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饭圈逻辑”向社会蔓延︱21书评

编者按：理解当代青年文化，绕不开“饭圈”。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马中红、南京晓庄学院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唐乐水合著的《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近日出版，被称为国内首部饭圈生态全景观察作品。

这本书不是严肃学术作品，而是通过耗时数年进行社会学调查，以生动的故事形式，走进“打投”“反黑”“氪金”“嗑CP”的“饭圈女孩”的世界。作者不对“饭圈”预设价值判断，同时鲜明指出，“饭圈”里既有积极的情感投入和文化创造，也有勾心斗角、丧失理性、价值失序等乱象。

作者特别指出，值得全社会高度警惕的是，“饭圈化”正在向金融、体育、科技、汽车、学术等领域渗透，一旦被特殊利益者利用，恐将侵蚀公共利益。

马中红、唐乐水 著

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3月

马中红︱文

近年来，“饭圈化”现象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文娱领域向金融、体育、科技、汽车，甚至严肃的学术圈、公共政治领域等社会诸多层面蔓延渗透。

这种无边界扩张的泛粉丝化现象，给我们敲响了刺耳的警钟——当基金经理的微博超话出现“晒持仓打卡”的战队PK（单挑）榜，当科学家粉丝群为院士评选发起“控评反黑”行动，当汽车品牌将车主划分为“信仰粉/路人粉”并设置销量解锁福利，娱乐产业的畸形逻辑已全面侵入社会的毛细血管。

这种渗透绝非偶然，而是源于“饭圈逻辑”本身携带的病毒式复制基因，其核心操作模式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展现出可怕的普适性：制造对立冲突吸引眼球→通过情感绑定建立狂热忠诚→发动组织化群体进行数据操控→最终收割流量或达成诉求。这套被验证为“高传染性社会动员术”的机制，正被营销机构、资本利益集团，甚至某些特定组织的操盘手所识别、借鉴和移植。

“饭圈逻辑”还体现在消费主义与利益至上方面，泛领域的“饭圈化”行为，其核心驱动力与文娱圈普通粉丝那份“为爱发电”的初心截然不同，它剥离了情感连接、文化创造等相对纯粹的内核，变为赤裸裸地服务于以下方面：

一是营销炒作，如某些手机品牌刻意在营销中暗示或明示粉丝对立，所谓“A品牌粉丝 VS B品牌粉丝”，甚至利用培养的“粉头”进行带货，将产品竞争异化为粉丝忠诚度的比拼。

二是资本运作与收割，“饭圈化”炒股最为典型。在金融领域，将上市公司、明星基金经理甚至某些企业领袖进行“偶像化”包装，鼓吹“信仰投资”“为××（公司/经理）打Call（为应援某人某事而发声）”，诱导散户投资者产生非理性情感依赖，进行非理性追涨杀跌，实则为幕后资本进行收割服务。

三是舆论操控与压制异见，在一些重要的社会议题讨论中，出现组织化水军模仿饭圈控评手法，通过刷屏、点赞、举报等手段，试图压制不同声音，制造虚假的“民意共识”，干扰理性讨论。

四是矛盾转移与焦点遮蔽，将复杂的行业问题，如某科技公司的产品缺陷，简化为针对某个具体个体，如企业CEO、知名运动员、学者等的“粉黑大战”，通过聚焦于个体的“支持”或“反对”，成功地转移了公众对真问题、深层次矛盾的关注。

当这套剥离了情感内核的“饭圈逻辑”在商业与权力的土壤中野蛮生长，其滋生的毒素正悄然反噬文化母体——那些怀抱赤诚之心的文娱圈粉丝，被迫吞咽着双重绞杀的苦果：她们既承受着资本对粉丝文化的抽骨吸髓，又沦为泛领域“饭圈化”恶果的替罪羔羊。这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后果——对真正饭圈女孩的二次伤害与文化消解。

首先，污名被不断叠加与固化。社会大众难以清晰区分不同领域由商业或政治操控的“饭圈化”行为与文娱圈包含真实情感和文化创造的粉丝文化之间的根本差异。人们对“饭圈化炒股”的厌恶，对“水军控评”等行为所产生的厌恶感，会再次叠加到本就背负着“疯狂”“不理性”污名的“饭圈女孩”群体上，使其污名化程度更深。

其次，粉丝的正当诉求被淹没。文娱圈粉丝对于行业内部不公现象，如经纪公司对艺人的压榨、平台规则的不透明与霸王条款等的合理批评；对于偶像作品艺术质量的正当要求，在“饭圈化”泛化的喧嚣语境下，极易被混同、误解为泛领域的非理性“撕逼”，从而失去被社会严肃倾听和讨论的空间。

最后，饭圈女孩的文化价值遭到贬损与忽视。粉丝文化中蕴含的宝贵价值，如惊人的同人文化创造力、强大的社群互助精神、积极的社会公益行动，在“饭圈逻辑”无孔不入的泛化侵蚀下，被严重忽视、贬低，甚至一笔抹杀。

“饭圈化”向全社会的蔓延，是消费主义逻辑和流量至上原则对我们社会肌理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侵蚀，它粗暴地混淆了情感与利益、真诚热爱与精密操控、文化表达与商业算计、理性公共讨论与群体压制异见的边界。

在此，我们批判这种“饭圈化”泛化现象，恰恰是为了保护那些在文娱领域中基于真实情感投入和文化创造而形成的、具有内在合理性和积极价值的粉丝实践，避免其被彻底污名化和消解。警惕“饭圈逻辑”的无边界扩张，是维护健康公共领域、促进理性对话、守护多元文化生态的必然要求，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严峻课题。

理解饭圈，其意义远不止于“管理”或“引导”一个特定的青年亚文化群体。它关乎我们如何洞悉技术、资本、文化与鲜活个体生命，在当代中国这个剧烈转型的社会舞台上发生的激烈碰撞、复杂耦合与深刻演变。治理的终极目标，绝不应该是熄灭这片由亿万年轻心跳点亮的星辰之海。我们寻求的，是引导其汹涌的潮汐，流向更开阔、更健康、更具建设性的水域。（本文节选自《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序言，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