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景泰四年的冬天,昌平天寿山脚下有个砍柴的老汉,半夜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他住的是间土坯房,离景陵的陵墙有个三里地。那会儿更夫刚敲过三鼓,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老汉裹着破棉袄出门看,只见山坡底下的林子里头,有个白影子在爬。
不是走,是爬。
手脚并用,指甲抠着冻土,一点一点往上挪。
老汉吓得腿软,可定睛一看,那白影子好像是个人。头发散着,拖了一地,身上裹着一团白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布还是皮。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谁?」
那白影子停了。
然后它抬起头来。
月光底下,老汉看清了那张脸。
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皮肤底下的血管都透出来的青白色。眼窝深陷,可眼珠子极大,眼白泛着一层蓝。头发乱得像一团干草,一直垂到脚后跟,粘着泥,粘着碎石头,还粘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痂。
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老汉后来说,他这辈子活了六十多岁,什么没见过。可那天晚上,他的魂被吓飞了一半。
那不是鬼。
鬼不会饿。
那白影子看见老汉手里的半块干粮,整个人猛地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活人——或者说,快得不像正常的活人。她一把抢过干粮,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直接吞。
干粮卡在喉咙里,她干呕了两声,又硬咽了下去。
然后她盯着老汉,嘴巴又张了张。
这回出声了。
不是人话。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呜声。
可老汉听懂了那个意思。
她在说:水。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端了一碗凉水出来。她接过去,手抖得碗都端不住,水洒了一地。可她还是把碗里剩下的舔干净了。
老汉后来跟人讲这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说那姑娘的手,指甲长得跟鹰爪子似的,弯着,发黑,指头上全是伤口。她穿的那身衣裳,他认出来了——是寿衣。
宫里头殉葬用的那种素白寿衣。
老汉没敢多问。他把她领进屋,烧了锅热粥。她喝粥的时候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就这么在老汉家住下了。
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来。老汉只知道,这姑娘不会说话了,只会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她走路的姿势也怪,腿像是好几年没好好用过,走两步就喘,可跑起来又快得吓人。
她怕光。
大白天的,她都缩在屋里最暗的角落,用破布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只有到了晚上,她才敢出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她看星星的样子,老汉说,像个孩子。
又不像。
因为她的眼神里头,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
那种眼神,老汉只在战场上见过——见过太多死人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2
这姑娘的来历,是后来慢慢才透出来的。
她在老汉家住了大半年,才重新学会说话。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后来能说短句,再后来能说整段的话。可她的声音一直很怪,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伤过,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沙沙的气音。
她跟老汉说,她姓阿,家里人叫她阿莲。
阿莲。
老汉问她家在哪。
她说,山东青州府益都县。
她爹是木匠,娘织布,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妹妹。家里穷,可还过得下去。
然后她就不说了。
过了好几天,她才又开口。
她说,宣德七年,山东大旱。
那年的旱,老辈人都记得。不是普通的旱,是那种天上连着三个月不落一滴雨,河干了,井枯了,地里的庄稼晒成了灰。老百姓先是吃树皮,再吃观音土,最后连观音土都没了。
益都县那会儿死了多少人,没人统计过。县衙的赈灾粮来了三回,每回都不够分。头一回还能见着米粒,第二回就是稀汤,第三回就是水里头飘了几片草叶子。
阿莲她娘是饿死的。
不是一下子饿死的,是慢慢熬死的。先是浮肿,腿肿得跟柱子似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然后是拉不出屎,肚子胀得像鼓。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妹妹比她小四岁,才八岁。娘死了以后,妹妹跟着也没了。不是饿死的,是吓死的。八岁的孩子,看见娘那个样子,天天晚上做噩梦,哭着哭着就不哭了,然后就不吃东西了,然后就没了。
她爹呢?
