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戴敦邦：知足常乐，平易近人——忆恩师张乐平，三毛笔下见真情

5月12日，是《三毛从军记》正式连载80周年的日子。张乐平先生于我而言，始终是从艺路上的明灯、为人处世的标杆。

戴敦邦与张乐平

结缘先生

我与先生的缘分，始于十二岁那年，我小学四年级。彼时，在宋庆龄女士的支持下，张乐平先生在上海大新公司——也就是如今的上海市百一店楼上，举办了三毛绘画作品展。开展当天，无数和三毛身世相仿的同龄孩子，排起蜿蜒长队，嬉闹着缓缓登上四楼展厅。展会门口，不少年轻学生义工忙着维持秩序，还有人售卖三毛纪念章，我满心向往那精巧的模样，可身无分文的我，只能将羡慕与懊丧藏在心底。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士正与观众亲切交谈，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我心中的偶像，创造出三毛形象的“三毛之父”张乐平先生，我满心激动，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先生的人格魅力。

与先生的第二次交集，是在我就读敬业中学初二那年。我作为学校美术组组员，被校学生会选派参加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举办的张乐平先生座谈会。座谈会分为工人读者和青年学生两组，我有幸加入青年学生组，当时会议地点在绍兴路的上海美协。

《三毛从军记》大鹏书报社版

《三毛从军记》大鹏书报社版

《三毛从军记》大鹏书报社版

那天，先生身着一身崭新的卡其中山装，全程认真聆听众人发言，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神情专注而谦和。会议刚结束，与会者便纷纷围拢上去，求签名、求画作，女同学们更是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请先生画三毛形象。我从未想过一场座谈会能有这般收获，一时有些发蒙，同学范旭光早有准备，拿出大日记本请先生作画，我才慌忙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日记本，跟在队伍末尾。我站在一旁，看着先生笔下的三毛，每一幅都各不相同，有戴着红领巾的光头模样，有头戴帽子的形象，还有面带笑容的侧面像，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没想到即便我的本子简陋至极，先生依旧耐心为我作画。轮到我时，先生在我的小本子上，画出了一个精气神十足的三毛头像，这般近距离目睹先生现场作画，亲身感受他的艺术功底与待人诚意，让我深受触动，这份机缘，成为我绘画道路上珍贵的开蒙。

其实早在敬业中学上初一时，我便与三毛漫画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时每个班级发一份《解放日报》，我每天都会临摹报纸上连载的《三毛迎解放》四格漫画，同学们也总是等我临摹完再传阅，这般坚持，一晃就是近半年。也正因这份对三毛、对绘画的执着，当先生在我简陋的小本子上留下三毛亲笔原作时，我喜出望外，也从心底将张乐平先生奉为人生恩师，这份崇敬，历经数十年风雨从未改变，也正是这份影响，让我最终走上了以绘画为业的从艺之路。

观摩学画

年少时的我，一心扑在绘画上。初中二三年级，我利用课余时间全身心投入连环画创作，不仅独自作画，还与年长十余岁的同行合作，接连完成了不少连环画作品。也正因太过痴迷于绘画，耽搁了学业，数学、外语两门学科全部不及格，即便多次补考，成绩依旧不理想，最终未能顺利毕业，只能挥泪告别敬业母校。但命运自有安排，我阴差阳错地进入《儿童时代》编辑部，担任美术编辑一职。

编辑部为提升刊物影响力与发行量，十分注重邀约技艺精湛、颇具社会声望的名家供稿，而联络张乐平先生等知名画家的任务，恰好交到了我手上。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是梦寐以求的机缘。从此，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在工作时间，往返于先生家中，送稿、取件、沟通创作事宜，事无巨细，乐此不疲。

1946年5月12日《申报》第七版，《三毛从军记》连载第一幅

那时先生家中，只有三岁的小儿子阿四（张慰军）由外婆照看，家中平日里总是先生独自伏案作画，潜心创作。外婆待人热忱，待我如同家人，还叮嘱阿四唤我叔叔。先生一生秉持“平易近人”的处世准则，从未以名家、前辈自居，始终把我这个年轻编辑当作平辈，以平等的协作关系相处，亲切地称我“小戴”，还教阿四叫我“小戴叔叔”。这份尊重与温情，让我倍感温暖。即便后来张师母弥留之际，还特意叮嘱家人，专门留下一瓶XO给我，不许家中晚辈触碰，这般牵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编辑与作者的情谊。

数十年来，我与先生及其家人的情谊始终未曾间断，从当年十九岁的我与三岁的阿四相识，到如今依旧亲密往来，这份缘分，实属难得。先生的平易近人，不仅体现在对我的态度上，更藏在生活的点滴中。他的家中陈设简单，皆是寻常家具，丝毫没有沪上名家的排场与傲气，对待我们这些后辈、基层工作人员，一视同仁、谦和有礼。

