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坑院的灶火五千年未息

韩建业

甘肃庆阳南佐遗址出土的彩陶平底瓶。

甘肃庆阳南佐遗址发掘出多处窑洞房屋组成的地坑院，就连宫殿建筑也有浓厚的地坑院风。从5000年前直到现在，地坑院一直是陇东黄土大原上人们的主要居住方式。

南佐遗址所在的董志原海拔1300多米，面积900多平方千米，黄土最深处达500米，堪称黄土高原第一大原。大原虽整体高平，但经过千万年的雨水洗礼，上面也是沟壑纵横。深厚的大原具备发展粟作农业的良好条件，从仰韶文化之初就有种植黍粟的农业人群在这里生活。

2021年南佐考古发掘重启，我们将重点放在核心区的主殿F1及其宫城院落、“九台”。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近现代人住过的“半地坑院”，大部分在沟壑边缘，从沟边往里挖出院子、窑洞，向上可到原面种地，向下可在沟坡放羊、取水。也有的直接在原面上往下挖，是真正的地坑院。

明确知道古代南佐人住窑洞地坑院是2022年的事。那一年我们在“九台”核心区以北发掘出一组窑洞式房址，地面有凸起的圆形灶，地面和墙壁涂抹白灰，和早先甘肃宁县阳坬遗址发掘的窑洞房址类似。出土陶器显然没有宫殿区高级，但也有少量白陶、白衣陶等，这些都不见于一般普通居址。2023年以来，考古队在“九台”外侧以及“九台”内外环壕之间，又挖出3处比较完整的地坑院，每处院落都是先从地面往下挖掘几米，再在四周掏挖出平面近圆形的窑洞，也都用白灰装修房屋。院落面积在80—270平方米之间，每处院落有5—8座窑洞式房屋，院子中间都有一个“渗井”，用于集中和下渗院内雨水。这些窑洞式房屋里面有火塘(灶)，确实是当时南佐人的居室。

这些窑洞地坑院所在的建筑区有许多片，每片几万平方米，环绕分布在核心区外周，甚至分布在“九台”内外壕之间。地坑院出土陶器规格较高，可能是不同级别的贵族或手工业者的居所。再往外围，还发现有级别更低的白灰面窑洞地坑院建筑，应该是平民居址。

有意思的是，南佐遗址30万平方米的核心区竟然也有浓厚的地坑院风格。核心区地貌东西两侧高、中间低，中间原来应当是一条通向南小河的浅沟，俨然是一个放大版的“地坑院”。在这个浅沟北端建设主殿F1，F1的地基明显低于两侧房屋地基。F1以南的浅沟位置原来可能建有一条南北向中轴大道，两侧有支线道路通向高处夯土台。由于水土流失，中轴大道位置现已塌陷为沟壑。主殿F1本来是南北纵长的夯土墙建筑，其后堂内侧却又加砌附墙，将墙角特意装修成圆角，显然是模仿窑洞房屋。南佐主殿建在低处而不是高台上，又模仿普通的窑洞式居室，这显得有些另类，应该是黄土高原上曾经流行过的营造模式。比如陕北清涧寨沟遗址商代的中心院落为下沉式，就有地坑院风格。

窑洞地坑院很可能就是5000年前南佐人的发明，因为同属仰韶文化晚期，而稍早的大地湾聚落还主要是地面起建的木骨泥墙房屋，更早的则是半地穴式房屋。站在当时南佐人的角度，窑洞地坑院的好处很多，首先就是节省建材。半地穴式或木骨泥墙地面式房屋都要耗费不少木材，窑洞式房屋几乎不用木材。5000年前恰好是气候干冷期，树木资源本来就在减少，挖窑洞居住可以看作是黄土高原上的古人适应自然的行为。窑洞地坑院还有冬暖夏凉的优点，可以有效抵御寒冷的严冬。同时，地坑院低调质朴，与黄土大原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原面上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可能完全想不到下面还住着人。

南佐人不但创造了窑洞地坑院，还创制了多圈层中轴线格局都邑，开后世中国都城中轴线格局的先河。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南佐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