她爹没死。
她爹把她卖了。
卖给了路过益都县的一个牙婆。牙婆是京城来的,专门在山东一带收小丫头,转手卖进宫里当差。阿莲那年十二岁,长得还算周正,手脚麻利,牙婆给了她爹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
够她爹和哥哥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阿莲没说。
牙婆把她带到京城,没直接送进宫。先在牙婆自己的院子里教了三个月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跪,怎么回话,怎么低头。宫里头的规矩多,说错一句话,轻则挨打,重则没命。
三个月以后,阿莲被分进了贵妃宫里。
那位贵妃姓郭,是宣宗皇帝朱瞻基的宠妃。郭贵妃那年二十出头,长得好,性子也温,对底下的宫女不算苛刻。阿莲跟着她学针线,学泡茶,学怎么把果子摆盘摆得好看。
日子不算好,可也不算坏。
宫里头的日子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一天一天熬。
熬到了宣德十年。
正月初三,朱瞻基死了。
死在乾清宫。据说是中风,前一天还在批奏折,后一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正当年。
皇帝一死,宫里头就乱了。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乱,是底下的乱。太监们忙着传话,忙着准备丧仪,忙着分派活儿。宫女们缩在各自的院子里,不敢出声,可耳朵都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谁都知道,皇帝死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殉葬。
阿莲那时候还不太明白殉葬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天晌午,有个太监来贵妃宫里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念了一串名字。
念到郭贵妃的时候,阿莲看见郭贵妃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的白,不是害怕的白。是一种认命的白。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郭贵妃坐在妆台前头,半天没动。
然后她开始拔头上的金钗。
一根一根地拔,轻轻地放在桌上。金钗、步摇、玉簪,一样一样摆整齐。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阿莲在旁边伺候,吓得手都在抖。
郭贵妃拔完了首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阿莲后来记了一辈子。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郭贵妃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莲,你跟我一块去。
阿莲愣住了。
她是宫女,不是妃嫔。殉葬殉的是没生过儿子的妃嫔,关她一个宫女什么事?
可她不知道,大明朝的规矩就是这样。主子殉葬,贴身伺候的宫女得跟着殉,这叫「全节」。说白了,就是死人到了阴间也得有人端茶倒水,也得有人铺床叠被。活着伺候你,死了还得伺候你。
阿莲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哭。她求。她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郭贵妃没说话。
她自己抹了把眼泪,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郭贵妃在配殿里上了吊。
白绫挂在梁上,脚下一个小木凳。她站上去,脖子套进去,凳子一踢。
就这么走了。
阿莲以为,主子都死了,她这个宫女总该不用殉了吧?
她想错了。
宫里头的规矩是,殉葬名单是御前定的,定了就不能改。主子自己先走了不算数,宫女的名字还在本子上,就得照规矩办。
你的命,从你进宫那天起,就不是你的了。
3
正月十一,朱瞻基下葬景陵。
那天的事,阿莲后来跟老汉讲的时候,讲到一半就讲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讲,是讲不出来。有些事,到了嘴边,舌头就不听使唤了。
她说,那天她被几个老嬷嬷架着上了车。
不是走上去的,是架上去的。两个嬷嬷一边一个,掐着她的胳膊,把她塞进了马车。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妃子,有宫女,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没声没息。
车走了大半天。
从京城到天寿山,走的是官道,可那天的官道上全是送葬的队伍。白幡飘飘,纸钱漫天,鼓乐声一阵一阵的,听着不像办丧事,倒像是赶集。
阿莲说,她一路上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想跑,可车外头全是兵,跑不了。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到了陵区,天都快黑了。
先洗澡。
不是普通的洗澡,是用香汤洗。太监们提着木桶,一桶一桶往她们身上浇。水是热的,里头泡了香草,洗完身上香喷喷的。
阿莲说,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用这么好的水洗澡。
洗完了,换寿衣。
素白的,绸缎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像是有一层冰。
然后吃饭。
嬷嬷们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有一壶酒。阿莲说,那顿饭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丰盛的一顿。可桌上十几个人,没一个动筷子的。
有个妃子,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长得挺俊的。她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她也不擦,就那么掉。掉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了,说吃不下。
没人劝她。
因为谁都吃不下。
吃完饭,太监来念名单。
念到谁,谁就往配殿走。配殿里头挂着一排白绫,每根白绫底下都有一个小木凳。太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菜名:「上去吧,体面点走。」
