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叫林秀兰,这辈子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就没瞧上你姑父。”
说这话的时候,姑姑正坐在老家的藤椅上剥毛豆,姑父老周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炖排骨汤,炉火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老周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嘿嘿一笑:“秀兰又念叨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姑姑把毛豆壳往他那边一扔:“说你多少回了,汤里少放姜,你记不住啊?”
老周也不恼,缩回厨房,很快传来砧板上切葱花的笃笃声。
我小时候是真信姑姑这话的。
那时候姑父在县教育局上班,骑一辆二八大杠,每天穿戴整齐地出门,白衬衫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下雨天皮鞋上都不会沾泥点子。他长得很高,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小县城里鹤立鸡群,五官端正得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人,走在街上回头率相当高。
可姑姑说起他,永远是一副嫌弃的语气:“你姑父啊,除了长得好、有工作,还有什么?”
这话乍一听像夸人,仔细品品又不太对。好像长得好和有工作在姑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优点,反而是某种值得同情的短板。
我小时候不懂事,真以为姑父是个一无是处的人,甚至偷偷可怜过他——一个又高又帅的教育局干部,每天被老婆嫌弃,日子得多难过啊。
直到我长大了一些,才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
首先是姑父这个人,脾气好得过分。
姑姑说汤咸了,他第二天就做得淡一些;姑姑说衣服晾歪了,他立刻跑过去重新晾;姑姑抱怨家里的灯泡不够亮,他第二天就换了更高瓦数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抱怨,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温吞吞的笑,好像姑姑的每句抱怨都是什么甜言蜜语似的。
有一年过年,姑姑在厨房炸丸子,姑父在客厅陪客人说话。姑姑喊了一声“老周,油溅了”,姑父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围裙都没来得及系就去接锅铲。
客人笑话他:“老周,你就这么怕老婆?”
姑父一边翻丸子一边笑:“不是怕,是尊重。你嫂子做饭辛苦,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姑姑在后头听见了,嘴上不饶人:“就你会说漂亮话,我嫁给你三十多年,你要是真尊重我,早听我的调到市里去了。”
姑父不接茬,埋头炸丸子。
客人走了以后,我看见姑姑坐在灶台边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让油溅着了。
后来我才从奶奶嘴里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往事。
姑姑年轻时是镇上的美人,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帮着做裁缝。媒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没看上。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有人介绍了老周——那时候老周刚从师范毕业,在乡下小学教书,人长得高高大大,说话斯斯文文,见面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你姑姑第一面是瞧上你姑父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剥着花生,语气笃定。
“那她怎么老说瞧不上?”
奶奶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你姑父那时候穷啊,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几块,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外公不同意,你姑姑就跟他犟,犟了大半年,最后你外公松了口。”
我算了一下时间——姑姑嫁过去以后,姑父先是从乡下小学调到镇上的中学,又过了几年调到县教育局,一路从科员做到股长、科长,退休前已经是副局了。
这中间当然有姑父自己的努力,但我后来偶然从别的亲戚嘴里听说,姑姑为了让姑父调动工作,大着肚子骑自行车跑了十几趟县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车,她就骑一辆女式自行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沙土飞扬,汗流浃背。
这些事情姑父知道吗?我不知道。但姑父对姑姑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姑姑五十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住院住了四十多天。姑父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家给姑姑炖汤,第二天一大早骑着电动车送到病房。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衬衫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但每天早上进病房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着的,手里端着保温桶,说:“秀兰,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你尝尝。”
姑姑躺在病床上,嘴上说:“天天喝汤,喝得我都腻了。”但每次她都喝得干干净净。
同病房的阿姨悄悄跟我说:“你爸妈感情真好啊。”
我把这话转述给姑姑,姑姑翻了个白眼:“谁跟他感情好,我就是可怜他,要是我不管他,他一个人怎么过?”
说这话的时候姑姑正出院回家,姑父在前面拎着大包小包,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姑姑走不稳。姑姑嫌他烦:“你走你的,我又不是没长腿。”但她的手,一直搭在姑父伸过来的胳膊上。
这几年我工作了,在省城买了房子,接姑姑和姑父来住过几天。
姑姑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句:“你姑父要是年轻的时候有这个机会,说不定也能来省城工作,他当年业务能力很强的,评过好几回先进。”
姑父在后头听着,还是那种温吞吞的笑:“都退休了,说这些干啥。现在挺好,县城住着舒坦,买菜方便,熟人又多。”
姑姑回头瞪他:“你就这点出息。”
但那天晚上,姑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小区的万家灯火,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你姑父说得对,县城挺好的。他在教育局干了一辈子,也算对得起那份工资,年年先进,档案袋那么厚。”
她比划了一下,差不多有两本字典那么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姑姑,你到底瞧不上姑父什么?”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的。我过生日,他给我买条丝巾,连句生日快乐都不会说,直接放我枕头底下,还是我洗床单的时候发现的。”
“那你还说瞧不上?”
