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白酒微微晃着,映出头顶刺眼的灯光。我站起来,瓷杯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叮”一声脆响。桌上清蒸鲈鱼的蒸汽凝在半空。
“爸,妈,”我的声音不高,刚好压住岳母唐玉琼正在夹菜的筷子,“这顿是散伙饭。”
筷子掉在盘子里。
萧婉婷猛地扭过头,脸上精心涂抹的蜜粉腮红,瞬间褪成惨白。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点像笑又像哭的弧度。
“老公,”她声音发尖,带着难以置信的颤,“你胡说啥呢!”
全桌静了。只有火锅在咕嘟咕嘟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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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和萧婉婷窝在沙发上拆红包记账。
红色钞票摞成几叠,空气里有新钞特殊的油墨味。
婉婷一边在手机计算器上按着,一边跟我念叨哪家亲戚给少了,哪家朋友真大方。
她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兴奋光彩,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听着,手里帮她整理撒乱的红包封。
手机响了。是她那个特定铃声,一段轻快的吉他旋律。
婉婷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雀跃地抓过手机。
“喂,俊才呀!”她的声音立刻软了半个调,身体也不自觉转向另一侧,背对我,“嗯,刚算完,累死啦……哈哈,真的吗?太好了!”
我继续把红包封按大小叠好。
她聊了大概七八分钟,笑声不断。最后说:“知道啦知道啦,马尔代夫你熟嘛!行,听你的……好,拜拜!”
挂了电话,她转回身,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对我说:“景天,俊才刚说,他下个月正好有空,马尔代夫他熟门熟路,连地接都认识。他说可以帮我们做攻略,正好……一起吧?人多热闹点。”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上周末才买的实木茶几,纹理清晰。我用抹布慢慢地、来回擦着同一个地方。
“蜜月,”我抬起头,看她,“我们俩的蜜月。”
“我知道呀!”她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眼神清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是俊才不一样嘛。他从大学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跟家人一样。有他在,还能帮我们拍好多美美的照片,他摄影技术可棒了!你自己不是也说,不太会摆pose拍照嘛。”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带着一个男性朋友去度蜜月,跟带个会拍照的无人机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心虚,只有纯粹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的开心。
“你……不觉得有点不合适?”我试着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商量,而不是质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松开我的胳膊,微微坐直,眉头轻轻蹙起,“叶景天,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她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里有了委屈。
“我们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他就是我哥们儿,是我娘家人。你连我娘家人一起出去玩都介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似乎有点泛红,“我以为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我沉默地看着她。
抹布还攥在手里,有点潮。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订两间房。”我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干,“明确我们是夫妻出游,他是朋友。行程可以一起,但晚上得分开。”
婉婷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笑容重新绽放,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知道啦!老公最好了!”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我这就跟俊才说,他肯定高兴!”
我继续擦桌子。
茶几很干净了,光可鉴人。我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模糊不清。
02
去机场的路上,婉婷一直在跟苏俊才发语音。
“我们出门啦!你到哪儿了?”
“哎呀那个防晒我带了,你提醒得好!”
“俊才你吃饭没?机场的东西死贵,我给你带了俩饭团,我爸早上做的。”
她的声音活泼,轻快,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跟我单独相处时听到的、毫无负担的雀跃。
我开着车,目视前方。早高峰的车流像粘稠的河。
“景天,”她突然碰碰我胳膊,“一会儿见了俊才,热情点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来人往。
苏俊才很好认,高高的个子,穿着很有设计感的亚麻衬衫,靠在行李推车上,脚边放着个硕大的专业摄影包和一只登机箱。
他看见我们,扬起手,笑容灿烂。
婉婷立刻松开拉着行李箱杆的手,小跑了几步过去。
“等很久了吧?”她声音清脆。
“刚到。”苏俊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连同他自己的箱子并排放好,然后才抬头看我,伸出手,“景天,又见面了。恭喜恭喜啊,终于把我们婉婷娶回家了。”
他的手干燥有力。我握了握。“谢谢。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他爽朗地笑,“我能跟着蹭玩一趟,还是这么浪漫的地方,该我谢你们。放心吧,行程包你们满意,照片也包在我身上。”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
苏俊才确实熟门熟路,指引我们去人少的柜台,跟值机员沟通也流畅。
婉婷跟在他身边,时不时问一句,他偏头回答,两人挨得很近。
我们的座位是连着的三人座。婉婷让我坐中间。
“你坐中间好呀,左边是我,右边是俊才,都不孤单。”她安排道,把自己的小枕头和毯子递给我。
飞机起飞后,发了餐食。
婉婷和另一侧的苏俊才隔着我,讨论起马尔代夫哪个岛浮潜好,哪个餐厅日落棒。
话题很快滑回他们的大学时代,某次逃课,某次通宵K歌,某个严厉的教授。
“记得吗,你那会儿非要吃后街那家麻辣烫,结果拉肚子,还是我去给你买的药!”苏俊才笑着说。
“哎呀别提了!”婉婷拍了他胳膊一下,笑得前仰后合,“你还好意思说,那药苦死了!”
