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3年韩伟将军之子韩京京找到红军烈士陈树湘遗体，英灵是否终于可以安息了？
1992年4月的上海長海醫院里，昏燈搖晃。病榻上的韓偉拉住兒子韓京京的袖口，聲音嘶啞卻清晰︰「我欠那些闽西弟兄一條命，答應我，去把師長和他們的下落找出來。」話音未落，他已因劇痛閉上了眼。
回到1934年冬，中央紅軍突圍至湘江前夕，國民黨軍在廣西北部設下數重封鎖線。紅三十四師被指定殿後，必須拖住數倍於己的敵軍，才能換主力偷渡。這支六千餘人的隊伍，大半來自龍岩、上杭、武平，個子不高，脾氣倔強。
師長陳樹湘和一百團團長韓偉把隊伍拉到灌陽楓樹腳。密林裡寒風割臉，彈藥一箱箱遞上火線。炮聲剛起，空氣像被撕開。機槍膛線燒紅後，士兵乾脆砸碎槍機，寧可徒手，也不讓武器落到敵人手裡。
鏖戰兩晝夜，陣地不斷縮小。韓偉嗓子喊啞，只能揮手示意衝鋒。福建小夥子抡着只剩槍托的步槍，直接撞進敵壕。到第三天黃昏，能跟著韓偉突圍的不足四十人。
陳樹湘則被炮彈震翻，腰腹斷裂，仍靠門板當擔架指揮。當夜，他們試圖從稻田縫隙突圍，卻被包抄截斷。陳樹湘被俘，敵軍計劃押解至長沙邀功。
12月18日清晨，隊伍行至距長沙城郊十餘里。陳樹湘扯掉包紮，徒手扭緊腸管，鮮血瞬間染透棉衣。押解士兵嚇得倒退，還未反應過來，他已氣絕。敵軍為示威，斬首懸掛城門，而他老母親此刻就在百米外一間破瓦屋煮稀粥。
另一頭，韓偉躲進山崖縫縫，零下氣溫讓河水如刀。幾天後，他被地主武裝抓獲，硬是咬死自己只是落難行商。直到抗戰全面爆發，看守營被日軍炮火打散，他才脫逃北上延安。
延安會議上，毛澤東看到這個粗壯的團長，脫口一句︰「這顆中將星，一半掛你肩頭，一半沉在湘江。」1955年授銜那天，韓偉只能低頭苦笑。星徽熠熠，他卻想起滿河浮屍。
此後近四十年，他很少提湘江，生怕一開口眼淚就蹦出。臨終前那句「欠闽西子弟一條命」像釘子，留給了兒子。韓京京揣著父親的舊筆記，走遍龍岩、上杭、武平，抄下上千個土名︰李矮六、馬二二、陳三哩子……許多鄉親只記得「那是誰誰家的老三」。
2009年冬，他在潯江岸邊立了一塊無字碑，插滿小紅旗，不敢擅刻姓名，只怕落下一人。接著又一路問到湖南道縣。當地老人低聲說︰「河對岸那座小土包，祖輩一直叫它‘無頭將軍墓’。」
2013年3月28日，一場細雨後，韓京京和幾名志願者鏟開新土，翻出兩塊被泥水泡透的碎棺板。夾縫間有破爛灰布，上面綉著幾乎看不清的「三十四師」字樣。再深挖，兩具白骨緊緊相靠，一把生鏽的短匕首卡在胸前。老鄉怔住，半晌才說︰「看來真是他。」
消息傳回福建，龍岩烈士紀念園很快備好靈位。那一年冬至，韓偉遺像前新添了一行字，低調到幾乎被花籃掩住︰「師長歸，魂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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