阿莲排在最后面。
她是宫女,等级最低,排在所有妃嫔后头。
她眼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有个妃子走到白绫跟前,腿一软,跪下了。旁边的嬷嬷扶她起来,把她的脖子往白绫里套。她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凳子一踢——
阿莲说,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绳子勒紧的时候,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咯咯声。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轮到她的时候,她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旁边的老嬷嬷推了她一把,骂她磨蹭。
她离白绫只有三步。
三步。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炸了锅。
有人喊:「漏了一个!漏了一个!」
原来是主管的太监数人头,数来数去少了一个。殉葬名单上写的是十几个人,可配殿里只吊了十几个——不对,是少了一个嫔妃没找到。
这事可大了。
名单是御前定的,少一个人,监刑太监的脑袋就保不住。
老嬷嬷一听,松了手,跑出去看热闹。
阿莲愣在原地。
她离白绫三步远,可没人管她了。所有人都在找那个漏掉的嫔妃,乱成一团。
阿莲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就清楚了。
不是想清楚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转身就跑。
不是往外跑——外头全是兵,跑不出去。
她往地宫里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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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的门那时候还没关。巨大的石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一股阴气扑面而来。阿莲一头扎进去,顺着甬道往里跑。
她跑得很快。
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甬道很长,两边点着长明灯,灯光昏黄,照在石壁上,影子一晃一晃的。阿莲跑过一条甬道,又跑过一条,然后拐进了一个偏殿。
偏殿里头摆着空棺材。
一口一口的,木头的,漆得锃亮。这是给后来要葬进来的人留的。阿莲钻到最里头一口棺材后面,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大气都不敢喘。
外头的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喊叫声,嬷嬷们尖细的嗓音。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说:「找到了找到了,是个宫女,已经吊上了。」
另一个声音说:「人数对上就行,赶紧封门吧,外头钦差等着回话呢。」
阿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人数对上了。
少的那个,不是她。是另一个躲起来的宫女,被搜出来,替她死了。
可她阿莲,没人知道她还活着。
监刑太监数的人头对得上,就以为齐了。
然后,地宫门关了。
阿莲说,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空了。
不是「轰」的一声,是一种很闷的、很沉的声音,像是整座山压下来。石门一块一块地合上,然后是封门石,一层一层地垒。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一直垒到第七层。
每垒一层,外头的光就少一分。
等第七层封完,外头一点光都没有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阿莲蹲在棺材后头,瘫在地上。
她活下来了。
也死了。
4
地宫里头是什么样的?
阿莲后来跟老汉形容过。她说,那个地方不像是人待的,可她在那儿待了三年。
地宫不是一片漆黑。
主殿四个角点着长明灯,灯油是鲸油,烧起来没有烟,光也稳。那光是昏黄的,不亮,可够看清东西。照在金棺上,金棺反着一点幽光,像是自己在发光。
阿莲第一次看见那金棺的时候,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太大了。
朱瞻基的棺材,楠木的,外头裹着金箔,上头雕着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长明灯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
金棺旁边,围了一圈小棺材。
那些是殉葬的人的。
阿莲数了数,一共十几口。最大的那口是郭贵妃的,最小的几口是宫女的。
她没敢走近。
她在偏殿里头待着,先找吃的。
地宫里有祭品。每次帝王下葬,都要在里头放大量的供品——米、面、肉脯、果品、酒,全密封在陶罐里,外头封着蜡。这些东西本来是给后世祭祀的人吃的,可现在没人来,就便宜了阿莲。
她撬开一个陶罐,里头是腊肉。切成薄片,用盐腌过的,闻着就香。她几口就吞了。
然后是水。
地宫里有水井,专门给祭祀的人用的。井口不大,上头盖着石板。阿莲费了半天劲才把石板挪开。井里的水是地下水,凉,可干净,没有味道。
她喝了个饱。
吃饱喝足,阿莲在偏殿的角落里睡了。
地上铺着祭布,虽然硬,可比石头强。她缩成一团,把那件破寿衣裹紧了,闭上眼。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娘在织布。织机咔嗒咔嗒响,她娘一边织一边哼歌。阿莲小时候最爱听她娘哼歌,那歌没有词,就是一个调子,哼哼唧唧的,听着让人犯困。
她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阿莲,活下去。」
然后她就醒了。
长明灯还在烧。
阿莲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想记日子,可没法记。地宫里没有白天黑夜,长明灯永远那么亮着,不灭也不暗。她试过数自己的心跳,可数着数着就乱了。
她只能靠感觉。
感觉饿了,就去吃祭品。感觉渴了,就去喝井水。感觉怕了,就点一盏小灯——她从长明灯上引了火,在偏殿里点了个小油灯。那点光不大,可照着她的脸,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祭品够吃多久?
