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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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许杰,今年二十八,在“恒远实业”干了五年,从打杂做到总裁办专员。说是专员,其实就是老板的高级跟班,处理行程、安排会议、偶尔还得接机送人。工资还行,在这座二线城市算中等偏上,但压力大,头发掉得厉害。老板周伯涛,五十七岁,白手起家,作风老派,不苟言笑。公司里私下都叫他“周老虎”。
那天下午三点,空调开得呼呼响,我正对着电脑核对下季度会议日程。内线电话响了,是周总亲自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小许,你现在放下手里所有事,去一趟机场。国际到达,航班号CX-217,大概五点半落地。接个人,周锐。照片和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了。接到人,直接送他去翠湖苑那套房子。车钥匙在老地方。”
“好的周总,明白。”我一句废话没有。在周总手下干活,第一要义就是少问,多做。
电话挂了没多久,手机嗡嗡两声。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某个国外的地标建筑前,笑得很阳光,眉眼和周总有五六分相似,但柔和许多。周锐,周总的独生子,我知道他,一直在国外读书,具体哪个国家不清楚,学什么专业也不清楚。周总很少提家里事,这是第一次派我去接他儿子。
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机场在城东,不堵车也得四十多分钟。我赶紧关了电脑,去楼下行政部常备车钥匙的抽屉里拿了那辆黑色奥迪A6L的钥匙——这是周总专门用来接待不那么重要但又不能怠慢的客人的车。他自己坐的是另一辆更低调的辉腾。
夏天午后,日头正毒,路面热气蒸腾,远处景物都扭曲变形。车里空调打得很足,但我手心还是有点冒汗。接老板儿子,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简单在路线清晰,任务明确;麻烦在这位太子爷的脾性我一无所知,稍有不慎,可能就得卷铺盖走人。周总的脾气,全公司上下没有不怕的。
一路还算顺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机场。国际到达大厅冷气足,人流熙攘。我举着临时用A4纸打印的“周锐”两个字,站在出口通道边上,眼睛盯着涌出来的人流。广播里航班信息滚动播放,CX-217准点到达。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接机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汗水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我踮着脚,努力辨认。照片是静态的,真人动态的,不太好认。正有点焦躁,忽然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照片里那件白T恤,但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格子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些,微微有点自然卷,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正四下张望。
是他,周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像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我赶紧挤过去,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显得热情又不至于谄媚:“是周锐吧?周总让我来接你。我叫许杰,总裁办的。”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我手里那张寒酸的A4纸,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哦,你好。麻烦你了,许……”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的职位称呼。
“叫我许杰就行,或者小许。”我顺势想去接他手里的推车。
“不用,箱子重,我自己来。”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长时间没喝水又说了很多话的沙哑。“车在停车场?”
“对,这边走,有电梯下去。”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推着车跟着我走。一路上他很安静,只是偶尔看一眼机场里琳琅满目的广告牌。我试图找点话题,问问飞行累不累,国外天气怎么样之类的,他都只是简短地“嗯”、“还行”、“差不多”,回答得很敷衍。我识趣地闭了嘴。太子爷看来不太好相处,可能时差没倒过来,心情不佳。
走到停车场,热浪扑面而来。外面太阳还是明晃晃的,晒得车顶发烫。我遥控开了车门和后备箱,帮他把两个大箱子抬进去。箱子确实沉,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站在车边,把背包扔进后座,然后抬头眯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天真热。”他低声说了一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停车场有顶棚,其实晒不到,但那种闷热无处不在。
我忽然想起,车里矿泉水好像喝完了。早上我开出来时没留意。从这里开到翠湖苑,不堵车也得一个小时。看他嘴唇有点干,我有点过意不去。
正好瞥见停车场通往电梯间的通道口,有个小卖部开着,窗口摆着冰柜,上面贴着“老冰棍,1.5元/根”的红色贴纸。这种冰棍我小时候常吃,就是糖水冻的,便宜解渴。
“你等我一下。”我对周锐说,然后小跑过去。心里想的是,这大热天,又刚下飞机,吃根冰棍润润嗓子,应该比干坐着好。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块五,随手的事,显得没那么刻意讨好,又有点人情味。
我买了两根,撕开包装纸,小跑回来。一根自己先咬了一口,冰得牙一激灵。另一根递给他,很随意地说:“给,天热,吃根冰棍凉快下。这老冰棍,我们这儿的老牌子,解渴。”
周锐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我递过去的、在阳光下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棍,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极度的困惑,还夹杂着点别的,我说不清。
他就那么愣着,足足有三秒钟。机场停车场的噪音,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人声,好像都模糊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冰棍。手指碰到我手指,有点凉。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拿着那根廉价的、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冰棍,又看了看,然后抬眼,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那种刚变声完不久的、介于青年和男人之间的磁性,还有一丝试探和难以置信:
“爸……这位就是你说的,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吧?”
