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坛到祭坛，国人为什么喜欢造神又弑神？

每隔一段时间，互联网就会迎来一尊新的神。

从当年的“国学女神”于丹，到疫情时的硬核医生张文宏，再到那些被短视频算法推上神坛的素人——他们被贴上完美无瑕的标签，被赋予超越凡人的道德光环，成为千万人顶礼膜拜的对象。

然而，造神运动的高潮处，往往也埋下了反噬的种子。

一旦被崇拜者露出任何凡人的痕迹，一句不妥当的言论、一个不够完美的选择、一次力有不逮的回应，曾经的拥趸便会瞬间变脸，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其从神座上拽下，踩入泥潭。

国人为什么如此喜欢造神？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背后藏着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的文化密码。

翻看历史，造神从来不是新鲜事。

从上古时期的圣王叙事开始，尧舜禹就被塑造成道德完人，禅让制被描绘成人类政治文明的巅峰，尽管考古发现和史料辨析早已证明，那个时代更多是部落联盟的权力博弈，而非温情脉脉的德行示范。

此后，关公被捧为武圣，包拯被塑成青天，诸葛亮被推上智慧神坛……每一个被神化的历史人物，都经历了漫长的加冕仪式：民间传说添油加醋，文人笔记层层加码，官方敕封一锤定音。

但细究起来，这些神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要么早已死去，要么距离当下足够遥远。

毕竟死人不会塌房，史书可以任人打扮。

这恰恰暴露了造神行为的本质，人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真实的英雄，而是一个可供投射想象的精神容器。

从这个角度看，互联网时代的造神运动不过是古老文化心理的数字翻版。只是这一次，神坛离人间太近了。

当代造神的核心逻辑，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道德代偿。

当现实生活充满挫败感，职场内卷让人窒息，阶层流动日益艰难，公共生活中充斥着无力感，人们迫切需要找到一个道德上的完美他者，来弥补自身或所处环境的不足。

崇拜一个无私奉献的校长，是因为自己从未遇到这样的教育者；追捧一个敢说真话的医生，是因为自己在求医问药时见过太多冷漠；转发一个孝感动天的视频，是因为自己心中有对传统伦理崩坏的焦虑。

造神，本质是一场低成本的心理按摩。只需要动动手指点赞、转发、评论，就能获得“我与高尚同在”的道德幻觉，就能在虚拟社群里找到归属感。

这比在现实中做一个好人、改变一点现状要容易得多。

与此同时，流量经济的推波助澜，让造神变成了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平台需要爆款内容来争夺用户时长，MCN机构需要人设符号来变现商业价值，自媒体需要情绪热点来收割流量。

一个完美人设被制造出来，各方都能从这场狂欢中分一杯羹。

至于这个人设是否符合事实、当事人是否承受得住，没人真正关心。

于是我们看到荒诞的一幕：某位科学家被捧成当代神农后，他的每一次商业演讲都会被拿来与道德污点挂钩；某位被称作最美的基层干部，仅仅因为用了一部最新款手机就遭到网暴；那些曾经被奉若神明的企业家，在舆论翻转后连呼吸都成了原罪。

这引出了造神运动的另一面：毁神的必然性。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

当你把一个人架到神坛上，实际上是在为他设置一个注定无法完成的任务：永远正确，永远高尚，永远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这怎么可能？

一旦被神化者露出凡人的破绽，哪怕这个破绽在正常人眼中完全合理，那些曾经跪拜的人就会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背叛。

这种背叛感不是来自被神化者的行为，而是来自崇拜者自身不切实际的预期。

精神分析学对此有精辟的解释：爱得越狂热，恨得就越彻底。造神与毁神，本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当理想化的投射遭遇现实的阻力，无法承受认知失调的崇拜者只有两条路：要么加倍自我欺骗，要么将曾经的偶像彻底妖魔化。

互联网时代，后者显然更具传播力，也更解气。

更值得警惕的是，造神文化正在消解社会进步的真正动力。

当人们习惯于等待圣人的出现，期待一个包青天来肃清贪腐，期待一个神医来攻克绝症，期待一个教育家用一己之力改变整个系统，他们实际上是在逃避自己作为公民的责任。

真正的社会进步从来不是靠几个道德完人撑起来的，而是靠制度完善、法治健全、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力而为。

造神运动越是轰轰烈烈，社会对系统性问题根源的反思就越容易被情绪宣泄所遮蔽。

我们不需要圣人，需要的是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缺点的真人。

张桂梅校长伟大，不代表她不能有疲惫的时候；张文宏教授权威，不意味着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正确；任何一个被推上神坛的普通人都有权利犯错、休息、甚至拒绝被崇拜。

破除造神的文化惯性，首先需要每个人对完美保持警惕。

当你发现自己对某个人产生了他怎么这么完美的惊叹时，不妨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事实，还是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人？

其次，我们要学会欣赏真实的复杂。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伟大的医生和糟糕的丈夫，是杰出的科学家和固执的老头，这不矛盾，这才是人。

真正值得崇拜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精神、一套制度、一种允许每个人平凡又不失尊严的生活方式。

当我们不再需要造神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当我们能够平视每一个做出贡献的普通人，或许我们离一个更健康的社会，才真正近了一步。

毕竟，神坛从来不是高处，而是悬崖。

站上去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摔下来，而我们这些在下面欢呼的人，也终将被下一场狂欢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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