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里挤满了穿黑衣服的人。
供桌上,公公肖义海的黑白照片刺得她眼睛发疼。
婆婆肖玉芳从遗像前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爸走的时候,意识还清醒,一遍遍拨你电话——88个。你一个都没接。”林晓雯瘫跪在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手机里躺着三天前,她最后一次按掉父亲来电时说的那句:“我在海边散心,别烦我。”她以为那就是一个想劝她回家的人,却没想过,那是公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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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林晓雯反复想过很多遍。
要是当时她没接那个电话,或者接了之后说几句好听的话,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半,她刚给公公喂完药。
肖义海这两年心脏不好,慢性心衰,药不能断。
林晓雯把药碾碎了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他吃完,又用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公公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关上门,回到客厅。
女儿肖悦已经睡了。五岁的小姑娘,抱着她买的布娃娃,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林晓雯瘫在沙发上,这才有时间拿起手机。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叶泽雨发来的。他在云南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的,苍山洱海,古城小巷。叶泽雨问她:“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回了一句:“还能怎么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叶泽雨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曾经暗恋过的人。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她嫁了人,他做了摄影师,满世界跑。
两人偶尔联系,聊几句闲话,她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闷了。
她正看着叶泽雨发来的照片,门锁响了。
肖冠宇回来了。
他今天有应酬,一身的酒气,领带歪在一边。林晓雯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厨房有醒酒汤,要不要喝一碗?”
肖冠宇没答话,眼睛直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又在和叶泽雨聊天?”
声音不大,但林晓雯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刺。
“就是他发了几张照片,我看看。”
“发什么照片?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晓雯把手机放下:“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肖冠宇笑了,那笑里带着酒气和火气,“你跟别的男人视频聊天笑得那么开心,跟我一天说不到三句话。你管这叫朋友?”
“肖冠宇,你讲点道理。我每天在家照顾你爸,接送孩子,洗衣做饭。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那是我应该的!你以为照顾我爸伟大?”
肖冠宇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林晓雯觉得自己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呆呆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应该的?”她重复了一遍,“你爸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你跟我说是应该的?”
肖冠宇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过了,但酒劲上头,面子拉不下来,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了门。
林晓雯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想,这五年,她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师范院校毕业的时候,她也是想当老师的。
结果结婚后怀了孩子,婆婆说让她在家安心养胎,等孩子大点再说。
孩子大了,公公又病了。
肖冠宇说,爸身体不好,你就在家照顾他吧,我赚钱养你们。
她就这样,从师范生变成了全职护工。
这五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公公夜里难受,她得起来看;女儿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急诊;丈夫应酬到半夜回来,她还得给他热饭。
可没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没有人说过,你辛苦了。
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一盏灯。所有人都在,没人觉得重要。哪天不在了,才会发现。
林晓雯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02
天快亮的时候,林晓雯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叶泽雨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想出门拍照,我陪你。”
叶泽雨秒回:“真的?我正好想去海边转转。你现在能走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三秒,然后打了一个字:“能。”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了菜,做好早饭放在桌上。给女儿留了张纸条:“妈妈出去两天,奶奶会照顾你。”
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妈,我出去几天,你过来照顾一下爸和悦悦。”
婆婆在电话那头追问了句:“去哪?”
她说:“散心。”
挂了电话,她把行李箱拖出来,塞了两套换洗衣服。路过主卧的时候,门关着。肖冠宇昨晚喝了酒,应该还没醒。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拿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出去散几天心,你照顾好爸和悦悦。手机没电了,别找。”
发完,她摁掉了手机电池。
她没看到,那天早上公公的血压突然升高了,肖冠宇被婆婆的电话叫醒,匆匆忙忙送去医院。
也没看到丈夫在急诊室门口,点开她的微信看了又看,最后把那句话删了,没让爸妈看见。
叶泽雨开了车过来接她。
是一辆旧吉普,后备箱塞满了摄影器材。他穿了件花衬衫,戴着墨镜,冲她吹了个口哨:“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晓雯坐上去,看着后视镜里自己住了五年的小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叶泽雨放了一首歌。
是她们高中的时候常听的那首。周杰伦的《晴天》。
林晓雯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叶泽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晓雯,这几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林晓雯擦了擦眼泪,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我活着,活着活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了。”
“当全职主妇也有全职主妇的好吧?”