第二章
我嘴里那口冰棍水还没完全咽下去,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直冲脑门,但脑子却“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停车场嘈杂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我举着半根冰棍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大了看着周锐。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终于对上号的了然,不像是开玩笑,更不像是在嘲讽。
“你……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是我发出来的。
周锐见我这样,反而皱了皱眉,似乎我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外。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棍,仿佛想从这根一块五毛钱的糖冰里找出什么隐藏的密码。“我爸,周伯涛,没跟你提过?”他语气带着疑惑,“他让我回来,说是……见见人,熟悉一下环境。我还以为……”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我?许杰?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一个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在这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五年,好不容易混到能直接听老板吩咐,房贷还欠着银行一大半,女朋友家里还在催婚催买房,我继承什么?继承老板的骂人技巧还是继承办公室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第一反应是周锐在胡说八道,要么是长途飞行昏了头,要么就是纯粹拿我开涮,有钱少爷的恶趣味。但看他的眼神,又不像。那里面有种单纯的困惑,以及一种“原来就是你啊”的打量。
“周锐……周先生,”我艰难地改了口,舌头有点打结,“你肯定误会了。我就是周总手下一个普通员工,今天奉命来接您。什么继承人,这……这不可能。”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我们先上车吧,这儿太热了,冰棍都快化了。”
周锐没动,他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的嘴唇,又咬了一口冰棍,含在嘴里,含糊地说:“普通员工?我爸可不会让普通员工来替他接儿子,还住进翠湖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房子,是我妈……以前住的。他从来不让外人进。”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翠湖苑那套房子,我的确没进去过,只是知道地址,周总吩咐过几次物业缴费和维护的事情,都是我去联络的。我只当是老板另一处不常住的房产。
事情开始朝着我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烈日下,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冷。
“先上车,车上说,好吗?”我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了。这儿人来人往,虽然没人注意我们,但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
周锐终于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我也赶紧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将停车场的热浪和噪音隔绝在外。车里还残留着空调的凉气,但气氛却无比僵硬。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不安。我透过后视镜偷偷瞟了一眼周锐,他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舔一下手里的冰棍棍子。
那块五的冰棍,此刻像个烫手山芋,不,烫手冰棍,梗在我们中间。
“那个……周先生,”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问清楚,“周总……老板,他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关于……回来这件事。”
周锐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他没说太多。就前几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学业差不多该收尾了,让我回来一趟,见见人,熟悉一下集团业务。还说……有重要安排。”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握着方向盘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我问是什么安排,他没明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还让我态度好点。我以为……”他又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冰棍棍子,“我以为他要介绍我认识什么合作伙伴,或者……家族里哪个叔伯的子弟。没想到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以为我是那个“重要安排”的对象,是周伯涛选定的、未来要接手集团的人。而我,用一根一块五的老冰棍,“证实”了他的猜想——一个如此“朴素”、“亲民”、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继承人”。
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周伯涛为什么要跟他儿子这么说?是骗他回来的借口?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而我,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莫名其妙的“挡箭牌”?还是某种测试的工具?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我的脑子飞快转动,回想这五年来在周总身边的点点滴滴。他对我,确实比对其他下属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吩咐的事情也多一些,但也仅限于此。加班最多的是我,挨骂也不少。涨薪幅度也符合公司规定,并没有特别优待。唯一有点特别的,可能是他知道我老家在农村,父母身体不太好,年底红包会稍微厚一点,但也从不超过其他高管。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对“继承人”的培养方式。
除非……除非周伯涛疯了。
但那个精明的、白手起家创下“恒远实业”的老头,怎么可能疯?
“许杰。”周锐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你跟我爸……多久了?”
