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盘清蒸鲈鱼放在周子轩面前,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尝尝,专门给你做的。”然后转头,对在厨房门口站着的陈默扬了扬下巴,“老公,汤是不是好了?先端上来吧,再拿瓶饮料,子轩开车不能喝酒。”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主位上的周子轩笑着给我夹了块排骨,“还是晓薇懂我。”
坐在客位的王董,一直没动筷子。他手里捏着酒杯,指节有些用力。饭桌上热闹是我和周子轩的,陈默像个沉默的背景板,来回端菜、倒茶。
直到王董突然站起来,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谈笑,“今天这顿饭,本是董事会为陈默准备的总经理庆功宴。看来,他没告诉你。”
我夹着的那块排骨,“啪嗒”掉进了酱油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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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走神。吴姐在隔壁工位嗑瓜子,咔吧咔吧,听得人心烦。
是陈默。
“晚上王董来家里吃饭。”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有点沉,还有点……不太一样的郑重。
我眉头立刻皱起来,“又临时通知?陈默,我早上问你晚上吃啥,你说随便。”
“情况特殊。”他顿了顿,“准备几个菜,不用太复杂,但……像样点。”
“王董?你们公司那个大老板?”我压低了声音,心里算着冰箱里的存货,“怎么突然要来家吃饭?”
“项目成了,可能……就是想过来坐坐。”他语速有点快,“我早点回来帮你。”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对着空气撇了撇嘴。
总是这样,他的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上周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他加班到半夜,一个电话都没有。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我打字:“晚上来我家吃饭!”
周子轩回得飞快:“哟,林大小姐亲自下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贫,有贵客,你来撑撑场面,热闹。”
“得令!带瓶好酒,堵你的嘴。”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笑脸,我心情好了点。子轩总是这样,让人轻松。不像陈默,跟他说话,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累。
下班去超市,匆匆买了活虾、一条鲈鱼、排骨。
陈默电话里那句“像样点”在我脑子里转。
切姜丝的时候,我有点走神。
上次王董来,还是我们刚结婚搬新家,过来暖房。
那时候陈默只是个小组长,王董也没那么大名头。
这几年,陈默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表情。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把我拉回来。陈默回来了,比平时早不少。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怎么还买蛋糕?”我擦擦手,接过。
“路过,看着不错。”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眼神在厨房和我脸上扫了一圈,好像有话要说。
“虾要白灼还是油焖?”我打断他,举着手里的虾。
“都行。”他顿了顿,“晓薇,今晚……”
“对了,我叫了子轩。”我一边剥蒜一边说,“他正好回国,人多热闹点。王董不会介意吧?”
陈默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没事。我来处理虾吧。”
他洗了手,接过我手里的活。
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有点疲惫,但眼睛深处,又好像有点别的光,亮晶晶的。
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是他加班后的血丝。
02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我脸发烫。
陈默在边上清理虾线,动作仔细,一根黑色的细线被慢慢抽出来。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这沉默让我有点不自在。上周纪念日的事,像根小刺,还扎在心里。
“上周三,”我切着西红柿,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几点回来的?”
陈默手停了一下,“……凌晨两点多吧。项目最后调试。”
“哦。”我把西红柿块扒拉到碗里,“我等到十二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对不起。那天太忙,忘了。”
“忘了。”我重复了一遍,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了些。
又是这句。
忘了纪念日,忘了我说过想看的电影,忘了答应周末陪我回我妈家。
他的“忘了”后面,总是跟着“太忙”。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轩发来的消息:“出门了,给你带了惊喜,绝对怀念杀!”
我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回了个期待的表情包。
“子轩快到了。”我说,“他说带了好东西。”
陈默“嗯”了一声,把清理好的虾放进盘子,“他这次回来待多久?”
“没说,反正他自由职业,到处跑。”我擦擦手,开始摆弄餐盘,“你说,王董今天来,到底为啥?就为吃顿饭?”
陈默把虾盘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项目很顺利,王董……挺高兴的。可能,就是想私下聊聊。”
“那你也不提前说,我好有个准备。”我抱怨,“我这身衣服行吗?是不是太随便了?”
