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下午4点58分。
民政局大厅里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号码牌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瑾瑜,我刚看到个东西,你别激动。”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晓雯和叶泽雨坐在医院急诊室外的长椅上,他握着她的手。她在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
然后,林晓雯的消息跳了出来:“马上到!他出车祸了,我送他去医院,现在赶过来了,再等我一下!”
我闭了闭眼。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然后站起身,把号码牌扔进垃圾桶。
那两个字是——
“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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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领证前三天,我跟林晓雯在咖啡馆商量婚礼的事。
她翻着手机里收藏的婚礼方案,嘴里念叨着:“草坪婚礼好浪漫啊,但听说贵,要不咱们办个简单点的?”
我说:“都行,你定。”
她瞪我一眼:“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笑了:“我的主见就是都听你的。”
她“切”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叶泽雨。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好几天没洗的样子。他一看到我们,眼睛亮了,大步走过来。
“哟,这么巧?”他一屁股坐到林晓雯旁边,“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林晓雯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商量婚礼的事,你看看这个方案怎么样?”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叶泽雨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我喝喜酒。”
“当然请你啊,你不来我还不高兴呢。”林晓雯说。
叶泽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玩味。
他说:“程哥,以后我可不能随便找晓雯了,你可别吃醋。”
我说:“不会,朋友嘛,正常来往。”
他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基本都是林晓雯和他在说,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共同的朋友。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临走的时候,叶泽雨拍拍我肩膀:“程哥,晓雯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对她好。”
我说:“那是当然。”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手里明明拿着把车钥匙,是一辆宝马。
可我后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他上了一辆很旧的桑塔纳。
我摇了摇头,心想可能是看错了。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的时候,发现叶泽雨关注了我的短视频账号。
我跟他没见过几次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干嘛突然关注我?
我没多想,划过去了。
但心里总有个疙瘩。
02
领证前夜,5月19日。
我跟林晓雯在她家楼下吃了顿晚饭,她妈妈吴秀君做了一桌子菜,嘴上一直念叨:“明天就领证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总吵架。”
林晓雯撒娇:“妈,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吴秀君看了我一眼:“你这脾气,得亏瑾瑜能忍你。”
林晓雯撇嘴:“他当然得忍我,不然谁嫁给他?”
我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是是是,我谢谢你嫁给我。”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了。
“谁啊?”我问。
“叶泽雨。”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别冲动,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等着我,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他女朋友把他甩了,他说要跳江。”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我问。
“他说他在江边,已经喝了半瓶白的了。”林晓雯急急忙忙找外套,“我得去一趟。”
我拉住她:“明天领证,今晚能不能别去?”
她急了:“他要是想不开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安心领证?”
“你去了能怎么办?你能劝得了他?”
“那我不管他,他真出事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心里有句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我说:“那你去吧,但明天早上八点,你必须在家楼下等我。”
她使劲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肯定到。”
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池里的水还在流着,碗上都是泡沫。
吴秀君探出头来:“她干嘛去了?”
我说:“朋友出了点事,她去帮忙了。”
吴秀君叹了口气:“这孩子,总爱管闲事。”
我没接话。
那晚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给林晓雯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她没回。
凌晨三点,我又发了一条:“没事吧?”
还是没回。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不反感她有异性朋友,但叶泽雨那个眼神,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凌晨五点,我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我赶紧洗漱,换了件新买的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衬衫很白,领子熨得很平整,是我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出门前,我妈赵丽娟递给我四个煮好的红鸡蛋:“领证吃红鸡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八点整,我站在林晓雯家楼下。
阳光很好,路边的树上知了叫个不停。
我给她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嗯?”
“我在你楼下了,你下来吧。”
“啊?哦……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她下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叶泽雨昨晚喝多了,我送他回了家,折腾到天亮。”
“他没再闹吧?”
“没有,今天早上好多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领证去。”
我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想了想,没再多问。
但我注意到,她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上,微信头像还是叶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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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民政局门口。
人挺多的,成双成对的,有的女的手里捧着花,男的一脸傻笑。
我牵着她走进去,取了号,108号。
大厅里坐满了人,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早,前面才叫到70号。”
我说:“没事,慢慢等。”
她靠在我肩膀上玩手机,我侧头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三年了,终于到这一天了。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下意识问:“谁?”
那头的声音有点大,我隐约听到几句话:“……胃疼得厉害……你来接我去医院……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捂着话筒跟我说:“他胃疼,让我送他去医院。”
我心里一沉:“现在?”
“他说他疼得都站不起来了。”她站起来,“我先去一趟,最多一小时就回来,你先等着。”
我拉住她:“你去了,万一赶不回来呢?”
“不会的,就一小时的功夫。”她拍拍我的手,“等我。”
她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前面一个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问:“小伙子,你媳妇呢?”
