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陌生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老婆宋艺琳穿着我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正踮着脚尖在林东旭身上比划。
“你瘦,穿起来应该好看,回头让鹏涛再买一件就是了。”她没发现我站在玄关。
林东旭靠在沙发上,叼着烟,歪嘴一笑:“那多不好意思,薛哥那么贵买的。”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岳父的电话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
我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通,这个家可能就回不去了。
但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在那个瞬间,啪的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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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从建材市场提前回了家。
市场最近生意惨淡,我在店里坐了一上午,就来了两个顾客。
一个问价不买,一个嫌贵走了。
隔壁卖瓷砖的老周看我坐在那儿发愣,说:“鹏涛,回去歇歇吧,这大热天的,守着也是白守,明天再说。”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出门前,我去商场给宋艺琳买了条裙子。
淡蓝色的,她前几天刷手机的时候看见过,截图发到我微信上,说好看,就是太贵了,要五百多。
我没回复她,但我记住了。
那条裙子花了我五百八。
说实话,有点心疼。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再刨去家里的开销,剩不下几个钱。但看她高兴,我心里也高兴。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停了车进去买了她爱吃的排骨,又买了点香菜和葱。
她总说我炒的排骨太咸,但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
我想着晚上给她做顿好的,把裙子给她,她肯定高兴。
到家楼下,我看见一辆陌生电动车停在楼道口。粉色的,车筐里放着头盔,一看就是女式的。我没多想,以为是谁家亲戚来串门了。
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我先是闻到一股烟味,然后是香水味。那种味道我闻过一次就记住了——是商场一楼卖的那种大牌男香,林东旭上次来家里喷过的。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正是林东旭。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正跟我老婆宋艺琳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纽扣没扣,松松垮垮地挽到小臂。
衬衫的下摆也没塞好,就这么随意地搭在外面。
那件衬衫我认识。
昨天刚买的,花了三百六,纯棉的,版型好。我试穿了一下,打算后天去参加表弟婚礼的时候穿。还没舍得穿出门。
宋艺琳看见我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换上一副笑脸:“鹏涛,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下午不回来吗?”
她把“不是说不回来”这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林东旭看见我,站起身来。
他没急着脱掉衬衫,反而抻了抻衣领,歪着头问我:“薛哥,你老婆说我穿白衬衫好看,非要让我试试,说这样显得精神。我说不行,她非让穿,你看这……”
他没说完,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我懂。
他是在告诉我:你老婆让我穿的,你有本事别冲我来,冲她去。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
宋艺琳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排骨袋子,又说:“东旭今天来县城办点事,没地方住,想在咱们家凑合一晚。你看咱家就一个卧室,你晚上要不……去宾馆住一晚?我给你转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地面。
结婚三年,我知道她这个习惯——只要她说谎或者心虚,就不敢看我。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个东西翻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她过生日,我买了条金项链给她,第二天她闺蜜来家里玩说好看,她就让我“再买一条”送人家。
我买了一条银的,她说我小气。
那条金项链到现在她也没戴过,我也不知道送哪儿去了。
上上个月,林东旭来家里吃饭,她让我去厨房多炒两个菜,自己在客厅陪他聊天喝酒。
我忙了一个多小时,她一句辛苦都没说,全程在跟林东旭说笑。
我都忍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把我的新衬衫给一个外人穿,还让那个外人今晚住在我家,让我搬出去。
我跟个外人似的。
我往卧室看了一眼,床上放着林东旭的包,拉链开着,露出一件换洗的T恤。他真的打算住下来。
“行。”我说。
宋艺琳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三百块:“你找个好点的宾馆,别住太差的。”
转账提示音在我手机里响了。三百块,我老婆给我转的——让我去住宾馆,把家腾出来给她的男闺蜜。
我没看手机,转身出了门。
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东旭说:“嫂子,这不太好吧?薛哥不会生气吧?”
