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传奇陈翰笙》出版，新书讨论会在清华大学举办

“在北大,李大钊向他介绍马克思主义理论；他的亲密战友是宋庆龄，晚年他们依然书信不断；在莫斯科，他住在布哈林父亲的家中；在印度，他和后来的总理尼赫鲁谈笑风生。即便是1965年一张普通的家庭合照，他的后辈中也有黄洛峰、龚育之等出版人、学者的身影……这还不是全部，他在美国，给罗斯福的特使讲中国局势；在延安他虽没有直接任职，但他筹集的每一笔‘工合’捐款，都实实在在地支援了抗战前线。”

陈翰笙（1897年2月5日—2004年3月13日）

他，便是一生横跨三个世纪的传奇学人陈翰笙。今年春天，《一代传奇陈翰笙：学术与革命的双重人生》一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该书作者、美国历史学家史蒂芬·R.麦金农（Stephen R. MacKinnon）历时四十余年，遍访当事人、挖掘多国档案，首次完整呈现了这位知识分子鲜活立体的生命轨迹。

时值清华大学建校115周年、清华大学中文系建系100周年之际，“《一代传奇陈翰笙》新书讨论会”近日在清华大学北院十六号（朱自清先生故居）隆重举行。本次会议由清华大学日新书院、人文学院联合主办，《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协办。陈翰笙亲属代表及来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清华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中央民族大学、中国政法大学钱端升纪念馆、首都师范大学等机构的数十位学者、学生齐聚一堂，围绕陈翰笙波澜壮阔的学术与革命生涯及其思想遗产，展开了深入而热烈的研讨。会议由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熊鹰教授主持。

顾涛

会议伊始，清华大学日新书院院长顾涛教授致开幕辞。他结合自身与陈翰笙的无锡同乡之缘，深情地指出，陈翰笙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学者之一，其研究贯通中西，跨越农村经济、区域政治、国际关系等诸多领域，难以被单一学科所涵盖。顾涛回顾了陈翰笙从无锡、东北到关中、河南，再到西南乃至南亚的治学轨迹，强调陈翰笙的农民研究深刻地触及了中国制度、文化及地缘政治的复杂性，其树立的跨学科学术范式至今仍具重要启发。

《一代传奇陈翰笙》的译者，熊鹰认为陈翰笙的一生是20世纪中国革命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变奏”。这个“变奏”体现为学者、知识分子、革命者三重身份的不断交织与转换。

“翰老代表了20世纪新型知识分子的全球视野。他的影响力不仅源于北京大学教授这一学术身份，更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在国际学术界持续发表具有原创性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则是作为跨文化的舆论引导者，在更广阔的世界舞台上发声。这种兼具学术深度与公共关怀的知识分子实践，既延续了无锡东林书院‘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又展现出面对全球化时代的新维度。”

熊鹰还转达了著者麦金农教授对举办此次活动的欣喜与感谢之情，并分享了一个细节：麦金农为配合本书宣传，坚持亲自用中文录制问候读者的视频，“虽经反复尝试却毫不懈怠，体现了他对中国及陈翰笙研究的深厚感情”。

[美]史蒂芬·R. 麦金农 著 熊鹰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2

新书出版“前缘早定”，多维学术贡献仍具现实意义

《一代传奇陈翰笙》一书的责任编辑卫纯在发言时，强调了陈翰笙与三联书店的历史渊源，指出此次出版可谓“前缘已定”：原来，三联书店旗下的“新知书店”，其创办与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密不可分。该研究会的核心人物钱俊瑞（曾作为陈翰笙的得力助手，共同奠定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农村研究的实证基础），当年正是因陈翰笙从中央研究院辞职而受波及，随后以集资入股的形式，于1935年在上海创办了新知书店。而新知书店成立后的首要业务，就是接盘出版《中国农村》月刊，确保那场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大论战能继续下去……“因此，我们说翰老的学术思想与组织脉络，为新知书店乃至后来的三联书店都奠定了深厚的根基，这话一点也不为过。”

卫纯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副所长梁展首先回顾了去年暑期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历史系荣休教授麦金农受邀来华，并在世界历史研究所做了题为“作为历史书写的传记研究：陈翰笙（1897-2004）”的讲座。