“你穿什么都好。”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又来了,欲言又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我正对着冰箱玻璃门打量自己的居家服,没接住他那眼神。“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主要是你们谈工作。”
门铃响了。
我立刻笑起来,“肯定是子轩!”小跑着去开门,把陈默和他没说完的话,关在了厨房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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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口果然是周子轩,风尘仆仆,却笑得一脸灿烂。他手里除了酒,还真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
“噔噔噔噔!”他把纸盒递到我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封面上是褪了色的大学乐队合影。我愣住了,随即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这……你从哪儿找到的?”
“废话,小爷我珍藏的!”周子轩得意地挑眉,“咱俩当年在旧货市场淘的,记得不?你非说里面那首《光阴的故事》是咱俩友谊主题曲。”
“谁跟你主题曲!”我捶了他一下,却把唱片抱紧了。
那是大二暑假,无忧无虑的年纪。
回忆带着阳光的温度涌上来,暂时冲散了厨房里陈默带来的那种沉闷。
陈默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客厅边上,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子轩来了。”他打招呼,声音平稳。
“默哥!”周子轩熟络地走过去,拍拍陈默的胳膊,“又帅了,就是看着有点累啊。晓薇,你是不是又欺负我们默哥了?”
“我哪儿敢!”我笑着把唱片小心放在茶几上,“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周子轩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那是平时陈默常坐的位置。他环顾四周,“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晓薇,有长进。”
“那是。”我给他倒水,很自然地指着餐桌主位,“你坐那儿,今天你可是重要嘉宾。”
陈默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目光在主位、周子轩和我脸上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回了厨房,“汤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周子轩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家陈默怎么了?感觉气压有点低。”
“没事,他最近项目忙,累的。”我摆摆手,“对了,王董等会儿到,是我们公司大老板,你说话注意点啊。”
“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周子轩翘起二郎腿,拿起那张唱片端详,“啧,真是怀念啊。那时候多好,啥烦恼没有。”
是啊,那时候真好。
不用想着房贷,不用操心工作业绩,不用琢磨丈夫为什么又忘了纪念日。
我靠在沙发边,听着周子轩说起大学里的糗事,忍不住跟着笑。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气,还有陈默偶尔轻微的咳嗽声。
两个空间,两种气氛,被一扇玻璃推拉门隔着,有点模糊。
04
王董是六点半准时到的。门铃响时,陈默几乎是小跑着去开的门。
“王董,您来了,快请进。”陈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董走进来,身材不高,但腰板笔直,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严肃的笑容。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布袋。
“陈默,打扰你们小两口了。”王董说着,目光在客厅里一扫,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周子轩。
我赶紧迎上去,“王董您好,快请坐。这位是我大学同学,周子轩,正好从国外回来。”
周子轩站起来,得体地打招呼,“王董好,常听晓薇和陈默提起您。”
王董点点头,算是回应,视线在周子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陈默身上。
“家里布置得不错。”他把手里的布袋递给陈默,“一点心意,庆祝。”
陈默双手接过,语气郑重,“您太客气了,王董。快请坐。”
王董被让到了客位,也就是主位的右手边。我这才觉得座位好像有点不对劲。主位是子轩,客位是王董,陈默……他正要去搬椅子,加在桌子侧面。
“陈默,你坐那儿。”我指了指王董左边的位置,那是主位的左手边,通常也算次主位。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王董。王董已经坐下,正拿起茶杯,没说话。
“没事,我坐这儿方便。”陈默还是把椅子放在了靠近厨房上菜的位置,也就是桌子的末座。
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没多想。周子轩已经起身,帮着陈默摆碗筷,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开始上菜。陈默忙前忙后,端汤,盛饭。我则主要负责招呼王董和子轩。
“王董,您尝尝这个鲈鱼,清蒸的,陈默一大早去买的,新鲜。”我热情地布菜。
王董夹了一筷子,点点头,“不错,很鲜。陈默有心了。”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水。
周子轩很会调动气氛,讲了些在国外拍摄的趣闻,王董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脸上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酒是王董带来的,好酒。陈默给王董斟上,又给周子轩倒了一点,自己倒了满杯。
“王董,我敬您。”陈默站起来,酒杯举得很低,“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
王董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是你自己争气。那个项目,啃下来不容易。”他抿了一口酒,看向陈默,“尤其是最后那半个月,听说你天天睡在实验室?”
