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那年我二十五岁,在镇上的农机站找了份修理农机的活计。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每天踩着晨光去上班,傍晚踏着夕阳回家,住的是单位分配的一间小平房,虽简陋,却也安稳。我没念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辍了学,跟着师傅学修农机,一晃就是七年,手艺也算练得扎实,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在镇上不算起眼,却也没人说过我半句闲话。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没有一丝风,太阳烤得地面发烫,连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我刚修完一台拖拉机,满身油污,正坐在农机站门口的石头上擦汗,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着晾凉的白开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还有水声哗啦作响。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擦干净手上的油污,猛地站起身就往河边跑。河边是镇上人常去洗衣、挑水的地方,岸边长满了杂草,靠近水边的地方长满了青苔,格外湿滑。等我跑到河边,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人,正挣扎着在水里扑腾,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呼救,眼看就要被水流卷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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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多想,甩掉脚上的布鞋,纵身跳进了河里。河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奋力朝着女人的方向游过去,靠近后我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个人竟然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林秀莲老师。
林老师比我大五岁,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特别温和。那时候我调皮,不爱学习,经常上课走神、做小动作,班里的老师大多对我头疼,唯有林老师,从来没有骂过我,也没有放弃过我。她会趁着课后时间,把我叫到办公室,耐心地给我讲题,还给我买过铅笔和本子,叮嘱我好好读书,将来能有个出息。
后来我辍学,就再也没见过林老师,听说她嫁给了邻镇的一个干部,日子过得不错,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她,更没想到她会失足落水。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游到她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捏碎。“救我……救我……”她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恐惧。
“林老师,别怕,我救你上去!”我对着她喊了一声,稳住身形,拖着她往岸边游。水流有些急,加上她浑身湿透,重量增加了不少,我游得格外吃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喘不上气,胳膊也开始发酸发软。好几次,水流都差点把我们冲回去,我死死地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林老师救上岸。
好不容易,我终于拖着林老师游到了岸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拉到了草地上。林老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停地咳嗽,嘴里吐着河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我也累得瘫倒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湿透,风吹过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歇了好一会儿,林老师才缓过劲来,她抬起头,看清我的脸,眼里满是惊讶,声音还有些沙哑:“陈.....建国,怎么是你?”我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着说:“林老师,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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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的眼睛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恐惧,还是因为见到我的激动,她哽咽着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当年在班里,最调皮,却也最实诚。”
我扶着林老师站起身,她的腿还有些发软,站不稳,我只好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镇上走。一路上,她告诉我,她丈夫去年因为意外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日子过得不容易,今天是来河边洗衣,不小心踩滑了,才掉进了河里。说着说着,她又红了眼眶,我不善言辞,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偶尔说一句“都会好起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把林老师送回了她住的地方,那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女儿才三岁,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玩耍,看见林老师回来,欢快地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着“妈妈”。林老师蹲下身,抱着女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刚才的狼狈和悲伤,似乎消散了一些。
“建国,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恐怕就……”林老师抱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感激,语气也格外郑重。我摆了摆手,笑着说:“林老师,您客气了,换成谁,都会伸手帮忙的,更何况,您当年还照顾过我。”
我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林老师没什么大碍,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林老师反复叮嘱我,让我下次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坐,她要好好谢谢我。
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寻常的见义勇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离谱。刚开始都说我心地善良,救了林老师,可没过几天,闲话就变了味。
有人说,林老师丈夫去世了,我是想趁机占便宜,想娶她进门,贪图她的东西;更有甚者,说我和林老师早就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那次落水,就是我们故意演的一出戏。
那些闲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平日里不爱说话,性子也比较憨厚,从来没有和人红过脸,更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可现在,却被人说得一文不值。每天我去农机站上班,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的人甚至故意当着我的面,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让我浑身不自在。
有一次,我正在农机站修理农机,几个镇上的大妈凑在一旁,一边看着我,一边小声议论。
“你们看,就是他,陈建国,救了那个寡妇林秀莲,我看啊,他就是没安好心。”
“可不是嘛,一个年轻小伙子,没事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好心思,肯定是想娶她,占点便宜。”
那些话,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心里又气又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想解释,可我知道,越解释,那些人就越会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我只能默默地捡起扳手,继续干活,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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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过,再也不去见林老师,省得被人说闲话,可我又放心不下她。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丈夫又去世了,本身就不容易,现在又因为我,被人说三道四,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有一次,我趁着傍晚,没人的时候,偷偷去了林老师家,想看看她和孩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