我插不上话。餐盘里的鸡肉有点柴。我慢慢吃着,看着前排座椅背后小屏幕上移动的地图。
空姐来收餐盘时,婉婷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景天,你怎么不说话?累啦?”
“有点。”我说。
“那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她体贴地帮我拉了拉毯子,然后又转过去,低声跟苏俊才说:“哎,你继续说,后来那个谁怎么样了……”
我闭上眼。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平稳。机舱里光线昏暗。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两人压低的、却持续不断的笑语。那些笑声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我裹在外面。
毯子有股陌生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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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累机场又小又热。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味。
苏俊才果然联系好了地接,一个黝黑的小伙子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他的英文名。
快艇已经在码头等着,海浪很大,颠簸得厉害。
婉婷有点害怕,下意识抓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是苏俊才的。
苏俊才稳稳扶着她,说:“别怕,抓紧我。景天,你也扶稳啊。”
我抓住了船舷边的扶手。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
快艇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白色浪痕,飞奔向我们要住的水屋岛。
水越来越清,能看到底下浅滩的珊瑚影子和游弋的小鱼。
婉婷兴奋地指着外面,不停地让苏俊才快看。
水屋栈桥蜿蜒通向深蓝海域。管家是个笑容可掬的本地姑娘,带我们去房间。
走到门口,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我们三个,用带口音的英语问:“苏先生预订的是相邻的两间豪华水屋升级。叶先生和叶太太住这间1207。苏先生,您的房间是1208,就在隔壁。”
我愣了一下。
婉婷已经惊喜地叫出声:“哇!俊才,你帮我们升级了?还是相邻的?太好了!”
苏俊才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顺手的事。我跟他们销售熟。想着你们新婚,住好点。原来那间位置偏,看日落角度不好。”
管家打开1207的门。房间很大,直面无敌海景,露台直接连着阶梯可以下水。的确比我们之前订的基础水屋好太多。
“谢谢啊,俊才。”婉婷开心地说,又回头看我,“景天,快谢谢俊才!”
我看着苏俊才。“破费了。”
“小意思。”他摆摆手,拎起自己的行李,“那你们先休息,收拾一下。我也回房放东西。一会儿栈桥头集合?带你们先去熟悉环境,拍拍照片。”
他走向隔壁1208。门牌号在阳光下反着光。
婉婷已经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跑到露台上惊叹。“景天!快来看!水好清啊!还有小鱼!”
我走过去。海水是剔透的蓝绿色,能看到海底白色的细沙。几条黄黑条纹的小鱼在柱子旁游弋。
“是不错。”我说。
“俊才真靠谱。”婉婷靠着栏杆,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有他在,咱们啥都不用操心。”
我“嗯”了一声。
放好行李,换好衣服,我们在栈桥头碰面。苏俊才已经扛着他的相机和三脚架等着了。他给婉婷带了顶宽檐草帽,说是防晒。
“婉婷,你站那儿,对,侧身,脸稍微抬一点……好,美极了!”苏俊才的镜头对着她,不断指挥。
婉婷很放松,在他的指令下摆出各种姿势,笑容自然明媚。阳光,海水,白色的栈桥,飘扬的长裙。画面确实好看。
“景天,你也过去,跟婉婷合张影。”苏俊才从镜头后抬起头招呼我。
我走过去,站在婉婷身边。她的手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靠近点,再近点……景天,表情放松点,笑一笑嘛……对,就这样,好!”
快门声响了几下。
“我看看我看看!”婉婷跑过去。
苏俊才把相机屏幕给她看。“怎么样?你老公其实挺上相的。”
婉婷看着照片,笑着说:“就是他有点僵硬。没事,多拍拍就好了。俊才,回头你多教教他。”
“没问题。”苏俊才爽快地应道。
傍晚,我们一起在主餐厅吃自助餐。
菜品很丰富,婉婷拿了很多,每样都让苏俊才先尝尝。
他们讨论着哪道菜好吃,哪个甜品太甜。
餐厅有乐队在唱舒缓的英文老歌。
吃完饭,苏俊才提议去沙滩散步,拍点夜景。
沙滩细白,踩上去很软。潮水轻轻拍岸。远处还有其他游客的笑语。
婉婷脱了凉鞋,赤脚走在前面,和苏俊才并肩。
他们聊着明天的安排,是先去浮潜还是先去SPA。
苏俊才说,早上光线柔和,适合给婉婷拍一组“晨光美人”系列。
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我的影子孤零零地在另一边。
婉婷回头喊:“景天,走快点呀!这边有寄居蟹!”
