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清的老师，是希区柯克吗？

作者：Kohei Usuda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MUBI》（2021年12月17日）

黑泽清的《间谍之妻》是一部扣人心弦的间谍惊险片，其背景设置在二战前夕，片名中的妻子就是女主角福原里子（苍井优饰），她的丈夫福原优作（高桥一生饰）是一位富有的商人，其地下活动已经引起了宪兵队，也就是日本令人胆寒的军事部队的怀疑。

《间谍之妻》

在该片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人一起出门远足，来到一家当地的电影院，似乎是为了避开监视，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们正好碰上那家市区影院在放山中贞雄的改编自史实的《河内山宗俊》（1936）。

在这部黑泽清的新作中，这一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其实有着弦外之音，它暗示了当时日本在中国进行的折磨人的军事行动所带来的不详的阴影。

山中贞雄是一位悲剧性的受人尊崇的导演，在其短暂的职业生涯中，只有三部影片还留存于世。他在1937年被征召入伍，随后作为一名步兵下士，乘船前往中国前线，后来如命中注定一般，在28岁的时候辞世于满洲——这是日本在物产丰饶的中国东北地区建立的傀儡国家。

山中贞雄如今被尊称为伟大的心系社会的人文主义电影诗人，因其英年早逝，曾有人将其与让·维果作比较。他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作品，当属《人情纸风船》（1937），他引人共鸣地描绘了江户时代备受压制的一面，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执导筒。

《人情纸风船》

据电影史学家诺尔·布什所言，山中贞雄被征召去前线，如故事中一样，是一种「报复」，原因是越发压抑的日本政权将其「定罪为左翼分子」。布什在其1979年的极具创造力的著作《致远方的观察者》中，写到山中贞雄的死，代表了「极少数具有政治意识的民主主义者英雄主义的殉道。」

《间谍之妻》是一部围绕着战时日本的「民主党」所策划的密谋展开的电影，黑泽清在片中应该暗指了山中贞雄，对于这部影片来说，这也是一件恰到好处的轶事。

片中，丈夫和妻子是普通的中产阶级公民，两人担心日本越发倾向于独裁主义，于是冒险捏造了一个大胆的阴谋，以曝光日本帝国军队一直以来在满洲的「恶行」，福原优作在前往当时被日军占领的中国出差时曾目睹了这些罪行。随着电影节奏的加快，优作在妻子里子不情不愿的帮助下，竭力向公众发出警告，说他发现了针对中国平民的可怕的生物战，他想以此引起国际社会的批评，并破坏日本想要与美国开战的鲁莽行动。

就像希区柯克在其代表作《美人计》（1946）中对婚姻的严厉审视一样，《间谍之妻》中精心打造的扣人心弦的悬疑情节——黑泽清以其惯有的才华巧妙地雕琢而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核心婚姻关系的发展动态。

优作，一个自称「世界主义者」的人，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间谍，他在其贸易公司的掩护下行动，最一开始还对妻子隐瞒了他神神秘秘的双重生活。丈夫的秘密不仅让妻子怀疑他的忠诚，还怀疑他通敌，并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但后来出于夫妻之情，她还是答应了与之同谋。

尽管伪装成一部老式的间谍电影，但黑泽清的电影远比人们看到的要丰富。虽然电影的惊险部分来自于福原夫妇试图隐藏他们的秘密活动，以躲避邪恶的津森泰治（东出昌大饰）的监视，但《间谍之妻》在很大程度上与希区柯克的经典之作相似，以间谍题材为借口，质问婚姻背景下的背叛与忠诚。（从这个意义上说，里子是以蛇蝎女人的身份首次出镜的，当时她正在为优作制作的业余歌舞片表演，这可能不是巧合。）

当然，婚姻是黑泽清自2015年的《岸边之旅》以来反复出现的主题。在这部离奇曲折的公路电影中，一个悲伤的年轻寡妇突然被她已故丈夫的鬼魂拜访，他带着她在日本东部游荡，这是第二次蜜月，而《散步的侵略者》（2017）则出人意料地将外星人入侵的套路与再婚喜剧的传统结合在一起，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散步的侵略者》

即使极其多产的黑泽清经常跨题材创作，但其最新作品——他多年来的第十部作品——依旧标志着一个明显的方向转变。的确，《间谍之妻》为黑泽清创造了许多「第一」。这不仅是这位导演第一次涉足年代戏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家乡神户拍摄。

东京为《回路》（2001）、《光明的未来》（2003）、《东京奏鸣曲》（2008）这类影片提供了令人难忘的背景，而这一次，黑泽清却离开了如今混乱、并无特色的东京，然后开始描绘一幅历史画卷，他采取的方式是向这个世界性的跨国贸易的港口城市致敬。

这次黑泽清与他的联合编剧滨口龙介和野原位（这两位正在崛起的导演分别以在神户拍摄的《欢乐时光》[2015]和《三次为定》[2021]而闻名）的合作，将1940年前后的神户重新想象为一个既具有东方风格又具有西方风格的飞地，这里作为开放的港口城市，很容易受到外国的影响。因此，神户的环境非常适合建立一个横跨大陆的反法西斯的秘密网络。

《欢乐时光》

事实上，在他的第一部历史题材电影中，黑泽清似乎刻意避开了传统的日本空间，与传统的日本电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相反，黑泽清用一群穿着时髦的准间谍组成的阴谋集团来填充他的故事，这些阴谋集团的背景是一系列独特的黑色场景，借鉴了经典的好莱坞比喻：例如，优作的开放式办公室，有百叶窗，有武警的审讯室，更不用提码头旁被冲上来的受害者的尸体了。

显而易见，黑泽清是在调用1940年代的美国间谍惊险片的类型风格，与最近试图复兴这一流派的罗伯特·泽米吉斯的《间谍同盟》（2016）如出一辙——后者是一部被严重低估了的影片，作为一名完完全全的影迷的黑泽清，在《电影手册》的调查中，将其选作2010年代的最佳影片。

这些影响在这部电影中最为明显，那就是关于日本国家秘密的核心谜题。这些秘密是由优作从满洲偷运出来的百代电影胶片秘密捕捉到的，他声称这些秘密会震惊世界。

这部电影是脱胎于黑色电影剧本的麦高芬的经典之作，它引发了一系列婚姻欺骗，最终在华丽的剧情转折中达到高潮。由于担心剧透，这里不应该提及这个高潮部分——除了说它在《一时之恋》（かりそみの恋）的曲调中令人难忘地展开，这首复古歌曲是由战前流行女歌手小林千代子演唱的，她悲伤地唱着「短暂的爱情」。这一主题与黑泽清这次聚焦于一桩不断变化的婚姻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