“五年。”
“他……对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我更加警惕。我斟酌着词句:“周总是个很好的老板,要求严格,但也赏罚分明。我跟着他学到很多东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员工回答。
周锐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赏罚分明……他对谁都这样。除了……”他没再说下去,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车里又陷入了寂静。但这寂静和刚才不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空气里发酵。我知道,一根冰棍引发的误会,可能捅破了一层我从未察觉、也绝不想去触碰的窗户纸。周锐的回国,周伯涛含糊其辞的“重要安排”,还有我这个被意外推上“继承人”位置的普通职员……这一切像一团乱麻,而我正被缠在中心。
翠湖苑快到了。那是城西一个有些年头的别墅区,环境清幽,据说当年是专门给归国华侨建的,每栋房子都带着不小的院子。周伯涛早年在这里置了业。
我把车开进小区,按照记忆找到那栋门牌号。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月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些花草,打理得不算精心,但也不荒芜。
停好车,我和周锐下了车。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深色的雕花铁门,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
“钥匙在脚垫下面,周总说的。”我低声提醒。
周锐弯腰,从门廊脚垫下摸出一把有些旧的黄铜钥匙。他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个沉睡的、被人遗忘的角落。
周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看来我爸是认真的。这地方,他都舍得让你知道了。”
第三章
我没有接周锐这句话。不知道该接什么。难道要说“周总只是让我送您过来”?在这种语境下,显得苍白又可笑。
我只是沉默地把他的行李箱提到门口玄关处,然后说:“周先生,您先休息,倒倒时差。屋里应该都打扫过,基本生活用品也备齐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打我电话,周总交代了,让我负责您这段时间的……起居安排。”我把“起居安排”四个字说得很轻,这原本是个很正常的任务,现在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周锐“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迈步走了进去,踩在积了薄灰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开灯,就着门口透进去的光,打量着蒙着白布的客厅。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这空旷寂静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你不进来坐坐?”他忽然回头问。
“不了,”我赶紧拒绝,“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您先安顿。”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这栋房子,周锐的反应,还有那个该死的“继承人”说辞,都让我觉得窒息。我需要立刻、马上见到周伯涛,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可能因此触怒他,丢掉工作,我也必须问清楚。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这涉及到我今后的人生会不会被卷入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行。”周锐没强求,转回头,继续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翠湖苑。坐进车里,空调重新打开,冷风吹在脸上,我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多快,手也在微微发抖。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着火,车子缓缓驶离这个让人不安的别墅区。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周总秘书发了条信息,问他下午是否回公司,是否有空。秘书很快回复:周总下午一直在办公室,但四点之后有个视频会议,大概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赶回去差不多。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公司停车场才四点过五分。我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些,但眼神里的慌乱和困惑恐怕难以完全掩盖。
乘电梯上楼,总裁办在这一层的最里面,很安静。几个同事看到我回来,点头示意。我直接走到周总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周伯涛沉稳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周伯涛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年五十七,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些,鬓角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
“周总。”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人接到了?”他没抬头,用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接到了,已经送到翠湖苑安顿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笔,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才抬眼看向我,“路上还顺利?他没给你找麻烦吧?”
“挺顺利的,周锐……周先生话不多。”我斟酌着词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性子是有点闷,在国外待久了,可能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周伯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常,就像在评价一个普通的、有些缺点的子侄。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根冰棍,还有周锐那句话,在我喉咙里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我还是忍住了,换了个更委婉的方式切入:“周总,送周先生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对翠湖苑那边挺熟悉的?”
周伯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哦?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感觉。”我含糊道。
“那房子,是他妈妈以前喜欢的。”周伯涛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带着审视,“安静,离市区远。她走了以后,就空着了。偶尔让人去打扫一下。”
他主动提到了周锐的母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周伯涛说起他的家庭。公司里传闻很多,有的说他夫人早年病故,有的说是离婚去了国外,众说纷纭,周伯涛本人从未提过。
“周先生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我试探着问。
“看情况。”周伯涛的回答滴水不漏,“学业结束了,也该回来看看。集团的事情,慢慢也要让他接触。”他话锋一转,看着我问,“怎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来了。我手心又开始冒汗。我知道,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而且不可能绕开那个核心的“误会”。
“周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平稳,“在机场,天热,我给周先生买了根冰棍……就一块五的那种老冰棍。”
周伯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个。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他接过去之后,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停顿了一下,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说:‘爸,这位就是你说的,集团唯一指定继承人吧?’”
