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除夕前一天,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工装,开着公司里那辆专门下产线的旧越野车,停在了女友家小区门口。
后视镜里照出我的样子:袖口磨毛了边,左肩还沾着两点没擦掉的机油,劳保鞋的鞋底嵌着一点车间地坪的灰白水泥渣。我没刻意装寒酸。早上六点我还在浙江湖州盯一条新产线的设备调试,调到中午十一点问题才解决,我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从车间钻进车里,沿着沪渝高速一脚油门跑了四百多公里到上海。
副驾驶上的顾清雅看着我,伸手帮我把工服领口翻平,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哥顾文渊,是国内一家头部投行的执行董事,去年牵头做了一单两百三十亿的并购,年终奖据说能买套小户型。这种家庭过年,从来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它是一场审视,一场打量,一场无声的测分。
"我哥不会介意这身衣服吧?"我问她。
清雅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他要是介意,就让他介意去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春节,会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料到的方式收场。也不知道,几个钟头之后,我那位一向眼高于顶、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准大舅哥,会在自己家的客厅中央,被一只黑色公文包里的几页纸,钉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01
清雅家在外滩边上一栋老洋房改造的高层公寓,二十六楼,落地窗外能看见整段黄浦江的弯。这种房子,单平米十五万往上。
电梯里,清雅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握得有点紧。我反过来轻轻拍她:"别紧张,又不是我去相亲。"
"你才不紧张呢,"她小声嘟囔,"我替你紧张。"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门是清雅妈妈来开的——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染成栗棕色,耳朵上是一对小颗的南洋珠耳钉,米白色高领开司米毛衣下摆压着一条窄版黑裙,整个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她看到清雅,眼里立刻就软了;目光转到我身上,在我那身工装上停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她毕竟是在大场面里走过的人,笑容只是稍微僵了一刹那,立刻又自然地展开了:"哎呀,清雅来了!这位是——陆先生吧?外面冷,快进来。"
她伸手要接我手里拎的两瓶酒和一盒茶。我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她接的时候,指尖完全没碰到我礼袋的提手——她绕开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客厅极大,一眼望出去三十多平。地板是进口橡木的,被打理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坐着清雅的爸爸,深灰色羊绒衫,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版的《Barron's》。他抬眼看了看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冲我点了下头,没站起来。
"叔叔好,阿姨好。"我把腰弯了弯。
正这时候,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顾文渊从楼梯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西装,里面是一件熨得几乎看不出折痕的白衬衣,袖口的金属袖扣在客厅吊灯下闪了一下。皮带扣是Ferragamo斜置的金属logo,皮鞋是黑色牛津,鞋头打着光。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刮得发青——三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神已经习惯了俯视别人。
他走到一半,看到我那身工装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刹那。
然后他很自然地继续往下走,皮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咔哒声,走到客厅中央,打量我。
"哦——"他拖了一下尾音,"你就是清雅说的那个,陆先生?"
他刻意把"陆先生"三个字慢了半拍。
清雅脸一下就沉了,嘴张开就要开口。我比她快一步,伸出手:"文渊哥,新年好。"
他停了大概一秒,才把手伸出来。
握的时候,他几乎是用指尖在碰我的手——不到一秒就抽回去,很自然地、几乎不着痕迹地,在自己西裤的裤缝边上擦了擦。
我装作没看见。
清雅看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我在沙发上坐下,清雅坐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手指有点凉。她爸爸继续看他的《Barron's》,一页一页慢慢翻;她妈妈进了厨房;顾文渊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低头刷手机。
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壳是个皮的,正面印着一行小小的金色英文:"GS New York 2018"。他把手机正放在膝盖上,那行字不偏不倚正对着我。
我没动声色。
清雅给我倒了杯茶,凑近我耳边:"你别理他。"
"我没理他。"我笑。
我是真的没动气。这些年我谈过的合同加起来过千亿,签字的笔握过几十支,进过国务院国资委的会议室,跟比顾文渊辣手十倍的人坐过同一张谈判桌。一个准大舅哥的下马威,在我这里激不起什么波澜。
可我没想到,他下马威的方式会这么直接。
大约坐了十分钟,顾文渊忽然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清洁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块灰蓝色的微纤维抹布,又拎出一瓶木地板专用清洁剂,走到我面前,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我膝前的茶几上。
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清洁剂的瓶口朝着我。
"陆先生,"他说,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跟一个临时工说话,"我看你坐着也是无聊。家里下午有客人要来,靠窗那一片地板我妈早上擦过了,但我刚刚看了一下,好像还有几道印子没擦干净——你年轻,蹲下方便,帮忙再擦一下。"
清雅"啪"地把茶杯搁在桌上。
"哥!"她声音抬高了,"你说什么呢?"
