顿,“你那个朋友,周什么婷,昨天闹了一晚上,又是报警又是找物业的,把我烦死了。我说了,是你让我换锁的,她不信。”
“赵叔,我什么时候让您换锁了?”
“上周啊,你不是打电话说,你朋友欠你钱不还,还赖着不走,让我换个锁,把她东西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