阿莲算过。陶罐里的腊肉、米、面、果干,省着吃,够一个人吃一年多。酒也有,可她不敢多喝,喝多了犯困,在地宫里犯困是要命的事。
一年多以后,陶罐空了。
她把能吃的全吃了,剩下的是些腌菜和酒。腌菜咸得要命,她就着井水吃,一口腌菜一口水,硬是把日子往下熬。
可腌菜也吃完了。
然后她开始饿。
饿到什么程度呢?阿莲跟老汉说,她饿到看见自己的手指头,都觉得像是鸡腿。
她在地宫里转,想找点什么吃的。什么都没有。祭品位就那么多,吃完了就是吃完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蛇来了。
地宫是石头垒的,可石头跟石头之间有缝。那些缝有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可蛇能钻进来。地宫里头常年不见光,又潮湿,还有尸体的味道——对蛇来说,这是天堂。
阿莲第一次看见蛇的时候,是在主殿里。
一条黑蛇,有她胳膊粗,盘在朱瞻基的金棺旁边,吐着信子。
阿莲吓得退到墙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她饿。
饿到极点的时候,人是不怕蛇的。
她在祭品里头找到一把铜刀,是切腊肉用的。她拿着刀,等那条蛇盘到祭台上不动了,一刀下去,把蛇头切了。
血溅了她一脸。
热的。
她哆嗦着手把蛇皮剥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她咬了一口。
生的。
腥的。
她吐了。
可她又咬了一口。
还是吐了。
第三口,她没吐。她咽下去了。
从那天起,阿莲就靠吃蛇活着。
地宫里的蛇越来越多。她杀了一条,又来两条。杀了两条,又来五条。后来她都不用刀了,直接用手抓。饿极了的人,手比刀快。
她的指甲越来越长,越来越硬,弯得跟钩子似的。不是她故意留的,是没工具剪。她就用指甲抠石头,把指甲磨短一点,可第二天又长出来了。
她的眼睛也变了。
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适应。先是能看见长明灯的光,然后能看见石头的轮廓,再后来,她能看见黑暗里那些幽幽的反光——石头缝里的水珠,蛇鳞片上的光,金棺上红宝石的微光。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
因为从来不见太阳。
她的头发长到了脚跟。
散着,乱着,粘着蛇血和泥土,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撩起来。
她不会说话了。
嗓子早就坏了。长时间不说话,声带萎缩了。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风吹过洞口。
她整个人,已经不像个人了。
5
三年。
阿莲在地宫里待了三年。
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她说有时候觉得过了一辈子,有时候又觉得才过了一天。时间在那个地方没有意义。
她每天干的事就那么几样:找吃的,喝水,点灯,睡觉。找吃的主要是抓蛇,有时候也抓老鼠——地宫里有老鼠,比猫大,胆子也大,不怕人。老鼠肉比蛇肉还难吃,可她不挑。
她还跟蛇打过架。
有一回,一条大蛇钻进了她睡觉的偏殿,盘在她旁边。她醒过来的时候,蛇头就在她脸跟前,信子都快舔到她鼻子了。
她没跑。
跑不了——她在角落里,蛇堵着出口。
她就那么盯着蛇,蛇也盯着她。
盯了不知道多久,蛇先动了。它朝她扑过来,她一把抓住蛇的七寸,使劲掐。蛇缠在她胳膊上,越缠越紧,她感觉骨头都要断了。可她没松手。
她掐了很久,蛇才软下来。
那天她吃了两条蛇。
她说,那是她三年里吃得最饱的一顿。
可最难熬的不是饿,是孤独。
地宫里没有声音。
长明灯烧着,没有声音。水滴落下来,没有声音。蛇爬过去,没有声音。她自己走路,也没有声音——石头地面吸音,脚步声传不出去。
她试过跟自己说话。
她说,阿莲,你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她说,娘,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她说,我想出去。
还是没有人回答。
后来她就不说了。
她开始跟蛇说话。
她抓到一条蛇,不急着杀,先跟它说两句。她说,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吧?你也想出去吧?