宋艺琳的声音传过来,轻飘飘的:“没事,他就那样,过两天就好了。习惯了。”
我站在楼道里,走廊灯忽明忽暗。
我没走。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的是“岳父”,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次。
一般都是逢年过节发个红包,或者打个电话拜年。
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宋艺琳跟她爸说。
但今天,我想自己打。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粗嗓门接起来:“喂,鹏涛,咋了?难得你给我打电话。”
岳父宋强,县城建筑包工头,五十多岁,嗓门大,脾气暴,但对我一直还行。
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过,后来自己拉队伍干,累死累活攒了点家底。
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
我说:“爸,我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您女儿让我搬出去住,说家里有客人。那个客人叫林东旭,是咱们上次在商场碰见的那个男的。他现在穿着我新买的衬衫,坐在我家沙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岳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火气:“你让她接电话。”
02
我又折回去了。
掏出钥匙,再次打开门。
客厅里,宋艺琳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林东旭已经脱了衬衫,搭在沙发背上,穿着件背心。两个人说说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看见我进来,宋艺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东旭的表情也僵住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爸让你接电话。”
“谁?”她愣住了,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你爸。”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先是愣住,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恼怒,最后是害怕。
她接过手机,刚放到耳边,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岳父的暴喝就炸了出来:“宋艺琳!你这个死丫头!你长本事了是吧?把你老公赶出去,让一个陌生男人住你家?你还要不要脸?你知不知道那个林东旭是什么东西?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他爸在乡下种地,他妈给人当保姆,他自己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跟他混在一起,你脑子让驴踢了?”
宋艺琳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东旭听到岳父的声音,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快,拉链拉得哗啦响。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宋艺琳想解释,声音发颤。
“我不想听!你听清楚了,明天一早,我要是在你家再见不到那个姓林的,我就开车去你们学校找你校长!我倒要问问,你们学校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你一个当老师的,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你让你那些学生怎么看你?”
宋艺琳的眼眶红了。
她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怨恨。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
我懂她的意思——她在怪我把事情捅到她爸那儿去了。
林东旭收拾好东西,穿上鞋,头也不回地走了。防盗门“砰”一声关上,客厅里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茶几上放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
宋艺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声音发抖:“薛鹏涛,你行。”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有事不能跟我商量?非得打电话给我爸?你知不知道他脾气多爆?你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说:“你让我搬出去住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被我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他真是我朋友!高中就认识了!你至于这样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你就是小气!一件衬衫而已,我赔你十件行了吧?”
我没有回答她。
我弯腰把沙发上那件白衬衫捡起来,抖了抖,叠好,放进了衣柜。
手摸到衬衫的面料,还是新的那种硬挺感。
我本来打算后天穿去参加表弟的婚礼,现在看来,穿不上了。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她睡在卧室。
门关着。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能是林东旭,也可能是她妈。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当时宋艺琳说让房东修,房东说好的好的,拖了大半年也没修。
就像很多事一样,嘴上说得好,实际上根本没人在意。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两年前,宋艺琳带我去她家见父母。
那天岳父对我挺好,问了我在哪儿上班,做什么生意,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都老实说了。
饭后岳母拉着我的手说:“鹏涛是个老实孩子,我们放心。”宋艺琳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现在躺在这张沙发上,我突然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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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睡沙发睡得腰疼,脖子也不舒服。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宋艺琳在煮粥。
她听到我起来的声音,没回头,只是说:“洗把脸,过来吃饭。”
我去了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脸色很差。
昨晚基本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事。
洗了把脸,回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她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我也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慢点。”
我说:“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了好几口。客厅里只有喝粥的声音,还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鹏涛,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林东旭他……他马上要相亲了,谈了个对象,家里介绍的。他说他没什么好衣服,我就想着让他试试你那件衬衫,看看合不合适。合适的话,他好照着买一件。”
她顿了顿,又说:“昨天的事,我给你道歉。我不该让你搬出去。是我没想周到。”
我没说话,继续喝粥。
她见我没什么反应,声音软了几分:“那咱俩……和好吧?不提那事了,行不?”
我放下碗,看着她。
“你真觉得,就这一句话,这事就翻篇了?”
她一愣:“那你还想怎么样?我都道歉了!”
“你道歉了,我就得接受?这是哪门子道理?”
