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密东北乡的天,在九儿下葬那天,是铅灰色的。
风刮过青纱帐,呜咽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余占鳌就站在那新堆起的黄土坟前,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黑铁塔。
他手里那杆锃亮的毛瑟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砰!”
又是一声枪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砰!砰!砰!”
他红着眼睛,机械地拉动枪栓,扣动扳机,一发接着一发,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那片生养了他的红高粱,疯狂地倾泻着子弹和悲恸。
一百响。
整整一百响。
打空了所有的子弹,他那魁梧的身躯才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猛地一晃,轰然跪倒在坟前。
“九儿!俺的九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不像人声,倒像是一头濒死的野狼在月下哀鸣。
他蒲扇般的大手抓起坟头的黄土,任凭粗砺的土坷垃磨破他的掌心,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他身前的衣襟。
“都给老子听着!”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豹子眼,恶狠狠地扫过围观的乡亲和手下的弟兄们。
“谁他娘的敢说九儿死了!她没死!”
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给俺老余家留了种!有种!”
他一把将旁边跪着、早已麻木的我捞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满是酒气和硝烟味的胡茬,像钢针一样扎在我的脸上,又痒又疼。
“看见了没!这是豆官!是俺余占鳌的儿子!”
“有豆官在,俺老余家的香火就断不了!这高粱镇,这三十里红,以后就都是他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肃杀的坟地里,弟兄们跟着齐声附和,声音震天。
可我,却在那震天的声浪里,浑身发起抖来,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孤零零的高粱叶子。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到了极致。
是因为娘临死前,在我耳边留下的那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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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冰冷的毒蛇,从我耳朵钻进去,缠住了我的心脏,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日日夜夜,用它那淬了毒的牙,啃噬着我的血肉。
“别叫余占鳌爹了!”
“你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
是谁?
娘,到底是谁?
我僵硬地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眼,平生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陌生、如此仔细地端详着这个抱着我痛哭的男人。
余占鳌。
杀人越货的土匪头子,打鬼子不含糊的抗日司令。
他高大得像座山,粗犷得像块没被雕琢过的石头,满脸的络腮胡子又黑又硬,像倒插的钢刷。
那双眼睛,瞪起来的时候,是野兽的,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流淌的是男人最无助的泪。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再看看自己的身板,单薄,内敛。
镇上的老人们总是在背后议论,说我这孩子,眉眼清秀,性子沉静,一点都没随了余占鳌的野性,倒是把九儿娘俩的灵秀占全了。
从前,我听了只觉得是夸赞。
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我的心里。
夜幕降临,灵堂里灯火通明。
余占鳌脱下了孝服,换上了一身黑绸衫,他要为九儿守灵,也要用高粱镇最传统的方式,为她送行——喝酒。
几十个大海碗摆开,鲜红如血的高粱酒倒得满满当当。
他端起两碗,一碗“咕咚”一声洒在地上。
“九儿,喝!”
然后他端起另一碗,走到我面前,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豆官,到你了。”
“喝了这碗酒,你就是爷们儿了。”
“你娘在天有灵,看着你成了男子汉,她才能走得安心。”
酒碗里,红色的酒液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满是悲痛和期盼的脸,也映出我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的脸。
我没动。
我没有伸手去接。
“嗯?”
余占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看不起你老子敬的酒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火星。
我还是摇了摇头,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句“别叫他爹了”像一道符咒,锁住了我的喉咙。
“你!”
他失去了耐心,粗暴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想把那碗酒硬塞进我手里。
那只手,常年握枪,满是厚茧,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就在他皮肤接触到我的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和恐惧,像电流般从我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我猛地一甩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啪啦——!”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海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鲜红的高粱酒,像一滩突如其来的血,溅了余占鳌一裤腿,也溅湿了我的鞋面。
整个灵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惊恐地,落在我身上。
余占鳌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渍,再缓缓抬起头,那双豹子眼里,刚才的悲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即将喷发的滔天怒火。
我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东西,碎了。
不仅仅是那只酒碗。
要解开这个毒咒,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诅咒开始的地方。
单家老酒坊。
自从被日本人的炮弹轰炸过后,那里就成了一片禁地,一片废墟。
镇上的人都说,那里阴气重,能听到九儿夜里的哭声。
我不怕。
我趁着月黑风高,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悄悄溜了进去。
月光惨白得像死人的脸,照在那些断壁残垣、焦黑木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是烧焦的木头,是发霉的酒糟,是陈年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的,死亡的气息。
我凭着童年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到酒坊最深处,娘曾经住过的那间里屋。
屋顶早就塌了,砸下来,和屋里的东西混成一堆。
半截焦黑的墙壁,像一块墓碑,孤零零地戳在那里。
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我跪下来,就在那片瓦砾堆里,用手,疯狂地挖掘。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封信,或许是一个信物,或许只是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答案。
锋利的碎瓦片,很快就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
我不觉得疼,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挖了不知道多久,我的手脚都麻了,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冰凉、坚硬、带着棱角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被我从废墟底下刨了出来。