我加快了步子。沙地有点陷脚。
走到他们身边时,婉婷正弯腰看一只缓慢爬行的寄居蟹。苏俊才举起相机,捕捉这个瞬间。
“景天,”苏俊才突然对我说,“你帮我和婉婷拍一张吧?用我手机,就站这儿,以海和月光当背景。”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相机模式。
他们俩站到了一起。婉婷很自然地朝苏俊才那边歪了歪头,比了个剪刀手。苏俊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笑得轻松。
我按下快门。
屏幕上的画面很和谐。月光,沙滩,并肩而立的男女。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
“我看看!”婉婷又跑过来。她看着照片,很满意。“俊才你手机像素也不错嘛!这张我要发朋友圈!”
她把照片发给了自己。
苏俊才拿回手机,对我说:“谢啦,景天。回头我也多给你们夫妻拍。”
海风有点凉了。
我双手插进短裤口袋。指尖碰到烟盒和打火机。我戒烟两年了,这盒烟是上飞机前,鬼使神差在机场便利店买的。
现在,我突然很想抽一根。
04
第二天安排的浮潜。
我水性不错,大学时还参加过游泳队。婉婷是旱鸭子,只在泳池里扑腾过几下。
快艇把我们送到一片礁盘附近。海水蓝得发黑,说明深度不小。教练在讲解注意事项,分发面镜、呼吸管和脚蹼。
苏俊才玩潜水很久了,动作熟练地帮婉婷检查装备,调整面镜带子。“别紧张,呼吸管咬稳,用嘴呼吸。跟着我,我带你。”
婉婷有点紧张,一直拉着苏俊才的胳膊。
我穿戴好自己的装备,对婉婷说:“一会儿下水,你跟着我。我带你。”
婉婷看着我,又看看苏俊才,犹豫了一下:“你……行吗?我没怎么跟你一起游过泳。俊才带我练过几次,他知道我怕什么。”
苏俊才笑道:“放心吧婉婷,景天肯定没问题。不过今天这片水域流有点急,景天,要不还是我带她?我经验多点,也更清楚她的情况。”
教练在催了。
我看着婉婷。她眼巴巴地看着苏俊才,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行。”我说,“那你带好她。”
我第一个翻下水。海水微凉,能见度极高。阳光透过水面,变成晃动的光柱。彩色的珊瑚丛,密密麻麻的热带鱼群在我身边穿梭。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下潜。
几米之下,是另一个寂静而斑斓的世界。声音被隔绝了,只有自己呼吸气泡的咕噜声。我往下游,看到一处海底悬崖,更深的地方是幽蓝的未知。
过了几分钟,我浮上水面换气。
不远处,苏俊才正托着婉婷的腰,帮她保持平衡。
婉婷的面镜戴得有点歪,苏俊才很自然地伸出手,在水里帮她扶正,手指掠过她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头发。
婉婷似乎在笑,隔着面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放松地依靠着苏俊才的支撑。
教练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对我做了个“OK”的手势。
我朝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扎了下去。
这一次,我潜得更深。光线暗了下来。四周只有水压和自己的心跳声。一条巨大的蝠鲼优雅地从我下方滑过,翅膀扇起细密的水泡。
很美。
但好像也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浮潜结束回到船上,婉婷很兴奋,脸颊红扑扑的。“太美了!俊才,你看到那只大海龟了吗?离我好近!”