她爸爸在沙发那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翻杂志。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这边的局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看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
心里特别平静。
我太了解顾文渊在做什么了——他要在他爸他妹他自己的主场,在我刚踏进这个家的第一个小时之内,给我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你不属于这里,你配不上我妹妹,你最好自己识相一点。
我看了清雅一眼,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抬头,对顾文渊笑了笑。
"好啊。"
我说。
我拿起抹布,喷了点清洁剂,蹲下身,开始擦客厅靠窗那一片地板。
我知道清雅在我身后,眼眶肯定红了。我没回头,怕她忍不住跟她哥吵起来。
地板其实根本没印子。橡木地板被她妈妈打理得近乎一尘不染。我蹲在那里足足擦了十分钟,膝盖有点发酸,工装的裤子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浅蓝色印子——
我注意到顾文渊看见那道印子的瞬间,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擦完了,我把抹布折回原来的方块状,喷头朝外摆好,放回清洁柜。回到沙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清雅低着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没敢掉下来。她小声对我说:"对不起。"
我握了握她的手指:"没事。"
她爸爸翻了一页杂志。顾文渊低头继续刷他的手机,嘴角有一道很轻的弧度——他对这一回合的结果,似乎相当满意。
03
我以为擦完地板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错了。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口的电话响了——是物业。物业说楼下到了一批快递,是顾家的,挺重的几个箱子,问要不要送上来。
顾文渊接的电话。他"嗯"了一声:"不用送了,我们自己下去拿。"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
"陆先生,"他说,"楼下有几个箱子,是我妈托人从香港订的年货,挺沉的,麻烦你下去搬一下吧——电梯就在那边,按一下B1。"
清雅"腾"地一下站起来。
"哥!"她声音都在抖,"你要搬你自己下去搬!我家又不是没物业!物业刚才说可以送上来,是你不让送的!你凭什么使唤他?!"
顾文渊抬眼看她,眼神冷了一下。
"清雅,"他说,"你嚷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陆先生年轻力壮,搬几个箱子怎么了?我穿着西装,难道你让我下去搬?再说了,他来咱家是客人没错,可一家人嘛,干点活儿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说:"还是说,你觉得这点活儿,他干不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深。
清雅气得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去。"
我说得很轻,但很稳。
清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别去!"
