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遇见这样一类人:他们几乎不做梦,或者总被同样的噩梦攫住;他们无法沉浸在游戏里,任何需要想象或“假装”的活动都令其不安。他们并非不想放松,而是某种内在的功能停摆了。这种停摆,在复杂性创伤后应激心理中尤为典型——它指向一种更深层的丧失,即象征能力的丧失。
象征能力意味着什么
从精神分析及客体关系的视角看,象征能力不是简单的“用一物代表另一物”,而是一种心理代谢功能:它能将粗粝的感官冲击、情感张力,转化为可被思考、可被讲述、可被梦见的心理素材。一个人感到胸闷,能在内心将它体验为“像被石头压着”,这是一种初级的象征化;夜里做了一场逃离迷宫的梦,醒来隐隐觉察到与工作困境的关联,这是更复杂的象征工作。正是因为拥有这种能力,我们才不会永远被困在赤裸裸的感受里,而是可以在心灵内部创造一个处理感受的缓冲地带。
缓冲地带的雏形,诞生于生命最早期的关系之中。温尼科特曾描述过一个“过渡空间”:当母亲足够敏锐,能将婴儿无序的饥饿、寒冷与恐惧接住,并赋予安抚性的韵律,婴儿便逐渐不再只活在生理刺激的逼迫中,而是开始能在母亲的怀抱里,把拳头当成乳房来“幻觉”。这一幻觉不是错误,而是象征的萌芽——它意味着心灵开始创造“仿佛”的世界。此后,一条毯子、一个玩偶能替代母亲,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具有魔力,而是因为它们被赋予了情感意义,连接着内在与外在、想象与现实。在这个过渡空间里,游戏发生了:孩子喂布娃娃吃饭,并不是在重复喂养动作本身,而是在安全地探索依赖与给予、拥有与失去。游戏,是心灵呼吸的氧气。
比昂则进一步将这一过程描述为“阿尔法功能”的获得。婴儿无法消化强烈的情绪,这些情绪以“贝塔元素”的形式被排出、投射。母亲作为涵容者,承接住这些碎片,用自己的心智将它们转化为可承受的感受,再以能被婴儿接收的方式返还回去。经历无数次这样的转化循环,婴儿内化了母亲的功能,从此能够自己做梦——不只是在夜晚,更是在清醒的每一刻,将生命中的原始体验持续地加工成“梦思”,编织成可供记忆与反思的故事。做梦,就是心灵在进行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