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活”沉默的历史，文化自觉慢慢生长

3600多年前，河南安阳殷墟是商代都城的核心区域，也是甲骨文的故乡。如今，安阳师范学院的一批批青年师生在这里用AI技术为破碎的甲骨残片寻找失散的“另一半”。

“我们的核心工作，就是在海量甲骨拓片数据库中，精准匹配同源残片，再通过优化算法，让计算机完成甲骨自动缀合与文字识别。”旁人眼中晦涩艰深的甲骨文，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青年教师张展的世界里，是一行行不断迭代的代码、一组组严谨推演的算法逻辑，更是无数个在实验室里的日夜。

2026年2月，教育部公布2025年高校“礼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宣传教育活动结果。在“数智未来”焕活传统文化案例、“烽火记忆”高校红色故事、“魅力非遗”原创作品三个类别中，共遴选产生305件优秀作品，其中安阳师范学院《智联“骨”今——AI赋能甲骨文数字焕活》入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梳理发现，这些作品以青年学生为主体，运用AI、三维扫描、数字修复等技术，聚焦文物活化、非遗传承、古建复原等方向。

在浙江师范大学国际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陈映婕看来，这种将文化传承与青年成长融为一体的实践，正是一堂堂行走的“大思政课”。学生在触摸千年文脉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完成了一场关于文化自信与责任担当的自我教育。

“把有人做、有传承这件事坚持下去”

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里，该校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研究生田朝阳的日常，是翻阅典籍、拼缀残片。

一次在配合导师整理材料时，田朝阳亲手缀合了一片记录商代月食信息的甲骨。“两片残片上分别残留‘月有’与‘食’，我们在十多万片碎片中将二者匹配，如同大海捞针，却让3000多年前的一次月食事件得以完整还原。”田朝阳说，当残片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几千年的时间好像被压缩了”。

“甲骨学研究要有坐冷板凳、十年不下楼的精神。”前辈的这句话，田朝阳记了3年。

这种近乎执拗的坚守，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传承研究创新团队中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传承。这是一场跨越41年、三代人的接力。

1985年，安阳师范学院组建青年先锋队，在殷墟故地树起坚守甲骨“绝学”的旗帜，培养了第一代青年骨干力量；2000年，当时34岁的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刘永革牵头组建技术攻坚团队，率先在国内开展甲骨学与计算机科学的交叉研究；如今，接力棒传到了第三代手中。

作为第三代团队的核心成员，张展带领团队研发出的“甲骨文自动缀合系统”，通过大数据，能够在成千上万块甲骨碎片中按照边缘、纹理和残辞匹配，自动搜索配对目标。但这条路并不好走。张展介绍，底层素材的积累没有捷径，“图像、文本、字形、读音都需要人工一点点标注、整理，计算机才认得”。团队正是靠着一点点打磨算法，一次次演示验证，才成功缀合出了170余组甲骨。

在采访中，“坐冷板凳”这个词被反复提起。当被问及为何选择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时，安阳师范学院文物学专业研究生丁增茂的回答干脆而坦率，“既然这些事情需要有人完成，为何不是我？”

张展觉得，这份从日复一日实践中生长出来的责任感，本身就是最深刻的思政教育。

2024年，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传承研究创新团队获评第28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张展觉得，这份荣誉肯定的不仅是一项技术突破，更是一种育人模式的接力，“冷门绝学的真正生命力，在于一代代年轻人愿意坐下来，把有人做、有传承这件事坚持下去”。

在太行山深处，另一群年轻师生翻山越岭，接力守护着另一种文脉。

河北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副教授贾慧献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太行山老农的笑脸和各地壁画的照片。这些都是他带着学生，一趟趟从古村落里带回来的“宝贝”。

“大山深处藏着大量精美的古民居和庙宇壁画，可它们大多不是重点文保单位，长期缺乏关注，正一步步损毁消逝。”自2016年起，贾慧献带着一批批青年学生，用高清扫描、数字修复为这些濒危乡土遗产留下数字档案。

河北大学建筑学专业本科生高熙哲记得，第一次去易县清西陵的傍晚。夕阳斜照在斑驳的夯土墙上，炊烟从旧院落缓缓升起，几位守陵人后裔坐在石头门槛上拉家常。贾慧献蹲下来，一边讲老房子的营造技艺，一边告诉学生，“这些民居是当地人靠山而生、就地取材的智慧。再过几十年，很多老建筑、老故事可能就没了”。那一刻，高熙哲突然意识到，手中的测绘图纸能留住即将消逝的乡土记忆。

真正让高熙哲感到难的，是河北蔚县古壁画的数字化修复。“壁画破损严重，墙体开裂，颜色脱落，肉眼几乎看不清纹样。”她和同学们先高清扫描提取元素，再逐帧描摹线稿，“像切蛋糕一样，把颜料层、墨线层等层层剥开，再补全缺失”。一幅壁画，反复打磨了一个多月。最终，这些修复图被做成了动图和表情包。

在贾慧献看来，田野本身就是最好的课堂。“站在那座古村落里，触摸百年建筑的墙体，听老人讲那些没有文字的故事，当他们意识到手中的图纸能留住一段即将消失的历史，责任感就自己长出来了。”他说。