陈默坐下,有点不好意思,“关键阶段,不敢松懈。”
“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王董放下酒杯,话锋似乎要往深处走。
我正好给周子轩夹了块排骨,接过话头,“可不是有拼劲,家都快不要了。王董您不知道,他上个月,整整一个月,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说这话时带着笑,是那种夫妻间常见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周子轩在一旁配合地摇头,“默哥,这我得说你,工作再忙,也不能冷落我们晓薇啊。”
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看我,只盯着自己杯里的酒。
王董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陈默,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做我们这行,有时候身不由己。家里人的支持,很重要。”
“我支持啊,”我立刻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委屈,“可他总得有个话吧。有时候半夜回来,一身凉气,我都睡醒一觉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陈默拿起酒瓶,给王董添酒,动作有点急,酒液差点洒出来。
“小心。”王董用手虚扶了一下杯子,声音平稳。
周子轩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意识到可能说多了,讪讪地笑了笑,也给王董夹菜,“王董您吃菜,光听我唠叨了。”
王董没再说什么,只是吃饭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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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点奇怪。像一张绷紧的弓弦,看似平静,却蓄着力。
我试图挽回,找了些轻松的话题,和周子轩聊起最近看的电影。
周子轩很配合,讲得眉飞色舞。
王董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嗯”。
陈默则几乎成了隐形人,除了偶尔起身给大家添茶倒水,就沉默地坐在他的角落,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数米粒。
他脸色有点白,不是平时累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失去血色的、紧绷的白。额角似乎有细汗,但餐厅灯光不亮,我看不真切。
王董吃得不多,酒倒是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陈默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点点……失望?
我不确定,也许是我多心了。
“陈默,”王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交谈停了下来,“上次跟你提的,关于团队管理的一些想法,你后续有什么考虑?”
陈默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我整理了几个方案,主要是关于……”
“哎,王董,吃饭呢,就别谈工作了吧?”我笑着打断,拿起公筷给王董添了块鸡肉,“您尝尝这个,我妈妈教的秘制做法,陈默可喜欢吃了。”
我本意是想让气氛轻松点。陈默却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我抓不住,像是惊愕,又像是别的。
王董看了看我夹过去的鸡肉,又抬眼看了看我,脸上最后那点礼节性的笑容也淡去了。他没动那块鸡肉。
“林小姐和陈默,是大学同学?”王董问,话题转开了,但语气有点淡。
“不是,”我摇头,“我比他低一届,我们是在工作后认识的。子轩才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个社团的。”我自然地又指了指周子轩。
周子轩笑着补充,“对,那时候晓薇可是我们社团的台柱子。”
王董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那盘清蒸鲈鱼,鱼眼睛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我觉得有点冷场,心里怪陈默不帮着说话,就知道闷着。
“汤是不是凉了?”我看向陈默,“老公,要不把汤再热热?顺便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水果,切点来。”
陈默坐着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水。
“陈默?”我又叫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的菜肴,看向我。那眼神空空的,好像透过我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嘴唇抿得很紧。
“我去吧。”周子轩站了起来,想打圆场。
“不用。”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
他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王董看着陈默走进厨房,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餐巾。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莫名让我心头一跳。
他双手按在桌沿,缓缓地,站了起来。
06
王董站起来,并不高大,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陡然一沉。
周子轩准备坐下的动作僵在半空。我也愣住了,手里还拿着筷子。
王董没看我们,他的目光追着陈默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片刻,然后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或审视,而是像淬了冰,沉甸甸的。
“林小姐。”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不大,却砸得人耳膜嗡嗡响,“这顿饭,吃到现在,我有些话,不吐不快。”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周子轩也站直了,表情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