说完这句话,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周伯涛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伯涛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像鹰隼一样锁定我。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错愕,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悸的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否认。没有拍桌子怒斥“胡说八道”。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觉得荒谬或者可笑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这十秒钟,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然后,他缓缓靠向宽大的真皮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食指轻轻点着手背。
“这小子……”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或者两者皆有。他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在思考什么。
“周总,”我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我……”
周伯涛抬手,打断了我。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的锐利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小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在我身边,也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三个月。”我机械地回答。
“这五年,你觉得自己干得怎么样?”
“我……我尽力做好分内的事,感谢周总给我机会。”我按着标准答案回答,心里却越来越凉。他不解释,反而问我这个。
“分内的事……”周伯涛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绝称不上是笑容,“你做事,踏实,肯吃苦,心思也细。虽然有时候魄力不够,眼界也窄了点,但……是块可造之材。”
这话算是很高的评价了,从我进公司到现在,周伯涛从未如此直白地夸过我。若是平时听到,我恐怕会受宠若惊。但在此刻,结合“继承人”那三个字,这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周总,我不明白……”我的声音干涩。
“你不用明白太多。”周伯涛再次打断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果断,“周锐那边,他说了什么,听了什么,你不用管。他刚回来,时差没倒过来,可能有点糊涂。你是接他、安顿他的人,这段时间,就由你负责带他熟悉熟悉公司,熟悉熟悉环境。该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过来:“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明白”,想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说“我不想卷进你们家的事情里”。但看着周伯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命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胁迫的东西。
“明……明白。”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回答。
“嗯。”周伯涛似乎满意了,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文件,“出去吧。明天开始,周锐那边,你多上点心。他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需要用车用钱,走行政部的账,就说我特批的。”
“是。”我机械地应道,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周伯涛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小许,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做好你该做的,我不会亏待你。”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周伯涛没有否认。
他一句都没有否认周锐的话。
他只是让我“不要多问”,“做好该做的”。
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荒谬的、可怕的、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我抬头,看着总裁办走廊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觉得一阵眩晕。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来电。
手指有些僵硬地划过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周锐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但比在机场时清晰了些:
“许杰?我冰箱是空的。还有,这附近,晚上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刚搬进新地方、为晚餐发愁的年轻人。
而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冰凉空旷的走廊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四章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哦,对,冰箱还没来得及准备。附近……有超市,也可以点外卖,我一会儿把附近能送到的餐馆和超市APP发你手机上。”我语速有点快,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周伯涛的话和周锐那句石破天惊的询问。
“外卖……”周锐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算了,刚回来,想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你知道附近哪个超市东西比较全吗?最好步行能到。”
“翠湖苑西门出去,右转大概走七八分钟,有个‘万家惠’生活超市,不算特别大,但日常用的应该都有。”我凭着记忆回答,以前帮周总处理这边物业水电费时,好像留意过附近的配套设施。
“行,知道了。谢了。”周锐说得很干脆,然后顿了顿,又问,“你晚上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周总交代了,让我这段时间配合您的安排。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周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是想问问,这附近有什么地道的、小馆子?不是那种大饭店,就……普通人常去的那种。”
普通人常去的?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我家楼下那家油烟味很重但味道不错的川菜小炒,还有公司后面小巷子里的面馆。但这显然不符合“周公子”的身份,即使他自己要求“普通”。
“这个……我对那片也不是特别熟,要不我帮您查查?”我谨慎地回答。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逛逛看吧。先这样。”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烦躁。这算什么?太子爷的闲情逸致?还是某种试探?
我没敢在走廊多待,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格子间里,几个同事或对着电脑忙碌,或低声交谈。看到我回来,斜对面的王姐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问:“小许,接人回来啦?听说周总的公子回国了?”