蛇当然不理她。
可她觉得蛇在听。
再后来,她连蛇都不说了。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长明灯,一看就是一天。
直到那一天。
她正蜷在偏殿里啃蛇尾巴——她已经养成习惯了,吃蛇从尾巴开始吃,因为尾巴肉多——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蛇的声音。
不是水滴的声音。
是——凿石头的声音。
「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阿莲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三年了,她太久没听见过人弄出来的声音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
一下,两下,三下。
是凿头敲在石头上的声音。
有人在凿地宫的墙。
阿莲爬起来,朝甬道走去。她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可她还是爬过去了。她把脸贴在墙上,贴在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西北角。
声音是从西北角传来的。
她趴在地上听,听了很久。凿声一下一下的,伴随着泥土掉下来的簌簌声。
然后,「咔嚓」一声大响。
墙上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射进来。
不是长明灯那种昏黄的光,是另一种光。白的,亮的,带着温度的光。
阿莲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已经三年没见过亮光了。她的眼睛受不了,眼泪哗哗地流,可她不敢闭眼。她怕一闭眼,这光就没了。
缝越来越大。
然后从缝里钻进来一个人。
是个壮汉,满身是土,手里举着火把。他爬进地宫,回头朝外头喊:「进来吧,里头开阔!」
外头又钻进来六个。
一共七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铲、撬棍、火把、麻袋。
盗墓贼。
阿莲缩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她的脑子已经很久没正经转过了。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想起来自己是个人。
她想起来外头有太阳。
她想起来,她想活。
6
七个盗墓贼走进地宫主殿,看见金棺,眼睛都直了。
为首那个是个大胡子,拍着棺盖喊:「兄弟们,发了!这一票够咱们花十辈子!」
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个瘦子已经开始撬棺盖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脚下绊到了东西。
一个人低头一看,叫了一声:「妈呀!这是啥?」
他脚下绊的是一口小棺材。殉葬宫女的棺材,盖子没钉死,半开着。
几个人围过去看,里头是一具尸骨,穿着白寿衣,骨头都发黑了。
他们也不怕。盗墓的人,什么没见过。
可就在他们围着看的时候,阿莲从阴影里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三年的黑暗生活,让她学会了像猫一样走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她朝那群人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火把的光照到了她。
七个壮汉看见了什么?
一个女人。
头发拖到脚后跟,乱得像一团枯草,里头缠着蛇皮和碎布。皮肤白得透明,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指甲长得像鹰爪,弯着,发黑。眼睛大睁着,可眼白泛蓝,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大。
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素白寿衣,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暗褐色的东西——是蛇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不出声。
不动。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忽大忽小,像个鬼。
七个人里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叫黑三的。
黑三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手上背过十几条人命,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这一刻,胆子碎了。
他尖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阿莲后来跟老汉形容过,她说像杀猪。不,比杀猪还难听。是那种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黑三喊的是:「鬼啊——!」
这一声喊,把其他六个人全炸了。
为首那个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灭了。地宫里瞬间暗了一半,只剩下一个人手里还举着火把。
「快跑!快跑!」
有人喊。
可往哪跑?