“麦教授阐述了传记在学术研究中的重要性，并强调有必要‘捍卫传记’。特别的，他在现场用汉语回顾了陈翰笙的一生：20世纪20年代，陈翰笙从历史学学者转变为革命者，后成为一名革命知识分子。同时，运用马克思主义方法，开展农村经济调查；30年代，他借助太平洋国际学会，以英语撰文，向世界展示真实的中国；50年代，他通过学术研究和友好使者的身份，在新中国的外交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改革开放以来，陈翰笙的科研成果斐然，还培养了不少人才，树立了令人仰望的学术丰碑。”

史蒂芬·R. 麦金农在社科院世界历史研究所讲座 图片取自该所官网

梁展教授系统梳理了陈翰笙对该所的奠基性贡献。他依据所史档案和访谈指出，自1962年兼任世界历史研究室主任起，陈翰笙便在研究人员专业指导、外语能力提升、研究方向规划（如开创拉丁美洲史研究）上倾注心血。他推动创办了内部刊物《外国历史资料》，主持编译《外国历史小丛书》并亲撰《印度莫卧儿王朝》为范本。1978年，他亲自主持《世界历史》创刊座谈会并撰文阐明研究世界史的重要性。1989年，他创办了中国国际文化书院。梁展总结道，陈翰笙以其开阔的国际视野、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青年的关怀，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研究所的学术方向与人才培养。

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院长张翔从学术实践与论述风格入手进行分析。他指出，陈翰笙在中国社会史的国际、国内论战中形成了独特而克制的论述风格——其文字客观、中立，论述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却常常“意在言外”，这与其作为共产党员在国际网络中工作任务的特殊性密切相关。

思想遗产的跨国脉络，历史功绩值得深入开掘

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民间外交战略研究中心原主任李新玉，作为陈翰笙的“关门弟子”，以亲历者的鲜活记忆与真挚情感，生动勾勒了一位严师、慈长与睿智革命者的形象。她回忆了1983年经俞源老师的引荐，有幸拜见陈翰笙的紧张场景：

“晚辈拜访，临走时，翰老如果让你拿出笔和纸记下家里的电话，就算认可了你这个学生。单单礼貌送客，那就没戏了。另外我被告知拜访陈翰老必须准时，早到不行，迟到更会直接吃闭门羹。所以那天早上，我专门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整点报时对表，提早半个多小时就在门口等候，距离约定时间前5秒钟，忐忑不安地按下了翰老家的门铃。”李新玉通过了考验，由此开始每周六晚参加陈翰笙组织的英语学习班，最终在外交学院成为其指导的研究生。她特别提及老师对其改名的“执着”：认为“玉”字太俗，应改为“宇宙”的“宇”，甚至关心是否改了户口本，这份严谨与关切令她记忆至今。

李新玉

李新玉回忆了在陈翰笙指导下，受托在留学期间收集整理翰老英文文集的艰辛与收获。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她靠手抄、打字，在哥伦比亚大学等地埋头苦干，最终整理出600多页的文集，并详加注释。这个过程，让她从最初只知陈翰笙是“国际问题大师”，到深入认识到其对农村研究的博大精深，是一次深刻的学术洗礼。

基于对《一代传奇陈翰笙》的阅读与自身经历，李新玉将陈翰笙的治学精神概括为三点：一是理论联系实际，从书斋走向田野，其研究直接服务于社会进步；二是严谨务实的学风，体现在实证精神、学术自律与持续深耕的定力上；三是前瞻性的战略视野，指出其研究超越了时代局限，为理解亚太国际秩序变迁提供了重要参照。讲述中，她提到陈翰笙晚年住院时，每次见面第一句话总是“我可以帮你什么？”，谈及农村问题则会陷入沉默后说“这个问题不好搞”，这些细节令在场者无不动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的革命家对家国命运的终身牵挂。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冯淼副研究员提出了“超越‘中国农村派’”的研究视角。她认为，传统的“中国农村派”标签在凸显其革命立场的同时，也在学科化和窄化陈翰笙等人的工作。她倡导使用“陈翰笙学派”这一更具包容性的概念，以更好地挖掘其跨国知识网络、史料来源，并将其农村工业化等问题的讨论，置于全球（特别是亚洲）现代化路径探索的脉络中，凸显其贡献。同时，冯淼强调了陈翰笙在太平洋国际学会期间作为“共产主义公共知识人”的角色，认为他通过学术文章和国际舆论工作，在抗战初期为中国争取国际支持发挥了独特而重要的作用，这部分历史值得深入开掘。