她脸色变了:“薛鹏涛,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我要是得寸进尺,昨天晚上我就不会睡沙发上。你想让我翻篇,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件衬衫是我自己省了两顿饭钱买的?我打算穿去参加表弟婚礼的。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拿给别人穿了。你还让我搬出去,把我当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去市场。
走到门口,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
我停住了,没回头。
她说:“我跟他真没什么。就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有什么困难我帮一把,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非要往歪处想?”
我说:“我没往歪处想。我只是觉得,你跟他之间的关系,超过了朋友该有的边界。你自己没感觉,但旁边的人看得清楚。换成是你,我带个女闺蜜回家,让她住一晚,让你出去住宾馆,你咋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出了门。
那天在市场上,我一个顾客都没心思接。坐在店里,脑子里老是转着林东旭穿那件衬衫的画面,还有宋艺琳让他试衣服时的语气。
“你瘦,穿起来应该好看。”
“回头让鹏涛再买一件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下午两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薛鹏涛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林东旭的朋友,他欠了我两万块钱。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听说你们认识,能不能麻烦你转告他一声,让他快点还钱?再不还,我就去找他爸妈,他爸妈住在乡下,我知道地方。”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他欠你钱,为什么打给我?”
“哦,他说你跟他关系好,还说最近可能找你借钱呢。怎么,他没跟你说?”
“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越想越不对劲。
林东旭欠别人两万块,他朋友找我催债,还在外面到处说我是他朋友,说要从我这儿借钱。这话听着就不对劲。
他在打什么主意?
04
下午三点多,我关了店门,骑车去了老城区。
林东旭在那儿开了家二手手机店,我以前路过一次,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些旧手机,招牌都褪色了。
我到的时候,店门开着半扇。一个女的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不是林东旭。
“你好,林东旭在吗?”
女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太友好:“他啊?好几天没来了。我也找他呢,下个月房租还没交,他当初租的时候说好按月给的,结果三个月没给了,再不来我就贴转让了。”
“他欠了多少房租?”
“三个月,加水电,两千多吧。”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店里乱七八糟的,货架上没几样东西,地上还有烟头和空饮料瓶。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女的摇摇头:“谁知道呢。听说他外面欠了不少钱,东躲西藏的。怎么,你也找他要债?”
我说:“不是,我是他朋友,想找他有点事。”
女的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有点意味深长:“朋友?那你可得小心点。他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跟你说啥了?”
“他说他欠了高利贷。”
女的笑得更大了:“高利贷?他那点胆子敢借高利贷?都是小赌场倒腾出来的,利滚利的,借三千还八千那种。他欠了四五万了,整天躲着人。”
我从店里出来,骑上车,心里沉甸甸的。
林东旭欠了四五万,还欠了房租,到处躲债。他来找宋艺琳,说是“办点事”,真的只是办点事?
我突然想起来,前天晚上宋艺琳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不是在跟林东旭商量借钱的事?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乱得很。
到家之后,宋艺琳还没回来。
她给我发了微信,说学校晚上聚餐,要晚点回来。
我随便煮了碗面条吃了,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但电视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我突然想起了那张银行卡。
那是结婚的时候我们办的一张共同账户,两个人每个月往里存一千块,说是留着以后买房子或者应急用。
卡在宋艺琳那里,我没拿过,密码我也没问。
但我有网上银行。
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进去。看到余额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少了三万。
我仔细看了交易记录,最近一笔支出,是四天前,通过手机转账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一个叫“林”的账户,后面两个字被隐藏了。
但我知道,那就是林东旭的手。
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那三万块,而是因为——她背着我,把钱转给了一个外人,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银行卡里的三万块钱哪去了?”
等了半小时,没回。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晚上十一点,她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脸红扑扑的,估计聚餐喝了不少。她看我还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你还没睡?”
我说:“我问你,银行卡里的三万块钱,去哪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自然,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哦,那个啊,我借给朋友了。她家里出了点事,急用,过阵子就会还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我说:“是林东旭吗?”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查我?”
“我问你是不是他?”
过了几秒,她突然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借给他的!他跪在我面前说他不还钱会被人打死!我没办法啊鹏涛!他说他是我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吧?他又没有别人可以帮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借了快三万块给林东旭,没有欠条,没有担保,连个字据都没有。
“他跟你打借条了吗?”
“他说他会还的……”
“我问你打借条了吗?”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