“瞧不上就是瞧不上。”姑姑把脸扭过去,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姑父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遥控器放在旁边充电。他耳朵有点背了,看电视喜欢把音量调大,但每次姑姑在旁边的时候,他都会把音量调小,侧着身子听。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早以前,我爸跟我说过,姑父当年能进教育局,是因为姑姑去找了姑父的一个老同学,那个同学在教育局当副局长。姑姑去之前跟姑父吵了一架,因为姑父不愿意去求人。最后是姑姑一个人去的,骑了一整天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腿都肿了。
“你姑姑那个人啊,”我爸说到这里的时候抽了口烟,“嘴上厉害,心里软的。”
去年冬天,姑父退休了,每天在家没事干,翻出旧相册整理照片。姑姑嫌他碍事,让他去楼下公园跟老头们下棋,姑父就真的去了。
有一天姑父回来得特别早,手里拿着一枝月季,红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花插在鞋柜上的玻璃瓶里,大声说了一句:“秀兰,公园里月季开了,我顺路摘了一枝。”
姑姑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枝月季,嘴上说:“你这是摘的?这是偷的吧?公园的花不能随便摘,你当了一辈子干部这点觉悟没有?”
但下一秒她就去找了一个更好看的花瓶,换了清水,把月季插了进去,放在餐桌正中间。
那天下午我正好去看他们,看见那枝月季开得很好,姑姑偶尔经过餐桌,会拿喷壶喷一点水。
吃饭的时候,姑姑又说起当年的事:“我这辈子就没瞧上你姑父,一点闯劲都没有,当年让他调市里他不去,让他考省城的公务员他也不考,就守着那个教育局,一守就是一辈子。”
姑父闷头吃饭,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当年不是腿不好吗?去省城爬楼梯多,我怕你膝盖受不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姑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钟才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但我看见她低下头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姑父送我下楼。冬天的风吹着,他的头发在风里有点乱。我忍了忍,还是问了:“姑父,姑姑一辈子都这么说你,你不生气啊?”
姑父停下来想了想,那时候他快六十了,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但五官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候的英俊。他说:“你姑姑那个人啊,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别看她说得难听,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走到小区门口,姑父又说了一句:“其实她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家穷得叮当响,她家里不同意,她就一个人把我家的破房子刷了一遍白灰,刷了两天,手上全是石灰泡。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对她好。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不还嘴。”
“那姑姑说你没闯劲呢?”
姑父笑了笑:“闯什么闯,她把家安在县城,我就在县城好好干。人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踏实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姑父的背影慢慢地走回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挺拔,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和年轻时候穿中山装的样子很像。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三楼看了一眼,窗口的灯亮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姑姑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
他站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楼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事。
姑姑跟姑父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情话。姑姑说了一辈子的“瞧不上”,姑父听了一辈子的“瞧不上”,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
但姑姑至今还留着姑父第一次送她的那条丝巾,虽然早就不戴了,但压在一个红木箱子的最底下,连樟脑丸的味道都渗进去了。
姑父至今还记得姑姑刷石灰的那个细节,过去快四十年了,他说起来的时候,语气还是像在说昨天的事。
那年冬天我回家过年,姑姑又坐在藤椅上剥毛豆,姑父又在厨房忙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姑姑:“姑姑,当年你骑了一整天自行车去找那个副局长,回来腿都肿了,值得吗?”
姑姑手里正在剥一颗毛豆,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姑父的声音:“秀兰,排骨汤里放红枣还是枸杞?”
姑姑回过神来,提高声音说:“放枸杞,你记性被狗吃了?我红枣过敏你不知道?”
毛豆壳落在碗里,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姑姑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也许多了一点笑意,也许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我侧着耳朵去听,声音太小了,被厨房咕嘟咕嘟的汤声盖住了。
那句话我猜了一整年,也没有问过她。
大概有些话,说了一辈子的反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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