“看到了,还给你拍到了。”苏俊才晃了晃他的防水相机,“回头导出来给你看。”
“景天,你看到什么了?”婉婷问我。
“看到了蝠鲼。”我说,用毛巾擦着头发。
“啊?在哪儿?我们怎么没看到?”婉婷有些遗憾。
“可能我潜得深了点。”我说。
“下次我们一起。”婉婷说,但马上又转向苏俊才,“俊才,下午是不是去那个拖尾沙滩?你说那里拍照绝了。”
下午,拖尾沙滩。海水退潮,露出一条长长的、弯月形的白色沙带,一直延伸到海中央。果然很适合拍照。
苏俊才给婉婷拍了很多单人照。长裙,草帽,背影,回眸。婉婷在他的镜头前,舒展得像一株热带植物。
“景天,再过来合个影。”苏俊才又招呼我。
这次,我们并排坐在沙滩上,背后是渐变色的海天。苏俊才趴在地上找角度。
拍了几张,他看了看,说:“景天,你表情还是有点……要不你从后面轻轻搂着婉婷的腰?显得亲密点。”
我伸出手,虚虚地环在婉婷腰间。她的皮肤被晒得温热。
“搂实一点嘛,没事的。”苏俊才在镜头后指挥。
我稍稍用了点力。
婉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但那种放松,和她在苏俊才镜头前肆意舒展的放松,似乎不太一样。
快门又响了几声。
晚上,婉婷说有点累,可能是白天晒多了。她先回了房间休息。
我和苏俊才在岛上的酒吧坐了一会儿。酒吧有露天座位,能听到海浪声。我们点了两杯当地啤酒。
“景天,婉婷有时候是有点孩子气,被我们惯的。”苏俊才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但她心眼特别好,特别真。你能娶到她,是福气。”
“嗯。”我晃着酒杯。
“她就像我亲妹妹。”苏俊才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诚恳,“看她幸福,我就高兴。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的声音很轻。
“谢谢。”我说。
酒很苦,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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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蜜月的第四天,婉婷来了例假。
早上她就说肚子不舒服,赖在床上不想起。我烧了热水,翻行李箱找暖宝宝——这是出门前我妈周凤英硬塞进来的,说女孩子用得着。
找到暖宝宝,撕开,贴在她睡衣小腹的位置。
“好点没?”我问。
“嗯……还是疼。”她眉头蹙着,脸色有点白。
苏俊才按约好的时间来敲门,问今天怎么安排。看到婉婷的样子,他立刻说:“那今天别出去了,就在房间休息。我让餐厅送点热饮和吃的过来。”
他打了个电话,很快,服务生送来了热牛奶、红茶和一些清淡的点心。
苏俊才很自然地坐在床边椅子上,跟婉婷聊天,分散她注意力。讲些他旅行时的糗事,逗得婉婷咯咯笑。
过了一会儿,婉婷说肚子还是坠胀得难受。
“老毛病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每次头两天都这样。”
苏俊才站起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说:“我帮你揉揉吧,穴道按摩,能缓解点。以前你疼的时候不也这样?”
婉婷“嗯”了一声,没有反对,反而把盖着的薄被往下拉了拉。
苏俊才搓了搓手,然后隔着婉婷的睡衣,把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按揉。他的动作很熟稔,一边揉一边问:“是这儿最疼吗?”
“往下一点……对,就那儿。”
我端着刚冲好的红糖水,站在卧室门口。
水有点烫,杯壁传过来的温度灼着我的指尖。
房间很安静。
只有苏俊才低声询问和婉婷偶尔的哼唧。
阳光透过水屋的玻璃地板,在室内投下晃动的波光,映在他们两人身上,像一个静谧的、外人无法介入的小世界。
苏俊才抬头看到我,手没有停,很自然地解释:“她这毛病,揉揉管用。景天,你来试试?我教你手法。”
婉婷也睁开眼,看向我,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
我看着他们。苏俊才的手还按在婉婷的小腹上。婉婷的脸上是一种全然信任的、甚至依赖的神情。
我把红糖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我说。
然后我转过身,拉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热带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人眼花。我走到露台栏杆边,手撑在温热的木头上。
海水在脚下荡漾,清澈见底,能看到彩色的珊瑚和穿梭的鱼群。一切都是明晃晃的,鲜艳的,充满生命力的。
而我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点燃。
深吸一口,久违的尼古丁呛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刺痛。我缓缓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炙热的阳光里迅速消散。
身后房间里,隐约还能听到苏俊才低低的说话声,和婉婷含糊的回应。
烟灰掉在露台地板上。我用脚碾了碾。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直到露台上都飘着淡淡的烟味,我才听到房间里苏俊才起身的声音,和他告辞的话语。
我掐灭第二支烟,转身回到屋内。
婉婷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小口喝着红糖水。脸色好了些。
“俊才走了?”我问。
“嗯。他说让我好好休息,明天再看情况。”婉婷放下杯子,看着我,“你刚才在外面抽烟了?我好像闻到味了。你不是戒了吗?”