把文化传承融入课程体系

在浙江师范大学，课堂正重新定义非遗“学手艺”的内涵。

2023年，该校国际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新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业（以下简称“非遗保护专业”），任辰林是该专业的第二届学生。他坦言，自己很早就关注非遗传承困境，眼见传承人高龄、传统技艺濒临失传，心中便埋下了守护非遗的种子，高考填报志愿时，终于如愿考入这一新专业。

“我以为非遗就是具体的技艺，后来才明白，核心是技艺背后的人。”让任辰林读懂这句话的，是几根竹篾。编一个巴掌大的竹编风铃，他花了整整一天。“光看教程觉得简单，上手才知道，每一根都必须严丝合缝，力度稍有不对，整个结构就散了。”后来，他又去东阳木雕小镇实践，任务是把一块方木头雕成跃出海面的海豚。3天里一点点凿、一点点磨，师傅告诉他，一个学徒要先学画画再练雕刻，5年才能出师。

作为浙江师范大学非遗保护专业主任，陈映婕觉得，让学生从“看”到“做”的过程中建立起对传统文化的深刻认知，正是思政育人的切口。“高校培养的不是会某一门手艺的匠人，而是能理解、研究、保护、活化非遗的复合型人才。”她说，年轻一代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是由衷生长出来的，一旦扎下根来，就会推着他们主动去保护、去传播，这恰恰是高校思政育人的一部分。

陈映婕说，近些年非遗保护的重心也在变，“以前是把濒危的东西抢救下来，但现在更要紧的，是让它们在今天的生活里找到位置，继续活下来”。

贾慧献的办法很直接，就是“到现场去”。他面向全校开设的《太行乡土住居文化概论》通识课，将引导学生认识民族文化的价值、树立文化自信作为教学目标。课堂上，他会把田野实拍的照片、测绘图纸和走访影像拆解成案例；课堂外，师生们走向太行山沿线的古村落，用尺子丈量木构与榫卯，听老人讲那些没有文字记载的村落故事。

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实验室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各异，文物与博物馆、考古学、计算机等不同专业的学生，共享古文字学、甲骨学、殷商史、人工智能、图像处理等核心课程。田朝阳是文科专业，室友学计算机，两人常凑在一起互相补课。

张展觉得，这种跨学科的训练方式，本身就在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近甲骨文。“学生坐在实验室里反复比对残片、打磨算法，传承就已经在发生了。”在他看来，冷门绝学真正需要的，是有人愿意跨过学科边界，坐下来慢慢磨，“而愿意坐下来的年轻人，一定是真的喜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从文化的旁观者，变成记忆的守护者

如何让藏在深山的乡土文化被更多人看见？贾慧献给出的答案是：让静态的壁画“动”起来，让沉默的历史“活”过来。

贾慧献曾带着学生花半年时间修复一张破损严重的关帝庙百工图，对照残存部分的服装形制、人物五官和色调，一笔一笔把缺失的画面补回去，再反复调试出最自然的动态效果。“画面上看不清的地方，要去查史料、访老人，搞清楚那个年代的人怎么穿、怎么活，才能往回填。”贾慧献说，补全的不仅是壁画，更是文化记忆的完整链条。

这样的修复故事，在太行山的村落里反复上演。近些年，贾慧献带青年学生抢救性记录了太行山深处上百处古村落、近千幅民间壁画，建立起太行山传统聚落数据库，测绘数据、三维模型、修复影像、村落口述史全部收录其中。

比这些数据更让贾慧献看重的，是学生在田野里发生的身份转变。“很多人最初只是抱着‘完成作业’的心态进山，可当他们触摸到百年墙体，听到老人的故事，眼神就慢慢变了。”让他欣慰的是，一些年轻人在田野中愈发坚定，甚至选择历史建筑保护作为深造方向，逐渐从一个文化的旁观者，变成记忆的守护者。

这些年，甲骨文传承研究创新团队也在努力把“冷门绝学”推到大众面前。他们开发的“了不起的甲骨文”小程序，用闯关打卡的游戏形式，让超百万用户接触甲骨文；编排的甲骨文广播体操，走进安阳师范学院、安阳市甲骨文小学等30多所学校；启动的甲骨文全球数字回归计划，远赴韩国、法国采集流散海外的甲骨三维数据，让国宝以数字形式“回家”。

张展告诉记者，由于甲骨文的应用范围比较窄，为了让这门绝学被更多人看见，团队想尽了办法。在他看来，团队的使命不仅是破解甲骨的密码，更要让3600多年前的文字被看见、被读懂、被喜爱。

在浙江师范大学，这种转变同样在发生。有学生为传承人拍摄纪录片，用镜头记录非遗手艺的传承；有学生运营新媒体账号，让非遗故事被更多人看见；在学校举办的国际文化节上，非遗展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学生们把千年宋锦变成了耳饰、卡片，摊位前挤满了人。

任辰林注意到一个变化，身边越来越多同学不再盲目追捧外来文化，而是愿意俯下身，从中华传统文化中提取鲜活的元素做文创设计。在他看来，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种文化自觉在慢慢生长。

这种转变，被陈映婕称为“双向赋能”。“年轻人的审美、创意和数字能力，能让非遗以更有活力的方式传承下去；而非遗里蕴含的智慧和文化底蕴，也在不断为年轻人提供精神养分。”她说，当青年学生从学习者变成创作者、传播者，他们不仅是在为非遗找一条出路，也是在为自己建立一条通向文化根脉的精神通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