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朵“永远盛开的紫荆花”，由“敦煌女儿”设计

5月5日，甘肃酒泉敦煌，游客在甘肃省敦煌无界常沙娜艺术中心参观。视觉中国供图

2024年5月7日，北京，“花开敦煌——常沙娜从艺八十年艺术与设计展”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举行。视觉中国供图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袁野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港人北上”的文旅热潮持续升温，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交流活力尽显。4月27日，“2026横琴-澳门国际数字艺术博览会”在横琴文化艺术中心正式启幕。这场汇聚全球顶尖数字艺术资源的盛会，不仅呈现了“舞乐敦煌”数字沉浸展等前沿艺术项目，更生动展现了粤港澳大湾区文化深度融合的独特魅力，以及数字艺术领域蓬勃发展的强劲活力。

香港与敦煌，地理坐标相隔数千公里。一个是南海之滨的国际金融中心，浸润着海洋文明和现代商业的活力；一个是西北大漠深处的文化圣殿，承载着丝绸之路千年的厚重历史。1997年，这两座气质迥异的城市因一位艺术家——常沙娜，以及她设计的纪念雕塑《永远盛开的紫荆花》，实现了深度的文化联结与精神共振。

常沙娜的人生起点本与西北大漠毫无交集。1931年3月，她出生于法国里昂，“沙娜”之名取自当地索恩河的法语谐音。彼时，父亲常书鸿已是首位跻身巴黎美术家协会的中国艺术家，在法国画坛声名鹊起。在塞纳河畔旧书摊偶然翻到法国探险家伯希和编著的《敦煌石窟图录》时，这位沉醉于西方艺术的中国画家深受震撼，毅然放弃法国的优渥生活，踏上归国寻根之路。

1943年底，12岁的常沙娜随父母辗转抵达彼时荒无人烟的莫高窟。这座绵延1600年的艺术宝库留下了无数珍贵的壁画与彩塑，但当地生活条件恶劣、物资匮乏，他们的日常饮食多是白水煮面条配盐醋。在这般贫瘠的环境中，常沙娜的艺术启蒙悄然开启。在父亲指导下，她开始在洞窟中临摹壁画。

常书鸿为女儿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将北魏至宋元各代表窟的重点壁画全临摹一遍，每日以唐人经书为帖练字，还安排学者辅导中外美术史。为保护壁画，他严禁使用图钉拓稿，要求采用难度极高的“对临”。这种近乎严苛的训练，让常沙娜练就了精准的眼力和造型能力。1946年，15岁的她在洞窟内完成了宽3米、高2.7米的《观无量寿经变》，这幅具有极高文物记录价值的临摹作品成为她扎实“童子功”的生动注脚。

“童子功”赋予常沙娜的不止绘画技巧，还有深植于血脉的文化基因。宏大信仰与微观生活细节交融的艺术特质，深深烙印在她的审美意识中。父亲那句“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成为她一生坚守的精神坐标。

1951年，经建筑学家林徽因破格邀请，常沙娜进入清华大学营建系担任助教，开始尝试将古典壁画图案融入现代艺术设计。

1952年，第一届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在北京召开。作为会议纪念礼品，常沙娜将象征和平的鸽子和敦煌隋代石窟藻井的卷草纹饰结合，设计出被誉为“新中国第一份国礼”的丝巾和景泰蓝圆盘。

1958年，常沙娜参与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花灯设计。起初，她以敦煌“莲花”图案为核心设计穹顶，但建筑师张镈指出，设计需融入照明、通风等功能性构件。常沙娜连夜修改，成功将唐代风格浮雕花朵图案与实用需求完美结合。这次实践也体现了她奉行一生的设计哲学：“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的历史时刻到来前，中央政府决定向香港特别行政区赠送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官方礼品。这是一次文化馈赠，更是国家主权象征与血脉亲情的视觉化表达。常沙娜作为专家之一，参与礼品设计工作。当时，评选小组共收到63个设计方案。为保证评选的公平和专业性，所有征集方案仅以编号呈现，严格执行不署作者姓名的盲评制度。常沙娜牵头的方案《永远盛开的紫荆花》经过5轮评选、3次送审，最终脱颖而出。

寻找能够与受众产生深刻情感共鸣的母题，是设计的关键。1997年年初，常沙娜带领团队赴香港实地考察。她敏锐地观察到，紫荆花不仅是香港的市花，还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徽和区旗上的核心元素。常沙娜完成了大量写生画稿，决定用恒久不朽的金属材质将有开有谢的紫荆花镌刻定格，赋予其“永远盛开、永远繁荣”的历史祝愿。

1997年7月1日，《永远盛开的紫荆花》在香港会展中心广场正式揭幕，成为永久屹立在维多利亚港畔的历史地标。这件作品的每一个物理细节和几何结构都暗藏着丰富的中华传统文化密码。

雕塑在材质和色彩的对话上极具张力。主体采用青铜铸造并贴金，青铜代表国家的威严与历史厚重，贴金工艺则赋予花朵永不褪色的生命力。基座部分，常沙娜观察到香港都市风貌以玻璃幕墙和灰色水泥为主，因此选用四川的红色花岗岩筑成基座。坚硬的材质抵御了风雨侵蚀，“中国红”与“赤金”的搭配则产生出极强的视觉与文化冲击力。

基座圆柱方底，寓意九州方圆，环衬的长城图案象征香港是从中华大地上滋润生出的一朵光华璀璨的花朵，紫荆花中心的花蕊则寓意香港繁荣昌盛的美好未来。

这是一件极具现代感的雕塑，但常沙娜坦言，其成功离不开“敦煌赐予我的童子功”。紫荆花瓣的设计严谨地遵循了特区区旗的几何比例，但如何将二维图案转化为体量巨大、在各个角度都具备完美视觉张力的三维雕塑，十分考验空间构建能力。

常沙娜将她在莫高窟临摹飞天飘带和莲花藻井时领悟到的“线随感觉走”、富有天然装饰性和韵律感的线条，融入紫荆花瓣舒展、卷曲的动势。从敦煌石窟中提取的忍冬纹（永恒）、卷瓣莲花纹（繁盛）等传统图案的内在精神，化作设计语言的骨血。讲求“气韵生动”、追求自然形态和几何秩序和谐的东方美学，支撑起雕塑的艺术脊梁。

香港与敦煌的这次隔空联结，不仅实现了地理空间上的跨越，更是中华文明从古丝绸之路走向现代海洋文明、在包容与开放中实现精神共振的完美缩影。这朵永远盛开的紫荆花，将作为不朽的历史地标，持续诉说一个古老民族的文化传承与时代自信。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