“偶尔一根。”我说。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她说完,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我再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工作邮件,没有紧急消息。这本该是完全放松、与世隔绝的甜蜜时光。
我打开备忘录。空白的页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敲下几个字:“Day4.上午。腹痛。苏按摩。约20分钟。”
打完,锁屏。
房间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婉婷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露台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06
蜜月行程过半。
大家似乎都找到了某种固定的相处模式。苏俊才负责策划、拍照、活跃气氛。婉婷负责享受、欢笑、在他的镜头前绽放。我负责……存在。
像一个必要的背景板,或者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我不再试图插入他们的话题。
大多数时候,我听,看,或者想些工作上的事。
婉婷偶尔会想起我,问我“是不是无聊了”,或者拉我一起拍照。
我配合,但那种配合,像完成一项任务。
苏俊才对我依然客气周到,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照顾。
点餐时会问我口味,拍照时会专门给我几个镜头,聊天时也会把话题抛给我。
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周到之下,是一种隐约的、主人般的自如。
在这个三人行里,他比我更像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一天晚饭后,婉婷说想去精品店逛逛,买点纪念品。我和苏俊才在餐厅外的露天平台等她。
平台上摆着舒适的沙发,能看见星空和大海。夜晚的海风凉爽了许多。
我们各自要了杯饮料,一时无话。
海浪声规律地响着。
苏俊才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景天,有时候看你挺安静的。跟婉婷在一起,得多主动点,她喜欢热闹,喜欢被关注。”
我看了他一眼。“是吗。”
“她从小就这样。”苏俊才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她爸妈……你知道吧,关系也就那样。萧叔叔忙,唐阿姨心思又细,婉婷其实挺缺安全感的。她需要身边一直有人,需要确认自己是被在乎的。”
我没说话。
“所以啊,她朋友多,对我依赖也深。我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像成了彼此的一部分习惯。”他晃着杯子里的冰块,“你别介意。我对她,早就跟亲人没两样了。看她嫁给你,我是真心祝福。”
他举起杯,朝我示意。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碰。
“谢谢。”我说。同样的词,说了很多次了。
“她有时候耍小性子,你多让让她。”苏俊才继续说,语气像一个交代任务的兄长,“她心地纯,没什么坏心眼,就是需要人宠着,哄着。你工作忙,但该花的心思还得花。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没说完。但那个“不然”后面的留白,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不然什么呢?
不然,她就会继续依赖我这个“亲人”?
不然,你这个丈夫的位置,就会更像个摆设?
我没问。
婉婷拎着购物袋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买了条手工毯子,还有几个小摆件。俊才,给你也买了个钥匙扣,马尔代夫特色的!”
“谢啦。”苏俊才接过去,看了看,“不错。”
回水屋的路上,婉婷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我,一手时不时比划着跟苏俊才说话。
栈桥两边的海水里,有灯光吸引来的小鱼,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银色光点。
走到房间门口,互道晚安。
婉婷先洗漱。我坐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有别的岛屿的灯光,像悬在海上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俊才发来的消息,一个压缩包。
“今天下午拍的一些照片原片,先发你们看看。婉婷的单人照绝了。”
我回复:“谢谢。”
点开压缩包下载。网速很慢。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缓缓加载出来。
大多是婉婷。沙滩上的,泳池边的,餐厅里的,笑的,静的,回眸的。苏俊才的摄影技术确实好,捕捉到了婉婷最生动美好的瞬间。
也有几张我们的合影。
我和婉婷并肩站着或坐着,我的表情总有些疏离,而婉婷的笑容,似乎也比她单人照时,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刻意?
或者说,努力?
最后几张,是今天下午在植物园拍的。婉婷站在一棵巨大的热带植物前,苏俊才大概用了长焦,背景虚化成朦胧的绿色。
其中一张,婉婷侧着脸,眼神望向画面外的某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深,不像摆拍。
而她目光所向的拍摄者方向,当时站着的,只有苏俊才。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然后退出了相册。
婉婷擦着头发出来,问:“看什么呢?”
“俊才发了些照片过来。”
“我看看!”她凑过来,拿过手机,划动着屏幕,不时发出惊叹,“这张好看!这张光线绝了!哎呀这张我头发有点乱……这张好,这张要修一下发朋友圈……”
她沉浸在照片的世界里。
我起身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闭上眼睛,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但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出一些画面:机场里苏俊才自然接过行李箱的手,飞机上隔着我不断响起的低笑,升级水屋时管家说的话,浮潜时婉婷抓住的那只胳膊,沙滩上月光下几乎交叠的影子,床边熟稔按摩的手掌,刚才平台黑暗中那句未尽的“不然”……
还有手机屏幕上,婉婷那张望向镜头外、温柔含笑的脸。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闪过,没有逻辑,却带着同样的温度——一种让我皮肤微微发紧的凉意。
我关掉水龙头。
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抹开一块,看到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睛下面有点黑。有点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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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临走的前一天,苏俊才提议用他的专业设备,给我们拍一组“蜜月大片”。
“就在你们房间露台,夕阳的时候,光线最好。”他说,“我带了反光板和补光灯,效果绝对比岛上摄影师强。”
婉婷当然积极响应,立刻开始翻箱子找衣服。“穿哪条裙子好?红的还是白的?景天,你穿那件浅蓝的衬衫吧,跟我白裙子配。”
下午四点多,苏俊才就扛着大包小包设备过来了。他指挥着挪动露台上的躺椅和小桌,调整角度,架起相机和三脚架。
夕阳缓缓西沉,把天空和海面染成金红、橙紫的渐变色。的确很美。
拍摄开始。
大部分时间是婉婷的单人照,或在露台边,或坐在躺椅上,或赤脚踩进浅水区。
苏俊才全神贯注,不断调整她的姿势和表情,语气是工作式的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引导。
“婉婷,头再往左偏一点,眼神低垂,看水面……对,想象在想心事,但心事是甜蜜的……非常好!”