七个人朝盗洞的方向冲,一头撞在一起。有人被绊倒,趴在地上,后头的人踩着他过去。有人撞在墙上,头破了,血糊了一脸,可他顾不上,爬起来接着跑。
混乱中,黑三挥着撬棍朝阴影里乱打。撬棍砸在墙上,溅起一片火星。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就知道朝前头挥。
可他一回头,又看见那个白影朝他走过来。
他疯了。
撬棍朝那个方向砸过去。
「砰——」
砸在了自己人脑袋上。
那个人没出一声,软软地倒了。
黑三这下彻底疯了。他举着撬棍乱砸,又砸死了一个。
剩下五个人朝盗洞跑。
其中一个跑岔了路,撞进了配殿。配殿里摆着一排空棺材,他一脚踹翻一口,棺材盖砸在他腿上,骨头当场断了。他在地上哭爹喊娘,爬都爬不起来。
阿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没动手。
她从头到尾就走了那几步。剩下的事,全是这群盗墓贼自己干的——自己吓自己,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可她也没闲着。
她趁乱摸到那个断腿的盗墓贼旁边。那人在地上哼哼,看见她的脸,极度惊恐之下竟然当场昏过去了,再也没醒。
阿莲从他手里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
她不在乎这个人死活。
她要的是火把。
7
阿莲举着火把,朝盗洞走。
她已经三年没好好走路了。腿很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走得稳——因为她比这七个盗墓贼,更熟悉这座地宫。
三年。
三年时间,她把每一条甬道,每一个偏殿,每一块石头,都摸遍了。哪里有坑,哪里有坎,哪面墙后面是空的,她全知道。
她知道盗洞在西北角。
她朝西北角走的路上,又看见了一个盗墓贼。
这个人是被自己人砸死的。脑袋裂了一半,倒在祭台旁边,血流了一地,火把还在手里烧着,把他的袖子点着了,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阿莲看了一眼,没停。
她继续走。
走到甬道拐角,撞见了黑三。
黑三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他举着撬棍,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眼睛血红,看见阿莲,他张开嘴想喊,可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朝阿莲扑过来。
阿莲往旁边一闪。
她体力不行,可她轻。三年生吃蛇,体重只剩原来的一半。黑三那一扑没扑着,撞在墙上,撬棍脱手飞了出去。
阿莲捡起撬棍,朝他后脑勺敲了一下。
不重。
可够了。
黑三哼了一声,瘫在地上。
阿莲没再补刀。她不是杀人犯。她只是想活。
她绕过黑三,继续走。
走到主殿,她看见盗墓贼的为首那个。这人受了伤,躺在金棺旁边,左肩流血,脸色煞白。看见阿莲,他张嘴想说话——
「姑——姑娘——」
阿莲停住了。
这个声音让她愣了一下。
三年了。三年没听见人对她说话了。
她也想说点什么。可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只是「呜呜」声。
那个盗墓贼看着她,眼里全是恐惧。可他慢慢地,好像看出了什么。
他颤抖着说:「你——你不是鬼。你是——人。」
阿莲点了点头。
那盗墓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说:「姑娘,你救我,我带你出去。我有的是钱,我给你养老送终。」
阿莲想了想,蹲下来。
她不会说话了,可她还会比划。她指了指盗洞的方向,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你能走,你自己走。
那盗墓贼没看懂,以为阿莲要杀他。他眼睛一翻,吓得也昏过去了。
阿莲不管他。
她继续朝盗洞走。
盗洞挖得不深,从地宫西北角直通到外头的山坡。洞口不大,得弯着腰钻。阿莲钻进去,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头磨着她的手,磨出了血。可她不疼。三年了,她的痛觉早就麻木了。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
她看见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
是太阳。
阿莲爬出盗洞的那一刻,眼前一片白。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脸上一暖。
是太阳晒在脸上的感觉。
三年没见过太阳。
她趴在山坡的草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她娘。想起她爹。想起那个梦——「阿莲,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8
阿莲从盗洞爬出来那天,是景泰四年的冬天。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她不知道皇帝换了几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离开这地方。
陵区四周有兵守着。可那天正好是换岗的间隙——盗墓贼能挖进来,就是摸清了换岗的时间。阿莲不知道这些,可她运气好,出来的时候,兵刚好换了一班,有一小段空当。
她沿着山坡往下滑,滑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有条小溪,水是活的,流得很慢。她趴下去喝了几口。
水是甜的。
她又想起来:原来世上的水是甜的。地宫里的井水,是死水,没有味道。
阿莲沿着小溪走,走了大半天。天黑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砍柴的老汉。
老汉看见她,吓得砍柴刀都掉了。
一个白皮肤、长头发、穿白寿衣的女人,从树林里钻出来——这不是鬼是什么?