清华大学新闻学院赵月枝教授以“读者”和“受启发者”的身份，分享了阅读传记的多重感触。

赵月枝

赵月枝深感于陈翰笙“全球到村庄，村庄到全球”的学术视野与实践。她指出，陈翰笙所秉持的马克思主义历史主义与实地调查相结合的方法，是对抗当下学术研究“经学化”和“数据形式主义”的重要资源；其将农民问题置于帝国主义世界体系中的分析框架，至今仍有现实意义；其作为学者在国际统一战线中的独特角色，也对今天的学术外交与知识分子定位深有启发。

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副院长张牧云副教授聚焦于陈翰笙在国际统一战线，特别是在美国工作期间“被低估了的”贡献。“整个抗战期间，党中央看似是在延安，这么一个深居内陆的‘孤岛’上，但实际上是非常国际化的，可以说是‘耳聪目明’。在研究国际统战网络的课题上，过往国内学界对中共旅日、旅欧知识分子的作为有过不少研究成果，对旅美这批共产党人知识分子的研究却并不充分。”

张牧云

张牧云结合自身在美档案发掘经历指出，陈翰笙与冀朝鼎、徐永煐等清华校友共同构建了一个复杂而高效的旅美中共学人网络。她以书中提及但未充分展开的若干线索为例，如陈翰笙在“皖南事变”后通过书信影响美国政要、在“保盟”与“工合”的筹款网络中发挥关键作用等，呼吁学界特别是青年学者应接过接力棒，深入挖掘相关档案，以呈现陈翰笙在“国际统战”工作中不可或缺的枢纽性角色，从而更完整地书写中国革命史。

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副所长严海蓉教授分享了在教学中使用陈翰笙著作的切身感受。她指出，陈翰笙的调查报告（如《帝国主义工业资本与中国农民》）至今仍具有强大的教学魅力，能帮助学生“真切理解”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实质，从而进入中国革命的语境。她特别强调，陈翰笙及其同时代学者通过真诚、犀利且基于巨大关怀的学术论争，构建了一种不是为了个人或学派名利，而是为了探寻中国道路的“学术公共性”，并最终形成了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广泛共识。这种以论争建设公共性的方式，以及在全球范围内讲述中国革命逻辑的实践，对今天面临新道路探索的学术界而言，是极为宝贵的精神遗产。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张会芳副研究员从陈翰笙文献整理者的视角分享了心得。她详细回忆了接手整理陈翰笙遗存于近代史所档案的经历：资料零碎、语种繁多、人际网络广阔庞杂，令她深感“静水流深”。她认为，麦金农的传记贡献空前，但在陈翰笙卷帙浩繁的一生面前，此书更应成为深入研究的新起点。

王中忱

作为陈翰笙研究的重要推动者和工作坊的核心发起人，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创院院长、人文学院王中忱教授的总结，充满了学术共同体的温情与知识谱系梳理的使命感。他首先向未能到场的传记作者麦金农教授致敬，认为这部耗时数十年的思想性传记，是目前中文世界尚未能企及的成果。

王中忱回顾了自2018年《“翰档”之憾》一文发表后，在张翔等学者支持下，一群志同道合者“自备干粮”组织起研究工作坊的历程。他指出，这种自发的、跨学科的学术共同体，本身就是在践行一种学术的公共精神。他感慨道，相比于文学界对作家的精细研究，人文社会科学界对自身重要学者与知识谱系的整理显得严重不足。通过对陈翰笙这样无法被单一学科框定的大学者的研究，恰恰能对现代学术分科体制进行反思，并重新组合、激活我们的知识传统。

与会学者及陈翰笙亲属代表大合影，右五为《一代传奇陈翰笙：学术与革命的双重人生》一书的译者熊鹰

与会学者一致认为，陈翰笙的学术与革命实践是一份跨越学科与国界的宝贵遗产。其扎根田野的调查方法、宏阔的国际视野、坚韧的革命生涯以及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创造性运用，对当今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以及青年学人的成长，均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会议呼吁进一步整理陈翰笙文献、加强跨学科合作与思想传承，让这份遗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