“手,轻轻搭在栏杆上,身体放松,肩膀下沉……好,看我这里,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想到幸福事情的微笑……”
婉婷完全听从他的指挥,迅速进入状态。在苏俊才的镜头和语言里,她仿佛变了一个人,更加柔美,更加有故事感。
拍完一组,苏俊才查看相机屏幕,婉婷也凑过去看。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某张照片的细节,用什么滤镜,裁掉哪边更合适。
我站在露台角落,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景天,到你了。”苏俊才招呼我,“来,跟婉婷一起,坐躺椅那边。”
我走过去。按照他的要求,和婉婷并肩坐在躺椅上。他让我们靠得近些,我的手臂绕过婉婷的背后,虚搭在躺椅靠背上。
“婉婷,你可以稍微靠向景天,对,头轻轻挨着他肩膀……景天,你低头,用下巴贴着婉婷的头顶,眼神别太僵,柔和一点,看远处海面……”
我照做了。
婉婷的发丝有洗发水的香味,很淡。
她的身体依偎过来,但那种依偎,我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像她在苏俊才镜头前单人照时,那种全然松弛的沉浸。
是因为我在吗?
还是因为,此刻的亲密,本身就是为了镜头而表演的?
苏俊才不断按着快门。“好,保持……换个姿势,婉婷你站起来,景天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两人都看夕阳……”
我们像两个提线木偶,被摄影师摆弄着,演绎着所谓的“蜜月柔情”。
拍了几组双人照,苏俊才说:“差不多了。最后,景天,你帮我和婉婷拍几张工作照吧?就用我相机,我教你怎么调参数。”
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调好设置,递给我。
“就拍我们讨论照片的样子,自然点。”他说着,走到婉婷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相机屏幕上的刚才拍的几张。
我举起沉重的单反。
取景框里,夕阳的余晖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婉婷指着屏幕某处,侧脸对着苏俊才说着什么。
苏俊才微微弯腰,专注地听着,手指在相机按键上操作。
他们的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相贴。
背景是燃烧般绚烂的海天。
画面很美。很和谐。
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抽离感,在那一刻攥住了我。
我不是在给我妻子和她的朋友拍照。
我是在透过镜头,观看一幅名为《默契》的画卷。而画卷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按下了快门。连拍了几张。
“好了吗?”苏俊才抬头问。
“好了。”我把相机递还给他。
他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很有感觉。谢了景天。”
婉婷也跑过来看,笑着说:“这张好,像电影剧照。俊才,回头这张也发我。”
天色暗了下来。苏俊才开始收拾设备。
“今晚最后一顿大餐,我请客,算是谢谢你们带我玩这一趟。”他说,“咱们去那个海底餐厅,我订好位子了。”
海底餐厅需要提前很久预订,价格不菲。看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婉婷很高兴。“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了!”