我看着她,笑了笑:"清雅,听我的。下楼搬两个箱子,又不会少块肉。"
我穿上外套,走出了门。
电梯下到B1,物业的小哥正等着。他看见我那身工装,愣了一下:"您是……陆先生吧?哎,刚才顾家那边电话还说自己来搬,您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笑笑:"顺便活动活动。"
那几个箱子,五个,每个大概二十五公斤,是从香港某家百年老字号订的腊味和茶叶。我装在物业的小推车上,分两趟全部搬上了二十六楼。
第二趟从电梯里出来时,我已经出了一身汗。工装的衬衣里面贴着背,又冷又黏。
我把箱子搁在玄关,靠墙码好,五个对得整整齐齐。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文渊的眼睛。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白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来——他对我没有一句怨言、把活儿干得这么利落这件事,有一点点意外。
只有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放厨房吧。"他说,"我妈一会儿要用。"
我没说话,把五个箱子又一个一个搬到厨房。她妈妈正在切年夜饭的菜,看见我搬箱子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和她儿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轻声说了句:"小陆,麻烦你了。"
我冲她笑了笑:"阿姨不麻烦。"
我注意到,"小陆"两个字,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叫得这么自然。
04
搬完箱子,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工装的领口已经被汗浸得颜色变深了一圈。
我从洗手间出来,正听见客厅里顾文渊在打电话。
他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金主那边的初步意向昨天已经过了,毛估估两百八十亿到三百亿这个区间,关键是看接下来七天能不能锁定卖方那边的财顾……我们这边材料早就准备好了,路演的Pitchbook已经迭代到第七版……他们家董事长是个非常低调的人,从来不在媒体上露面,很难约……行业里都说,谁能见到他本人,谁就能拿下这个mandate……"
他顿了一下,听对方说话,然后说:"放心宋哥,我这边正在动用所有关系找渠道。一周之内一定有结果。"
挂了电话,他看见我从洗手间出来,眼里那种打电话时的紧绷一下散了,又恢复成对着我时那种悠闲的、居高临下的表情。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清雅给我倒了杯热水,轻声说:"这茶是你刚带来的吧?我哥喝得挺起劲。"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她哥那杯——确实是我带来的那盒大红袍,二两装一罐的,市场价八千多。我没说话。
顾文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了眯眼:"这茶——不错啊,陆先生买的?哪儿弄的?"
我说:"朋友送的。"
"哦——"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朋友送的。也是,这种茶,你一个月工资够买两罐就不错了。"
清雅刚要发火,我按住她的手。
我转头问他:"文渊哥怎么知道我一个月工资?"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优越感:"清雅说你在一家什么科技公司上班,是吧?我一个朋友的小舅子之前也在你们那种制造业的厂子里——一个月也就一两万到头。我也不是看不起你,咱们都是体制外的人,靠本事吃饭,但这饭碗有大有小,没办法。"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清雅从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是我们家最好的标准。她以后跟你过日子,你打算给她什么样的生活?这个问题,今天既然碰上了,咱们也不妨谈一谈。"
清雅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爸爸"啪"地合上了《Barron's》,放在膝盖上,眼神在我和顾文渊之间扫了一遍,但没说话。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文渊,跟妹夫说话客气点。"
"妈,"顾文渊说,"我这是替清雅考虑。婚姻是大事,不是儿戏。妹夫——我能不能这样叫您还得看清雅的意思——你别介意,我话说得直。"
我看着他。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是有一点情绪的。
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我——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发生,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清雅。
清雅在旁边哭。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博士,今天早上为了带我来她家,特意挑了一件最素的米色毛衣,特意没化妆,怕显得跟我"不般配"——她一路上反复跟我说的是:"我哥可能会说一些过分的话,你忍一忍。"
她忍了一年。
她这样的女孩,不该被自己亲哥这样在自己男朋友面前数落。
但我没发作。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地说:
"文渊哥,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我能给清雅什么样的生活,这个问题,我心里有数。今天来您家,是来过年的,不是来谈条件的。这事儿,等过完年,我再正式找您和叔叔阿姨好好谈。"
顾文渊愣了一下。
可能他没想到我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种话。
他冷笑了一声:"好啊,那我等你过完年的'正式谈'。"
他靠回沙发,端起茶杯。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客厅里的吊钟在头顶上"嗒、嗒、嗒"地走。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水在冬天的太阳下泛着冷冷的金光。清雅靠在我肩上,肩膀一耸一耸,我能感觉到她在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一种很短促的、带着电子蜂鸣的声音。
清雅妈妈在厨房里喊:"清雅,看一下是谁,我手上有面!"
顾文渊端着茶杯,眼睛习惯性地往门口扫了一眼——他大概以为是下午要来的客人,提早到了。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可视对讲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左手提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右手按在对讲机的按钮上,神情极其严肃,眼镜后面的眼神锋利得像两把小刀。
我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我认得他。
那是我的助理,徐衡。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更不会是为了拜年。
也就在我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徐衡按了第二次门铃。这一次,他对着可视对讲机的镜头,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用我无比熟悉的那种工作时的口吻,开口说话——
那一瞬间,整个客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