盒子不大,被大火烧得通体漆黑,边角都因为高温而微微卷曲,上面的彩漆早就剥落了,但那把小巧的铜锁,还顽强地挂在锁扣上。
我找不到钥匙,就摸起身边一块半截砖,对着那把铜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当!当!”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哐啷”一声,锁开了。
我颤抖着手,掀开盒盖。
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没有地契房契。
只有几本被水泡过,又被火烤干,粘连在一起的旧账本。
纸张焦黄,脆弱得像冬天的枯叶,边缘都碳化了,一碰就碎成黑色的粉末。
我小心翼翼地把账本拿出来,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截红头绳。
鲜红色的,上面还坠着两颗小小的料珠,虽然蒙了尘,却依旧鲜亮。
我认得,这是娘最喜欢的头绳,她总说,女人扎了红头绳,日子才能过得红火。
我的眼眶一热,攥紧了那截冰冷的头绳,像是握住了娘最后一丝温度。
我把账本拿到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用指甲,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粘连的纸页分开。
我跟着镇上的老先生读过几年书,账本上那些蝇头小楷,我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
我拼凑着那些模糊不清的日期和条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天气晴。余司令带弟兄三十人出关,躲避省城追捕,归期未定。”
“七月初八,购入新高粱三百石,罗汉大爷验收入库。”
“七月十五,罗汉大爷清点酒窖,封存三十里红十八坛。”
“八月初一,关外捎信,余司令一行平安,暂不回。”
“八月二十,夜。花脖子残匪来袭,被击退。门墙受损,伙计张三受伤。”
“八月二十九,修缮大院门墙,用去大洋十块。”
“九月初五,天降大雨。余司令自关外返回。”
我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些日期上。
我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回了心脏,然后凝结成冰。
从七月初三,到九月初五。
整整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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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生下我的日子,是民国二十七年的五月。
往前推十个月,我被怀上的日子,不偏不倚,正好就在这段时间里!
而账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整整两个月,余占鳌,因为在外面杀了人,正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弟兄,逃亡在关外!
他根本,就没回过高粱镇!
他根本,就不在场!
一阵阴冷的夜风,从坍塌的墙洞里灌了进来,吹得火折子上的火苗一阵狂舞。
我身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被激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如果……
如果不是余占鳌……
那么,在那年夏天,在这座压抑沉闷、只有一个女主人和一群伙计的单家酒坊里……
那个能近得了我娘的身,那个让她到死都用尽最后一口气去维护,不肯说出名字的男人……
到底,是谁?
当年的伙计,死的死,散的散。
还活在镇上,又对酒坊里的事一清二楚的,我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
刘结巴。
他算是酒坊里资格最老的伙计,因为口吃,人又老实,一直干的都是喂牲口、扫院子的粗活。
如今他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西头一间快要塌了的茅草屋里。
我提着一袋白面和两斤猪肉,摸黑找到了他的家。
推开那扇连门轴都快掉了的破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草药味就扑面而来。
刘结巴正蜷在炕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咳嗽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听到动静,他浑浊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是谁。
“是……是……是少……少东家啊……”
他脸上露出惊恐和卑微的神色,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给我磕头。
我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刘大爷,你别动,你身上有病。”
我把东西放在炕头,坐在了炕沿上。
“我……我来,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我没有兜圈子,我怕我再晚一步,连这最后一条线索都断了。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截鲜红的,断掉的红头绳,递到他眼前。
“刘大爷,你还认得这个东西吗?”
他本就昏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凑得很近很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当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那张布满皱纹、干瘪得像核桃一样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着颤。
“这……这……这……是……是太太……太太的……”
“对,是我娘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大爷,我想问你,我被怀上的那年夏天,余占鳌,他不在镇上。”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结巴那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那段时间,酒坊里,尤其是……那几个大酒缸后面,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的话音刚落,刘结巴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剧烈一万倍!
他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浑身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竟然直挺挺地、像一截木头一样,从炕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沉闷地摔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他顾不上喊疼,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扑腾着,像是离了水的鱼,然后对着我,拼了命地磕头。
“少……少东家!少东家你别……别问了!求……求求你了!你饶了俺……俺这条老命吧!”
他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他那干瘦的额头上就见了血。
“刘大爷!你看着我!你必须告诉我!”
我蹲下去,抓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
“我娘死了!她死不瞑目!我必须知道真相!我必须知道我爹是谁!”
“不能说!打死……打死也不能说啊!”
刘结巴被我摇得像个拨浪鼓,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里充满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恐惧。
“要是让……让余司令知道……知道你在查这个……他……他会把……把全镇人的皮……都给扒了的!”
他死死地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抗拒,就是不肯吐露那个名字。
我看着他恐惧到扭曲的脸,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没用了。
我缓缓松开了手。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抬起头,抓住我的裤腿,浑身发抖地,从牙缝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挤出了几句话。
“那个人……那个人……他对得起单家……对得起你娘……是……是恩人呐!”