“好什么好?”林晓雯苦笑,“我连买包卫生巾都要找他要钱。上次我想买个学习班报个课,他说‘那点钱不如给爸买药’。然后我就算了。”
叶泽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回去吗?”
“不知道。”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
林晓雯靠在座椅上,看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
这五年,她的世界就是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从厨房到卧室,从菜市场到学校。
她忘了天空是什么样子的。
“泽雨,谢谢你带我出来。”
“谢什么,我反正也是要出来拍照的。”
“我知道。”林晓雯说,“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叶泽雨没说话,只是把音量拧大了。
《晴天》唱到了那句:“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林晓雯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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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同一时间,肖冠宇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肖义海被送进了ICU。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发作,情况不太好。
婆婆肖玉芳在病房外面抹眼泪,一边抹一边骂:“你说你好好的,让你少喝点酒,非要喝!你爸都被你气病了!”
肖冠宇没吭声。
他知道爸不是被他气病的。爸这病两年了,医生早就说过,随时都有可能。
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害怕。
去年爸还能自己下床走路,今年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上个月还能自己吃饭,这个月就全靠林晓雯喂。
他害怕有一天爸真的走了。
他更害怕,爸走的时候,林晓雯不在。
肖冠宇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林晓雯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咬了咬牙,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叶泽雨的电话。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大概是以前林晓雯让他存过。
拨过去,也是关机。
他骂了一声,又拨了郭佳慧的电话。
郭佳慧接起来,语气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晓雯去哪了?”
“她不是跟你说了吗?散心去了。你一个大男人,老婆出去两天都不行?”
“她爸住院了,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也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肖冠宇听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林晓雯走之前给他发的消息,他看了又看。
“手机没电了,别找。”
他知道这话是假的。她不是没电了,她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让她在家照顾爸,是他提的。他觉得女人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天经地义。他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林晓雯和他妈不一样。
他妈没读过什么书,觉得相夫教子就是一辈子的命。但林晓雯是大学生,她原本是有工作的。
他记得结婚前,林晓雯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子画画,一个月挣三四千块。不多,但她很喜欢。
后来有了孩子,他说,你辞职吧,我养你。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辞了。
从那以后,她好像就慢慢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肖冠宇想,也许是他错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太会说话。农村出来的,爹妈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肉麻话。他也一样。
林晓雯生气的时候,他想哄她,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别闹了”。
他知道这话伤人,但他就是改不了。
手机又响了。
是ICU的护士打来的:“肖先生,你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观察。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肖冠宇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面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但那个能陪他一起看天的人,不知道在哪。
04
林晓雯和叶泽雨到了海边。
他们住进了一间靠海的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他们两个人来,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林晓雯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房间不大,但有个阳台,能看到海。日落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金色的。
“好看吧?”叶泽雨靠在阳台栏杆上,举着相机拍。
“好看。”林晓雯趴在栏杆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一次日落了。
在家里,每个傍晚她都要忙着做饭,给公公喂饭,哄孩子洗澡。
她连看窗外的功夫都没有。
“我就说嘛,你应该多出来走走。”叶泽雨拍了几张照片,把相机递给她看,“你看,多美。”
林晓雯看了看照片,又看看他:“你拍得真好。”
“不是拍得好,是景色好。”叶泽雨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海边走走,什么烦恼都没了。”
“是吗?”
“当然了。你看这海,天有多大,海有多大。你在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放到这海面上,算什么?”
