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麦糠,刮在脸上有点痒,我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看着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湿泥,肩膀上的锄头把都磨得发亮。那时候我才八岁,不懂什么叫欺负人,只知道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说话声音不大,走路总是低着头,遇见谁都笑着打招呼,哪怕是村里最不讲理的人,他也从不多说一句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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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在村西头,挨着一块河滩地,那地是爹一手开垦出来的,种了玉米和豆子,每年收成都不算好,但足够我们一家三口糊口。爹总说,做人要安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惹事,也不怕事。可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惹,就不会找上门来。
村里有个叫王虎的人,三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脸上有一道刀疤,说话粗声粗气,听说以前在外面混过,回到村里就成了恶霸。他仗着自己力气大,又认识几个外村的混混,在村里横行霸道,谁家的地挨着他的,他就故意往人家地里挪地界,谁家不顺他的意,他就上门找茬。村里人都怕他,遇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敢跟他硬碰硬。
那天,天刚蒙蒙亮,爹就扛着锄头去了河滩地。前一天晚上下了场小雨,地里有点滑,爹想着把地埂再加固一下,免得玉米苗被雨水冲倒。可他刚挖了没几下,就听见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呵斥声:“你小子,敢挖我的地?不想活了是吧!”
爹回头一看,是王虎,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手里都拿着木棍。爹赶紧放下锄头,陪着笑说:“虎哥,这不是你的地啊,这是我开垦的河滩地,都种了三年了。”王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就把爹的锄头踢飞了,锄头砸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清晨的村里格外刺耳。
“你的地?在这村里,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王虎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这块地我要了,明天就来种,你要是敢再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爹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虎哥,这不行啊,这地是我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就是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王虎。他扬手就给了爹一个耳光,打得爹嘴角直流血,头都歪到了一边。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旁边的土埂才站稳。他看着王虎,眼里有委屈,有愤怒,可他还是强压着怒火,又说了一句:“虎哥,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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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虎根本不听,冲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两个跟班立刻上前,对着爹就拳打脚踢。爹身材瘦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打。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疼。
村里早起的人看见了,都躲在远处,不敢上前。有人想偷偷去喊我娘,可被王虎的跟班瞪了一眼,就赶紧缩了回去。王虎打够了,吐了一口唾沫,指着地上的爹骂道:“给我记住,以后在村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敢跟我顶嘴,我弄死你!”说完,就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泥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爹才慢慢爬起来。他的脸肿得像馒头,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痂,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到处都是泥土和血迹,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疼得皱起眉头。他慢慢捡起被踢飞的锄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家里挪。
我在家门口看见爹的时候,吓得一下子就哭了。娘听见我的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爹的样子,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快步上前,扶住爹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问:“他爹,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说话,嘴角就疼得厉害,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他摇了摇头,想让娘别担心,可身子一软,差点倒下去。娘赶紧扶住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爹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爹扶进屋里,放在炕上。
我蹲在炕边,看着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气息。娘找来了干净的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爹脸上的血迹和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手在发抖,可眼神却很坚定,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句抱怨。
擦完脸,娘又检查了爹的身上,发现他的肋骨处肿得很高,一碰就疼,爹忍不住哼了一声。娘知道,爹伤得不轻,必须去医院。她把家里仅有的几百块钱找出来,用手帕包好,又给我穿上外套,然后就扶着爹,慢慢往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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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娘扶着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爹的体重不算轻,娘身材瘦小,扶着他走了没多远,就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可她从来没有松开过爹的手。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有人小声问怎么了,娘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扶着爹,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给爹做了检查,说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必须住院治疗。娘听了,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办理了住院手续,把爹安排进了病房。看着爹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脸色依旧苍白,娘坐在床边,握着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依旧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那天下午,娘给爹买了点吃的,喂他吃完,又收拾了一下病房,然后就走到医院门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我后来才知道,她是给舅舅打电话。舅舅是娘唯一的弟弟,比娘小几岁,小时候家里穷,舅舅早早地就出去打拼,听说在外面混得不错,为人也仗义,谁要是敢欺负娘家人,他从来不会放过。
娘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简单地跟舅舅说:“哥,你姐夫被人打了,在镇上医院住院,肋骨断了两根,你有空过来一趟。”电话那头的舅舅,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问清了情况,说马上就过来。
挂了电话,娘回到病房,依旧坐在床边,握着爹的手,静静地陪着他。爹醒过来,看见娘,虚弱地说:“他娘,别麻烦你弟了,这事就这样算了吧,王虎太凶,我们惹不起他。”娘摇了摇头,看着爹的眼睛,轻声说:“他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打了你,就得给你道歉,就得负责,我不能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