我说:“马上来。”
阿姨笑了笑,没再问,但那笑里的意思我懂。
我在长椅上坐着,看着一对又一对新人进去,又一对一对出来,手里多了个红本本,笑得跟朵花似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墙上的钟从九点半,走到十点,走到十一点。
我给林晓雯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她回:“他胃痉挛,在输液,我再陪一会儿。”
我坐在那里,肚子饿了。
早上那四个红鸡蛋还揣在口袋里,我掏出来,剥了一个吃了。
鸡蛋有点凉,噎得慌,我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旁边的人换了又换,只有我一直坐在那儿。
十一点半,我又发了一条:“还要多久?”
她回:“快了快了。”
十二点,我饿得不行了,去对面面馆吃了碗面。
邻桌坐着一对小情侣,女生在看手机上的结婚照,男生在旁边帮参考。
女生说:“咱们找个日子定下来,就去领证。”
男生说:“行,你说了算。”
女生笑着拍了他一下。
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发酸。
一碗面吃了大半,我放下筷子,给林晓雯打电话。
“你快好了吗?”我问。
“快了快了,他输完液我就走。”她那边声音有点嘈杂,“你先吃口饭,别饿着。”
“我吃了。”
“那就好,你再等我一下,真的快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太阳很大,马路上人来人往。
我突然觉得,这个日子怎么这么长。
04
下午一点半,我又回到了民政局长椅上。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有工作人员经过,看了看我:“小伙子,你几号?”
“108。”
“现在都叫到120多号了,你抓紧啊,下午五点下班,别错过了。”
我说:“我等人。”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等。
一点四十五分,林晓雯发消息说:“他胃穿孔,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我得签字。”
我拿着手机,手指都僵了。
两点整,她又发消息:“你别急,他做完手术我就来。”
两点半,朋友发来一条消息:“瑾瑜,我刚才刷到个朋友圈,你猜是谁?”
我没回。
他接着又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林晓雯三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希望关心的人都好好的❤️”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照片一角有个男人的影子。
那个男人侧站着,看不清脸,但看轮廓应该是叶泽雨。
我当时被林晓雯发来的消息牵住了情绪——她说他出了车祸,我整个人都慌了。
我翻开朋友圈,找到林晓雯的相册,往下翻了翻。
看到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半夜发的。
叶泽雨发的,文案是:“你是我最后一个愿意拼尽全力挽留的人。”
林晓雯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把屏幕关了。
三点十分,林晓雯又发来一条消息:“他出车祸了!刚才在楼下被车蹭了一下,腿上全是血,我带他去急诊缝针。”
我“腾”地站起来。
“严重不严重?你没事吧?”我赶紧打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我没事……就是他流了好多血,有点吓人……他还抱着我哭……”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过去找你。”
“不用不用,你快好了,缝完针我们就过来,你先等着,别来了反而耽误时间。”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三点半,我又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四点,还是没人接。
四点半,我打过去,她终于接了:“快了快了,缝完针了,在观察,一会儿就能走了。”
“你确定?”
“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又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共同好友“梁俊茂”发了一条动态:“医院偶遇,这是什么神仙闺蜜?”
配图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林晓雯和叶泽雨坐在急诊室外长椅上,他握着她的手。
第二张是两人站在走廊里,他在跟她说什么,她在哭。
照片拍得很模糊,应该是偷拍的。
但能看出来,那双手握得很紧。
梁俊茂在评论里回别人:“对啊,我也记得她今天领证,这……”
别人又回:“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梁俊茂说:“不知道,看着挺亲密的。”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又掏出来。
又放回去。
那四个红鸡蛋,我一个接一个地剥开吃了。
鸡蛋壳扔了一地。
我也没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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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四点五十分。
民政局大厅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广播开始循环播放:“各位市民请注意,本局将于17:00结束当日业务,请还未办理的市民抓紧时间。”
门口走进来一对小情侣,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户口本,男生跟在她后面,一脸宠溺。
女生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前问:“我们是今天最后一对不?”
工作人员笑了:“应该是。”
女生开心地回头冲男生喊:“太好了!咱们是今天最后领证的人,多有意义!”
男生笑着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拿出手机,给林晓雯发消息:“到哪了?”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哪儿?”
四点五十八分,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先生,最后一对了,是不是您?”
我刚要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晓雯。
“马上到!他出车祸了,我送他去医院,现在赶过来了,再等我一下!”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是梁俊茂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
“瑾瑜,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叶泽雨根本不是出车祸,我刚才在医院看到他了,他腿上就贴了个创可贴,屁事没有。还有,我听说他昨天跟人吹牛,说今天有个好戏看,我猜就是说你了。你小心点,别被人玩了。”
我听完语音,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拿起手机,看着林晓雯那两条消息,笑了笑。
笑得很苦。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等。”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了。
站起身,把号码牌往垃圾桶一扔,走出了民政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