林晓雯没说话。
她想,也许叶泽雨说得对。
她在家里的那些烦心事,放到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确实不算什么。
可她也知道,等她回了家,那些“不算什么”的事,还是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别想了。”叶泽雨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几天,就好好做林晓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想你是谁的老婆,谁的妈,谁家的儿媳妇。就做你自己。”
林晓雯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你知道吗,一个人被困在一个身份里太久了,真的会忘记自己是谁。
她想起了毕业那年,她站在师范学校的门口,跟同学们一起拍毕业照。
那时候大家都说,林晓雯,你以后一定是个好老师。
她也觉得自己会是个好老师。
可她从来没当过一天老师。
她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当老师,还能做什么。
“泽雨,你说,我要是想出去找工作,还能找到吗?”
“为什么不能?你才二十八岁。”
“二十八了,还干过什么。简历上怎么写?五年家庭主妇?谁要我?”
“你怕什么。”叶泽雨说,“你要真想找工作,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开画室,你以前不是学美术的吗?去试试呗。”
林晓雯愣了一下:“你认识的人?”
“怎么了?怕我给人家添麻烦?”
“不是……”林晓雯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说过,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叶泽雨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晓雯,你是不是一直过得很孤独?”
林晓雯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说:“走,我们去沙滩上走走。”
两人沿着沙滩走了很久。
海风很大,海浪一浪一浪拍过来,湿了她的裙摆。
叶泽雨走在后面,拿着相机拍她。
“别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乱才好看。”
林晓雯转过身,冲着他笑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原来她还会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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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的下午。
林晓雯和叶泽雨去了海上一座小岛。那岛很小,退潮才能上去。两人坐当地渔民的船过去,在岛上待了大半天。
叶泽雨一直在拍照,林晓雯就坐在礁石上看海。
海水蓝得透明。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怎么样?没白来吧?”叶泽雨拍完最后一个景,走过来坐下。
“嗯,没白来。”
“还想待几天吗?”
林晓雯想了想:“明天得回去了。”
“这么快?”
“女儿还在家。我就请了三天假。”
叶泽雨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晓雯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机键。
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找她。
手机开了。
三秒钟内,屏幕像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来电提示。
她愣住了。
未接来电:肖冠宇(44个)
未接来电:婆婆(16个)
未接来电:郭佳慧(10个)
未接来电:爸(2个)
还有一堆微信消息,短信。
她手开始抖,往上翻。
第一条消息,是肖冠宇昨天发来的:“爸住院了,你看到回电话。”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爸情况不太好,你快回来。”
第三条是今天的:“你到底在哪?”
下面是郭佳慧的消息:“晓雯,你公公住院了,很严重。你快回来。”
然后是婆婆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一条,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晓雯啊,你爸进ICU了,你在哪啊?”
最后一条消息,是肖冠宇今天下午发的,就四个字:“爸走了。”
林晓雯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沙滩上。
“怎么了?”叶泽雨捡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不是,怎么会这样……”
林晓雯站起来,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晓雯!”叶泽雨赶紧扶她,“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爸走了!他走了!我,我不在……”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掉在沙滩上,渗进了沙子里。
叶泽雨扶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我的错……”林晓雯喃喃地说,“我不该关机,我不该出来……我错了……”
她抓起手机,颤抖着拨了肖冠宇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
肖冠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冠宇……”林晓雯哭着说,“我,我刚看到消息……爸他……”
“嗯,走了。今天下午两点。”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我打了你44个电话。你关机。”
林晓雯哭着说不出话。
“你回来吧。”肖冠宇说,“爸走之前,一直都在问你。”
电话挂了。
林晓雯坐在沙滩上,拿着手机,嚎啕大哭。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海浪拍打着礁石。
这个她刚刚觉得能给她自由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
叶泽雨蹲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晓雯,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林晓雯抬起头,满脸泪痕:“泽雨,我这辈子,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