王姐是总裁办的老人,消息一向灵通。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勉强笑笑:“嗯,接回来了。”
“哟,那可是贵客。长得像周总不?听说一直在国外读书,肯定一表人才。”旁边的小张也凑过来,一脸八卦。
“是,挺年轻的,看着像学生。”我含糊地应付,不想多谈。
“周总让你去接,看来很看重你啊小许。”王姐意有所指地说,眼里闪着光。
我心头一凛。看重?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就是跑个腿的活。”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避开她的目光。
“那可不是简单的跑腿,”小张压低声音,“翠湖苑那地方,周总可宝贝着呢,平时都不让人去。让你接送,还住那儿……啧啧。”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办公室这种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周锐回国的消息,周总让我去接,还送去翠湖苑,恐怕已经悄悄传开了。再加上周锐那句不知道会不会再对别人说的“继承人”……我简直不敢想,如果这话传到公司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同事们投射过来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猜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明明空调温度适中,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行了行了,都干活去,别瞎议论。”主管老陈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皱眉呵斥了一句。王姐和小张吐吐舌头,缩回自己位置。
老陈走到我旁边,敲了敲我的隔板,声音不大:“小许,周总刚才吩咐了,你手头不急的工作先分一分,这几天主要精力配合好周锐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跟我说。”
“好的,陈主管。”我点头。老陈是周总的心腹之一,他的话,基本代表了周总的意思。看来,周伯涛是铁了心要把我和周锐绑在一起了。
接下来的半天,我如坐针毡。处理邮件、整理文件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机场、停车场、周总办公室里的每一幕,每一句话。我想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却只得到更多的迷雾。
“继承人”?周伯涛到底想干什么?拿我当幌子?刺激他儿子?还是……真的有某种难以理解的打算?
而我,在这其中,到底是什么?一颗棋子?一个道具?还是一个……倒霉的、被意外卷进风暴中心的傻瓜?
快下班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周锐。
“许杰,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找到家小店,一个人吃没意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街上。
我第一反应是想拒绝。跟这位“太子爷”兼“误会核心人物”单独吃饭,压力太大了。但周伯涛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
一起吃饭,算不上过分的要求。
“好,您在哪里?我过去找您。”我听见自己说。
“不用,发个定位给你,直接过来就行。就我下午说的那个‘万家惠’超市旁边,有家‘老陈记’土菜馆,看着人还挺多。”
“老陈记……”我好像有点印象,路过时见过,门脸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竟然真找了这么个地方。
挂了电话,定位发了过来。我看了一眼时间,离正常下班还有半小时。我跟老陈打了个招呼,老陈挥挥手,意思是“周总交代过,你随意”。
我拿起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电梯下行时,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一片茫然。
按照定位,我开车到了“万家惠”超市附近。停好车,找到那家“老陈记”。店面果然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都是附近居民或者下班来吃饭的打工族,喧闹而充满烟火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实在无法把周锐和这种环境联系起来。正张望着,靠窗的位置有人朝我挥了挥手。
是周锐。他已经点好了菜,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两瓶冰镇的啤酒。他换下了机场那身衣服,穿了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头发似乎随意抓了抓,比下午看起来精神了些,也更……接地气了。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油烟味混合着饭菜香,有些呛人,但很真实。周围几桌客人划拳的,聊天的,热闹非凡,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红烧茄子,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拍黄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周锐拿起起子,熟练地撬开一瓶啤酒,推到我面前,又给自己开了一瓶。“喝点?”
“我开车了。”我摆摆手。
“哦,对。”他点点头,自己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哈了口气,很畅快的样子。那动作神态,完全没有下午在机场时那种疏离和审视,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骄矜,反而像个普通的、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年轻人。
这让我更加困惑了。
“这地方……你还真能找到。”我找着话题。
“随便走走就看见了。看着人多,就进来了。”周锐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嗯,味道不错,挺下饭。比我在国外吃的那些改良中餐强多了。”
我也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几口菜下肚,又喝了些啤酒,周锐似乎放松了些。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恢复了下午在停车场时那种探究。
“许杰,下午在机场,我说的话,没吓着你吧?”他单刀直入。
我心里一紧,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该来的总会来。
“是有点……意外。”我谨慎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想,周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跟周总……”
“别叫我周先生,听着别扭。叫我周锐就行。”他打断我,又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尽管周围的嘈杂足以掩盖我们的谈话。“但我爸,周伯涛,他亲口跟我说的。就在电话里。他说,让我回来,见见人,熟悉一下,以后集团的事情,有人带着我。我问是谁,他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是……他选定的人。”
周锐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说,那个人,能力不错,人品他信得过,就是出身差点,需要磨炼。他还说,让我别摆少爷架子,多跟人学着点。”
我听着,嘴里发苦。周伯涛这些话,听起来……竟然不像是完全胡说八道。他确实偶尔会说我“需要磨炼”、“眼界要开阔”,也提过我做事踏实可信。但把这些话,用在这种语境下,对他儿子说出来……
“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给我递那根一块五的冰棍,”周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自嘲,“我就想,对了,肯定就是你了。只有这样的人,才符合我爸的描述。低调,朴实,接地气,不张扬。他大概觉得,这样的人,才能守住家业,或者……”他眼神暗了暗,“才能让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有点压力。”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该说什么?说“你爸骗你的”?还是说“我根本没想过这些”?