老汉撒腿就跑。
阿莲追了几步,腿软,倒在地上。她朝老汉的背影伸手,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汉跑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莲哭着伸手。
老汉是个有阅历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琢磨过味来了——鬼能哭?鬼能伸手?鬼能追人追到腿软?
他壮着胆子走回来,问:「你——你是人?」
阿莲拼命点头。
老汉想了想,把外头穿的破棉袄脱下来,扔给她。然后他指了指山下:「你跟我走。」
阿莲跟着老汉,一步一步下了山。
老汉家里就他一个人,老婆死了好多年,没儿没女。他给阿莲弄了点稀粥,又烧了热水。
阿莲喝粥的时候又哭了。
三年没吃过这么正常的东西。稀粥烫嘴,她一边吹一边喝,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管。
老汉问她从哪来。
阿莲张嘴想说,可还是说不出来。她拿手指在地上画。
她画了个陵墓的样子。画了个大门。画了里头的棺材。
老汉看着,半天没明白。
后来阿莲又画了金棺,画了白绫,画了吊在梁上的人。
老汉这才琢磨出来——这姑娘是从陵里头跑出来的。
他脸都白了。
要是被官府知道,私藏殉葬逃人,他和阿莲都得被砍头。
可他没赶阿莲走。
他说:「闺女,你别怕。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来。你住下来,慢慢恢复。」
阿莲在老汉家住了大半年。
她慢慢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后来能说短句,再后来能说整段的话。可她的声音一直很怪,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伤过,说话带着沙沙的气音。
她跟老汉讲了她的故事。
讲她娘饿死,讲她被卖进宫,讲郭贵妃上吊,讲她躲进地宫,讲她吃蛇,讲她在黑暗里待了三年。
老汉听一遍,掉一遍眼泪。
后来阿莲改了名,跟老汉认了干爹。她不姓阿了,姓了老汉的姓。她跟老汉一块种地,种了五年。
老汉死的时候,阿莲哭得比亲爹死了还凶。
老汉死后,阿莲又过了两年,嫁给了邻村一个姓陈的鳏夫。那人是个本分人,不多话,不多事,对阿莲好。阿莲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是从陵里头跑出来的。她对外只说自己是逃灾的孤儿,山东老家遭了难,流落到这儿的。
她跟陈家男人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后来中了秀才。
阿莲活到了七十多。
临死前,她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了大儿子。
她大儿子是个读书人,把这事记在了一本笔记里头。
可这本笔记后来被烧了。
阿莲死后,她大儿子怕招祸,把笔记烧了。
她的故事,原本就该这么湮没在历史里头。
9
阿莲被埋进景陵那年,是宣德十年正月。
那年朱瞻基刚死,他儿子朱祁镇九岁登基。
朱祁镇这个皇帝,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年轻的时候不算英明,宠信太监王振,后来闹出土木堡之变,自己被瓦剌人抓去当了俘虏。在漠北待了一年,吃尽了苦头,才被放回来。
可他干了一件大功德。
天顺八年,朱祁镇病重。临死前他下了一道遗诏,写得很短,就几句话:
「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
这道诏书,结束了大明朝七十多年的殉葬历史。
从朱元璋开国那年算起,到朱祁镇废除,一共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里,光是有名有姓记下来的,就有上百个女子被埋进了地宫。朱元璋一次带走四十六个,朱棣一次带走三十多个,朱高炽一次五个,朱瞻基一次十个。这还只是皇帝,各代亲王、郡王、将军,加起来更是数不清。
她们大多十几二十岁。
她们大多没生过孩子。
她们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
阿莲是个特例。她活下来了。可这毕竟只是故事。
历史上千千万万个没有被记住的女子,她们的名字,永远埋在了地宫里。
那些地宫的封门石,几百年来一动没动。
里头是什么样,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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