晚餐环境确实独特。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幽蓝的海水,灯光吸引来各种海洋生物,鲨鱼、鳐鱼、五彩的鱼群缓缓游过,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表演。
食物精致,服务周到。苏俊才谈笑风生,讲着各种旅行趣闻和摄影轶事。婉婷听得入迷,不时发出笑声。
我安静地吃着,偶尔附和两句。
隔着玻璃,一条巨大的苏眉鱼好奇地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它的眼睛很大,呆滞地凝视着餐厅里的人们。
我突然觉得,我们和它没什么区别。都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表演着某种生活。
晚餐快结束时,苏俊才举起酒杯。
“来,敬你们。”他看看婉婷,又看看我,眼神在餐厅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挚,“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到老。婉婷,”他特别转向她,声音温和下来,“一定要幸福。你幸福,哥就放心了。”
婉婷的眼眶一下子有点红。“俊才……”她声音哽咽了。
“傻丫头,好好的。”苏俊才笑笑,和她碰杯,又转向我,“景天,交给你了。”
我端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像深色的血。
“谢谢。”我又说了一次。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的耳膜上。
玻璃幕墙外,那条苏眉鱼摆了摆尾巴,慢悠悠地游走了,消失在深蓝的黑暗里。
08
回国的航班上,婉婷一直摆弄着相机,筛选、修饰照片。她挑了九张,准备发个九宫格朋友圈。
“这张好看……这张光影绝了……这张我表情差点,但景拍得好……这张我和景天的合影还行,就是他表情还是有点木……算了,也放上吧,不然别人该说怎么蜜月都没老公合影了……”
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很清醒,像有根弦一直绷着。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到压力。婉婷终于编辑好了朋友圈,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怎么样?文案是:‘蜜月之旅,一路向蓝,感谢陪伴~’后面加了爱心和太阳表情。照片有风景,有我单人,有咱们俩的,也有……哦,我放了一张和俊才的合影,就是沙滩上你帮我们拍的那张月光背影,很有感觉对吧?反正俊才也不算外人。”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精心排版的九张图片。
碧海蓝天,笑靥如花。
其中一张,是月光沙滩上,婉婷和苏俊才并肩而立的背影。
还有两张,是我和她略显僵硬的合影。
配文:“蜜月之旅,一路向蓝,感谢陪伴~”
感谢陪伴。
感谢谁的陪伴呢?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挺好。”
“我就说嘛。”婉婷满意地拿回手机,开始查看点赞和评论。
“哇,这么快就好多赞了!莉莉说我瘦了,小姨问这是哪儿,俊才也点赞了,还评论说‘最美的风景,最好的人’……哈哈。”
飞机落地,平稳滑行。熟悉的城市空气透过缝隙涌入机舱,混合着航空燃油的味道。
取行李,出关。苏俊才和我们一起走到到达大厅。
“我就直接打车回了。”苏俊才说,拍了拍他的大摄影包,“照片我回去整理好,精修一批,过两天发你们云盘链接。”
“辛苦啦俊才!”婉婷说,“这次多亏有你。”
“跟我客气什么。”苏俊才笑着,又对我说,“景天,开车慢点。婉婷,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啦。”
我们挥手告别。苏俊才拖着箱子,高大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流。
我开着车,载着婉婷回家。一路上,她还在兴奋地翻看手机,回复朋友圈评论。车厢里只有她指尖敲屏幕的轻微声响和导航的语音提示。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脸,嘴角还带着笑,完全沉浸在社交网络反馈的喜悦里。那是一种纯粹的、放松的快乐,和蜜月途中许多时刻一样。
好像这十几天的三人行,没有任何值得反思或需要消化的地方。一切理所当然,完美无瑕。
家,还是那个家。结婚前刚装修好,家具崭新,空气里还有一点点板材和油漆残留的味道。婚纱照挂在客厅墙上,照片里我们穿着礼服,笑容标准。
婉婷把行李箱一推,瘫在沙发上。“还是家里舒服!虽然海岛美,但湿气重,我皮肤都差了。”
她开始盘算:“明天得把礼物分出来,给我爸妈的,给你爸妈的,还有给俊才的……对了,后天晚上跟我爸妈一起吃饭,他们可想听咱们蜜月见闻了。大后天去你家?”
“嗯。”我把行李箱搬进来,应了一声。
“那正好,明天休息一天,倒倒时差。”婉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去洗澡了,一身汗。”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夕阳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这个空间很安静,比马尔代夫的水屋安静得多。
也空旷得多。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堆了些工作邮件,我粗略扫了一遍,没有特别紧急的。又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俊才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照片已开始整理。”
我回复:“好的,不急。”
想了想,我又点开备忘录。
那些简短的、冰冷的记录还在:“Day1.机场。接行李。飞机聊天往事。”
“Day2.抵岛。房间升级相邻。沙滩散步,寄居蟹,帮他们拍月光合影。”
“Day3.浮潜。婉婷跟苏。我独自深潜。”
“Day5.拖尾沙滩。合影需被指导搂腰。婉婷微僵。”
“Day6.晚。平台谈话。苏言‘需多关注’,‘不然……’”
“Day7.夕阳拍摄。帮他们拍工作照。海底餐厅敬酒:‘你幸福,哥就放心了。’”
“Day8.返程飞机。婉婷发朋友圈。九宫格含与苏月光背影合影。配文:感谢陪伴。”
我一行行看下去。
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像一份简陋的实验记录,记录着某种无形物质的生长过程。
那物质叫“疏离”?叫“多余”?还是叫……“失去”?
我不知道。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婉婷擦着头发出来,穿着丝绸睡袍,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你也快去洗吧。”她说,声音带着倦意,“早点睡,累死了。”
“好。”我关掉备忘录。
夜里,我很久没睡着。听着身边婉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带。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婚床。
可为什么,我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马尔代夫那晃动的波光,还是月光下沙滩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还是海底餐厅玻璃外那条凝视我们的、呆滞的苏眉鱼?