对《儿童时代》这份面向大众的普及类刊物，先生认真对待，但凡答应供稿，必定全力以赴，创作中没半点敷衍。即便是画作完成后擦拭橡皮修改的细节，他都反复斟酌、仔细检查，一丝不苟的模样，让站在一旁的我都觉得过于严苛，可先生却始终坚持。先生从未刻意说教，也从未遮掩自己的创作过程，我常年伴在先生身侧，默默观摩学习，收获满满。先生始终把我当作与他志同道合的同行挚友，这份坦诚与认可，让我备受鼓舞。

1946年，张乐平正在画《三毛从军记》

记得我二十岁出头那年，伴在先生身旁看他作画，他忽然抬头问我：“你平时是怎么画人物的？”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绘画行业里流传的人体比例口诀：立七、坐五、蹲三，还有面部五官等分技巧。先生听后，依旧低头作画，沉默片刻后抬头微笑着说：“这称不上什么真本事。”我当时满心疑惑，这些业内公认的绘画准则，在先生眼里竟不值一提，年轻气盛的我心里有些不服，却不敢反驳，只能轻声追问：“那张老师，您觉得什么才是真本事？”

先生当即答道：“真正的本事，是从人物身上任意一个细小部位落笔，顺势勾勒，最终完成一个姿态完整、人体肌肉与骨骼结构毫无差错的鲜活形象。”说罢，先生放下画笔，指着面前的画稿让我随意点一个部位，当场演示。我一时兴起，便在《二娃子》画稿的小脚趾位置点了一下。先生笑着说：“看好了。”随即提笔作画。当时只是铅笔草稿，线条浅淡，根本看不清整体结构与人物动态，可先生寥寥数笔，便在草稿上精准勾勒出弯身伏在地上的二娃子形象，线条流畅，结构精准，神态生动。先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让我细细观摩，眼前的一幕，让我彻底折服，满心都是五体投地的敬佩。

漫画三毛

以往我见过不少知名画家创作，都是先画草图、反复修改，再拷贝定稿、逐层渲染，而先生的创作，功底之深厚、技法之娴熟，远超常人。他笔下的三毛系列漫画，虽是漫画创作，不乏艺术夸张与变形，但对人体解剖比例、结构的把控极为严谨，从未有丝毫潦草随意。《三毛从军记》里，士兵赤脚穿草鞋的脚趾形态、不同军衔、年龄、身形的人物后脑勺与军帽造型，都各具特色、生动逼真，既符合人物身份，又充满生活气息，夸张却不离谱，这便是先生漫画的过人之处——漫画从不是乱画，扎实的人物造型功底，是艺术创作的根本。

三毛从军记

在我心里，张乐平先生从来不只是漫画大家、儿童画家，更是中国近代乃至世界范围内全能的绘画艺术大师。曾在一次美术界纪念先生的座谈会上，有领导鼓励大家要“超越张乐平”来纪念先生，我听后当即起身表达不同意见：想要超越前人，首先要潜心学习，真正领悟其艺术精髓，才有资格谈超越，好高骛远的空谈，毫无意义。

先生的绘画，最动人的便是对生活细节的真实刻画，每一笔都源于生活、忠于生活，让读者看后，总能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我尤其佩服先生用画面讲故事的深厚功力，无需过多文字，便能将人物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读《三毛流浪记》时，我的心绪总会跟着三毛的遭遇跌宕起伏：三毛开心，我便满心欢喜；三毛难过，我便心生酸楚。故事里，三毛被拳师“老山东”骗去学艺卖艺，受尽折磨，我对老山东恨之入骨；可后来两人分别时，老山东即便生活困顿，依旧掏钱买大饼送给三毛，我才猛然醒悟，老山东并非恶人，只是被生活所迫，心底仍存善意，每每看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先生仅凭画面，便将人性的复杂与温暖刻画得入木三分，这般艺术造诣，堪称一绝。

去年，是张乐平先生诞辰115周年；今年，是先生毕生钟爱、堪称漫画史上不朽经典的《三毛从军记》发表80周年；明年，又将迎来《三毛流浪记》发表80周年。回望与先生相识相伴的岁月，感念他的知遇之恩与艺术熏陶，心中满是怀念。先生虽已离去，但他笔下的三毛永远鲜活，他的艺术精神与人格魅力，永远刻在我心里，指引着我在从艺之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原标题：《新民艺评｜戴敦邦：知足常乐，平易近人——忆恩师张乐平，三毛笔下见真情》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王瑜明 钱卫

来源：作者：戴敦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