“你先别急着否认。”周锐摆摆手,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喧闹的小店,语气有些飘忽,“许杰,你了解我爸吗?你了解我们家吗?”
我沉默。我了解工作中的周伯涛,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对他的家庭,他的过去,我一无所知。
“他不信身边的人,尤其不信那些看起来精明能干、野心勃勃的。”周锐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觉得那样的人,容易反噬。他反而更信你这种,看起来老实,没什么背景,全凭他提拔起来的。他觉得,这样的人,忠诚,好控制。”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一些我一直不愿去深想的东西。周伯涛对我的“赏识”,真的只是看我“踏实肯干”吗?
“所以,”周锐重新看向我,眼神锐利起来,“不管我爸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现在的情况是,他把我叫回来了,放在你旁边。他让我跟你‘学’。那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
“你……什么意思?”我隐隐感到不安。
“意思就是,”周锐拿起酒瓶,和我面前那瓶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从明天开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上班,我就去公司看看。你见客户,我就在旁边听着。你吃饭,我就跟着。我倒要看看,我爸选的这个‘唯一指定继承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瓶子,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也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五章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吃完的,我怎么结的账,又是怎么把周锐送回翠湖苑的,我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只记得周锐在餐馆门口跟我分开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明天见,许……杰哥?我叫你杰哥行吧?显得亲近点。”
我没应声,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的别墅区,背影融进昏暗的路灯光晕里。那一声“杰哥”,像根刺,扎在我耳膜上。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了周锐。他居然比我还早,就站在大楼门口的景观树旁边,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像个等朋友的大学生。
“早啊,杰哥。”他迎上来,把纸袋递给我,“给你带了早餐,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和包子,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的。”
我看着他自然无比的笑容,又看看那个印着“7-Eleven”logo的纸袋,心里五味杂陈。他这是真要开始“跟着我学”了?用这种“体贴”的方式?
“谢谢,我吃过了。”我没接那个纸袋。
“哦,那可惜了。”他也没在意,收回手,自己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那我们上去?我爸……周总给我安排了临时工位没?没有的话,我在你旁边加个座就行。”
我能说什么?周伯涛昨天明确说了,让我“带他熟悉公司”。我带着周锐进了大楼,一路上,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复杂的。周锐倒是神态自若,一边吃包子,一边打量着公司的前台、LOGO墙、电梯里的宣传画,偶尔还问我两句。
到了总裁办所在的楼层,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格子间里,虽然大家都装作在忙,但眼角的余光,窃窃私语的动静,都清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周总的儿子来了,而且,跟着许杰。
王姐端着水杯站起来,看到我们,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哎呦,周公子来啦!欢迎欢迎!这位就是小许吧?真是年轻有为……”她的话在我冷淡的目光和周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戛然而止,讪讪地笑了笑,转身接水去了。
小张也凑过来想搭话,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把周锐带到我的工位旁边——那里确实临时加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电脑也配好了。显然是周伯涛或者老陈提前吩咐的。
“你就坐这儿吧。电脑密码行政部应该给你了。今天上午我主要处理一些邮件和文件,你可以先看看公司的内部资料和架构介绍。”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公事公办。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周锐坐下来,熟练地开机,登录。他好像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开始浏览公司的内部系统,神情专注,看不出半点“太子爷”视察的架子。
但这并不能减少我的压力。他就坐在我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能听到他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音。我处理邮件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的屏幕。我接打电话,他也会停下手中的事,似乎是在听。
这种被全方位、无死角“观摩”的感觉,让我如芒在背。每一个操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平时处理工作的方式是不是太笨拙,说话是不是不够得体。