还有苏俊才那句没说出口的“不然”。
不然怎样呢?
我翻了个身。
身边的婉婷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无意识地,往我这边的方向蹭了蹭,寻找热源似的。
我僵硬了一下,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直到天际开始泛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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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家宴定在周末晚上,婉婷父母选的一家本帮菜馆,包厢,环境雅致。
我和婉婷到的时候,岳父萧建国和岳母唐玉琼已经在了。
萧建国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菜单。
唐玉琼则拉着婉婷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说着“瘦了瘦了”,“海岛太阳毒,没晒伤吧”。
“爸,妈。”我打招呼。
“景天来了,坐。”萧建国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子,“你爸妈呢?”
“路上,马上到。”我说。
正说着,我父亲叶宝财和母亲周凤英也到了。
周凤英手里还提着个袋子,说是自己腌的酱菜,给亲家尝尝。
唐玉琼笑着接过去,嘴上客气,眼神却扫了一下那不起眼的塑料袋。
双方父母寒暄落座。气氛一开始有些微妙的客套,但很快,话题就集中到了我和婉婷的蜜月上。
“玩得怎么样?累不累?”周凤英问。
“不累,妈,可好玩了!”婉婷立刻来了精神,拿出手机,“我给你们看照片!”
她滑开屏幕,找到相册,开始一张张展示,解说。
“看,这是我们住的水屋,直接能下水!多亏俊才帮我们升级了房间……”
“这是浮潜拍的,好多鱼!俊才用的专业水下相机……”
“这是拖尾沙滩,美吧?俊才找的角度……”
“这张是夕阳拍的,俊才给我们拍的蜜月大片,专业吧?”
“哦,这张是海底餐厅,玻璃外面就是鲨鱼!也是俊才提前订的位子……”
俊才。俊才。俊才。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让包厢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我父亲叶宝财闷头喝着茶,没怎么看照片。母亲周凤英看着照片,笑容有点勉强,偶尔偷偷看我一眼。
岳母唐玉琼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小苏这孩子是细心。”
“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出门在外有个照应。”
“拍得是真好,婉婷这张漂亮。”
岳父萧建国也微微颔首:“朋友多不是坏事。出门靠朋友嘛。”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鲈鱼,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大家动筷子。话题从蜜月稍微岔开,聊了些家常,工作,物价。
但很快,唐玉琼又绕了回来,给婉婷夹了块鱼肚子肉,笑着说:“看来这蜜月玩得是真开心。有小苏在,你们小两口省心不少吧?”
婉婷嘴里含着食物,用力点头:“嗯!妈,俊才可靠谱了,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他在,景天都不用动脑子了,跟着玩就行。”
她说完,还朝我笑了笑,那意思是“你看,我说得对吧”。
我父亲叶宝财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茶杯。
我母亲周凤英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萧建国似乎没察觉微妙的气氛,拿起酒杯:“来,景天,陪爸喝一个。这趟辛苦,但也值了,玩得开心就好。”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饮而尽。白酒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火锅端上来了,是这家店的招牌羊蝎子火锅,汤底奶白,咕嘟咕嘟冒着泡。
唐玉琼张罗着给大家盛汤。“景天,多喝点汤,补补。这趟你也累了,我看照片里你话不多。”
周凤英忙说:“景天从小话就少,踏实。”
“话少好,稳重。”萧建国接口,又看向我,“不过啊,景天,夫妻之间,该交流还得交流。婉婷喜欢热闹,你得多带着她,主动点。”
“爸,景天挺好的。”婉婷替我说话,“他就是性格那样。再说,有俊才在,我一点也不闷。”
唐玉琼笑道:“就是。小苏那孩子会来事,有他在,氛围活络。婉婷从小就跟他玩得好,比亲哥还亲。”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对面父母的脸。羊肉的膻味,白酒的醇味,还有某种无形的、逐渐绷紧的东西,混杂在空气里。
我看着眼前翻滚的汤,里面红色的枸杞沉沉浮浮。
我放下筷子。
拿起手边那个小小的瓷酒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白酒,清澈见底。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脚,缓缓转动了一下。
然后,我站了起来。
酒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叮”一声响。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我。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白色的蒸汽笔直向上,然后散开。
我吸了口气,感觉包厢里的空气有点粘稠。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四位老人,最后落在他们脸上。
岳父萧建国疑惑地皱起眉,岳母唐玉琼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我父亲叶宝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母亲周凤英脸上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爸,妈,”我先看向我的父母,又转向岳父母,“这顿饭,就当散伙饭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筷子掉在盘子里的声音,是唐玉琼的。
“哐当。”
紧接着,是婉婷失声的、尖锐到变调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