“可惜啊……可惜他死得太惨……太惨了……老天爷……老天爷都不让他留个……留个全尸啊!”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两眼猛地一翻,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刘结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却又让我看到了门后更深的黑暗。
恩人?
死得太惨?
没留全尸?
高粱镇这几年,死得惨的人不少,可担得起“没留全尸”这四个字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几个被日本人残忍杀害的……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第二天,就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炸了锅。
有人在村口那口早就干涸的枯井里,发现了刘结巴的尸体。
他被人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井口的辘轳上。
舌头伸出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死状极其恐怖。
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发紫的勒痕。
余占鳌手下的人很快就来处理了,草草定论,说是刘结巴久病缠身,厌世自杀。
只有我知道,不是。
他是被人灭口的。
风声,到底还是走漏了。
那天在灵堂,我摔了余占鳌的酒碗,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其中,就包括余占鳌手下的二当家,“黑眼”。
这个人心思缜密,为人阴狠,一双眼睛总是像鹰一样在暗中观察着所有人。
他早就对余占鳌的位子垂涎三尺,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我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偷偷摸摸地调查身世,肯定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一定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足以让余占鳌身败名裂、精神崩溃的天赐良机。
也是一个可以借余占鳌的手,除掉我这个名正言顺继承人的绝佳把柄。
杀了刘结巴,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同时也是为了警告我。
危险,正在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逼近。
果然,当天傍晚,杀机就到了。
我从刘结巴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破屋子走出来,心里一片混乱。
路过村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高粱地时,夕阳正沉下去,把整个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风吹过,一人多高的青纱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低声密语。
突然,我后颈的汗毛猛地一下全炸了起来!
我感觉到,背后,有两道像毒蛇一样阴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我猛地一回头!
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在我身后不远处的高粱地里,有两个黑影,一闪而过!
手里,好像还拿着明晃晃的东西!
是黑眼的手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拔腿就往高粱地深处跑!
“在那边!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野的暴喝声。
我拼了命地在密不透风的高粱地里狂奔,高粱叶子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地划过我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火烧火燎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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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他们人多,熟悉地形,渐渐地从两侧对我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被逼得无路可走,眼看着就要被他们抓住。
情急之下,我一头冲出了高粱地。
眼前,赫然就是单家老酒坊那片熟悉的废墟。
“他进去了!快!给我堵死!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身后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我慌不择路,凭着一种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冲向了酒坊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老酒窖的、厚重的木门。
这个酒窖,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进去过。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开早已腐朽的门板,想都没想,就一头栽了进去,顺着发霉的台阶滚了下去。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轰隆”一声惊天巨响。
紧接着是更多的石块砸落的声音。
是他们,用废墟里那些巨大的石头,把酒窖的入口,给死死地封住了!
酒窖里,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进来,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陈年高粱酒气,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味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就猛地灌进了我的鼻腔,呛得我一阵猛咳。
这里被封存了太久,空气几乎不流通。
我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窒息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我收紧。
我扶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淹没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心脏。
我要被活活闷死在这里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在怀里摸到了那半截被我揣了很久,几乎快要燃尽的火折子。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用冻得发僵的手,哆哆嗦嗦地划燃了它。
“嗤啦”一声。
一小簇微弱的、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勉强驱散了身边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借着这微弱的光,打量着这个囚笼。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壁都是用黄土夯实的,角落里散乱地堆着几个积满灰尘、空空如也的旧酒坛。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我孤单而扭曲的影子。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感觉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火折子燃烧得很快,光芒越来越暗。
就在火光即将熄灭的那一刻,它微弱的光芒,不经意地,扫过了我身后的墙壁。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墙上……
墙上好像有字!
我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举着那截快要烧到手指的火折子,挣扎着凑了过去。
那不是天然的痕迹!
是有人,用刀子,或者别的什么利器,在坚硬的夯土墙上,一笔一划,硬生生刻出来的!
刻痕极深,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刻字人心中所有的悔恨、痛苦和不甘,全都灌注进去!
火光跳动着,那两行字,在我的瞳孔里,渐渐变得清晰——
“九儿,我造了孽,拿命还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字迹……
是谁?
是谁会在这里,刻下这样一句话?
我颤抖着举着火折子,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两行字,往下移动。
就在那行字的下方,一道墙壁的缝隙里,好像……死死地塞着一个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只露出一小截。
我伸出手,指尖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哆嗦着,一点一点,把那个东西,从紧实的墙缝里,往外拔。
那东西被塞得极紧,仿佛塞进去的人,就没想过要让它再被取出来。
我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指甲都崩裂了,终于,把它给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物件。
借着火折子最后的一点光芒,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杆旱烟袋的半截烟嘴。
黄铜的,因为常年被烟油和手汗浸润,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黑色。
看着这半截烟嘴,刘结巴临死前,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吼出的那句话,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在我大脑深处,轰然炸响!
“死得太惨!老天爷都不让他留个全尸啊!”
“噗”的一声。
火折子,燃到了尽头。
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死寂的黑暗。
“啊!!!”
“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他!!”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