办公室里那种微妙的氛围也在持续发酵。平时能直接走到我旁边说事的同事,现在都会先顿一下,瞟一眼周锐,然后才开口,语气也比平时拘谨许多。就连老陈过来交代事情,语气也客气了不少,临走时还特意对周锐点了点头。
窒息感。这是我今天上午最强烈的感受。就像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罐子,所有人都能看见你,评判你,而你无法逃离,也无法辩解。
中午,我习惯性地想去楼下的员工食堂。周锐立刻合上电脑站起来:“食堂?一起。正好体验一下。”
于是,在食堂里,我又经历了一遍目光的洗礼。我和周锐面对面坐着,餐盘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周锐倒是吃得很香,还点评说食堂的红烧肉味道不错,比国外某些中餐厅强。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两点有个部门协调会,我要参加,做记录。”
“行,那我跟你一起去听听。”
“这……不太好吧?那是内部会议。”我试图拒绝。
“内部会议我才该多听听啊,不然怎么熟悉业务?”周锐说得理所当然,“放心,我就带个耳朵,不说话。”
我无话可说。下午的部门协调会,周锐果然跟着我进了会议室。他的出现,让原本还算放松的会议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主持会议的部门经理发言时,眼神总忍不住往周锐那边瞟。汇报的人,语速也下意识地放慢了,用词更斟酌了。
周锐真的只是听,拿着个笔记本偶尔记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发言者之间移动。但我能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人,包括我,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不自在。会议效率明显降低,原本半小时能结束的会,拖了快一个小时。
散会后,几个相熟的同事私下发消息给我:“小许,什么情况?太子爷这是要常驻了?”“他老跟着你干嘛?周总真把他交给你带了?”“压力山大吧兄弟?”
我能回什么?只能回个苦笑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就是第一天的翻版和升级。周锐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我去财务部对接预算,他在旁边看报表;我去市场部讨论方案,他坐在角落听我们争论;我加班整理资料,他也留在办公室,用电脑看着不知什么东西。
他不再提“继承人”那茬,表现得就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实习生。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看得出对商业并非一窍不通。他甚至能在我和某个部门主管因为一个细节争执时,插一句话,提出一个折中的、颇有见地的看法,让那位主管都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
但我心里的不安和压力却与日俱增。周锐越是这样“正常”,越是这样“好学”,我就越觉得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平静的表面下,总像藏着什么。他偶尔看似不经意的问题,也总能触及一些我工作里的痛点或关窍。
更重要的是,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开始发酵。从最初的“周公子回国历练”,慢慢变成了“周总在培养接班人”,而我跟在周锐身边,自然被解读为“被选中的辅佐者”或者“未来的核心班底”。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热络和巴结;也有些人,眼神里多了疏离和忌惮。连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老陈找我谈了一次话,语气很和蔼,但意思很明确:周总对周锐很上心,让我一定要“带好”,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机会?考验?我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河水,而冰面正在我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周锐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公司里平时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也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而我,就在这涟漪的中心。
这天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我女朋友叶晓雯发来的。我们恋爱三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最近正在为婚房的首付和两家见面的事情闹得有点不愉快。她父母觉得我家是农村的,条件一般,希望我家能多出点,至少别比他们家少太多。我父母拿出了大半辈子积蓄,还是差一截。为这个,晓雯没少跟我闹别扭。
“晚上过来吃饭,我妈炖了汤,顺便说说房子的事。”她的消息很简单,但语气透着不容拒绝。
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回了个“好”。
刚放下手机,旁边的周锐就抬起头:“晚上有约?”
“嗯,有点私事。”我不想多说。
“哦。”周锐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
下班时间一到,我赶紧收拾东西。周锐也慢条斯理地关了电脑,拿起背包。“一起下去?我开车了,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不顺路。”我婉拒。
“没事,反正我晚上也没安排,送送你,就当熟悉路况了。”他很坚持。
推脱不过,加上我也确实心烦意乱,不想在地铁里挤,就答应了。
周锐开的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SUV,看起来是刚买的,牌子也很常见。车里没什么装饰,很干净。他车开得很稳,不像有些富家子弟喜欢炫技。
“去哪?”他问。
我说了晓雯家小区的名字。那个小区在城北,离公司和我租住的地方都不算近,是晓雯家早年买的房子。
“女朋友家?”周锐随口问。
“嗯。”我不想谈这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车流。
“闹矛盾了?”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