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赖镇桃
编辑丨和佳 李艳霞
全球经贸逆风下,资本还在加速涌入越南。
据越南国家统计局4月28日发布的数据,今年一季度,越南吸引外商直接投资(FDI)达152亿美元,创下近七年的单季度新高,同比增速42.9%。
近几周来,富士康、比亚迪电子已大手笔在越南增资数亿美元,扩建越南产能。
不过,奔赴越南也是一首“冰与火之歌”。
“现在去越南很多赛道已经饱和了,投资门槛越来越高,手里没个几百上千万人民币,去越南都落不了地。”一位多年在越南从事投资和产业对接的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感慨。
周广志是2024年到越南的,工厂主要从事元器件SMT的加工生产,他形容当地劳动力市场已经陷入“用工荒”,“这两年,中资、日资、韩资还有美资,各路资本都在越南建厂,别说熟手工人了,零经验的小白都很抢手,工人工资一年多来大概涨了15%~20%。”
周广志认识的开制鞋厂的朋友,因为受不了成本飞涨的压力,已经“高攀不起”越南,准备到孟加拉建厂了。
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越南还是那片每天有无数新机会迸发的新大陆,尤其苏林新政府上任之后。但在内外政策、成本价格的共同作用下,出海越南已慢慢告别弯腰捡钱的粗放时代,只有站对赛道、摸清新规则,才有可能成为被造富神话眷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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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胡志明市,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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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锁“新蓝海”
周广志的工厂是在2024年初开到越南的,那时候特朗普才刚开始第二任期的竞选,工厂搬到越南无关关税,而是客户开口了,“他们工厂在越南,要求我们也到当地配套,不然他们就把订单给其他工厂了。”
周的厂子接近三成的订单来自这个客户,但是他也算过,响应客户要求,转移三条产线到越南,原有的订单肯定支撑不了整个工厂的运转,有接近两条产线会被闲置。“前期肯定是亏钱的,但我们想万一呢,如果我们不去越南,大客户就没了,去了越南说不定还有新的订单。”
现在看来,周广志还是赌对了。出海越南两年,他的工厂订单一直在增加,对比刚来的时候订单增长了快一倍,既有原来的客户多给了四成的订单,还多了美国的新客户。原本担心闲置的产线很快就不够用了,“我们已经从三条产线扩到五条了,今年年底还打算扩大到八条产线。”
出海越南之后,订单多了、新客户来了、生意做大了,周广志的故事完美契合很多人眼中淘金越南的传奇,但周广志觉得自己更多是站对了赛道——他所从事的电子行业,正是越南这两年大力招商引资的新兴产业,厂子现在还能享受越南“四免九减半”的政策优惠(企业自投产后前四年免征所得税,后九年减半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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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海防市的电子厂,图源:受访者提供
“在越南, 电子信息业的产值是在迅速上升的,已成为拉动越南出口与经济的第一引擎。”渣打银行(新加坡)中资企业海外事业部执行总监申畅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她常驻新加坡,服务中企出海东盟已经有十几个年头,见证了中企出海越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纺织、制衣厂还有后来的家电企业,算是中企出海的“前浪”。
申畅讲述,越南传统优势产业以纺织业为主。若回溯十多年,中国企业在越南已广泛布局制衣厂、制鞋厂及纺织业相关领域工厂。在越南纺织行业,多家中国头部企业已深度布局十余年,业务体系成熟稳定。当前,这些企业的供应链已向上下游延伸。不少中企在当地形成了从纱线供应到成衣代工,再出口至海外品牌市场的完整链条。部分中企还通过并购韩资等外资纺织厂,实现横向产能扩张。
紧随纺织业的是家电行业。泰国是白色家电出海东南亚的“大本营”,越南则是黑色家电出海的主要目的地,诸多中资品牌都已在当地设立了生产基地。
最新一波风潮则从电子行业刮了起来。申畅谈道,在果链的上游环节,聚集了大量来自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的企业。以智能手机为例,一部手机包含上千个零部件,其中相当一部分由中资企业生产。大型组件厂商率先迁入越南,随后为其配套的更小零部件厂商也陆续跟进,呈现出供应链向上游移动、逐级覆盖的特征。“我们看到电子信息行业在越南整体呈现向上发展的趋势,大家都在抢抓布局。越南有着往产业链上游以及高附加值环节延伸的野心,但核心技术和工艺的本地化还是需要时间和积累。”申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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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淘金时代的机会和“险滩”
今年4月中旬,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苏林访华,有人道“越南半个政治局都来了”。罕见的高规格访华行程中,苏林又对高铁格外钟情。
据新华社报道,在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的第一天,苏林就搭乘高铁赴雄安新区参访。两天后从北京前往南宁,2400公里的行程,苏林也没坐飞机,而是坐了10小时的高铁。四天访华行程,两度搭乘中国高铁,总时长达12小时,创外国领导人访华乘坐高铁的纪录。
苏林访华期间签署的《中越联合声明》中,鲜明提出要“积极推进智能制造、数字经济、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半导体、高铁等领域合作”。很多人认为,苏林是要下决心让越南补上高铁这块基建“短板”了。
“越南是一个狭长的国家,海岸线纵贯南北,迫切需要迎头赶上的,就是打通南北的交通,包括从南到北的高铁、高速公路,以及南部和北部的中心城市建设双机场分流等等。还有城市内部的地铁建设还在起步阶段,越南的基建有很大空间。”申畅说。
这些年,国内在讨论越南时非常流行“历史时钟”的概念,也即把越南比作改革开放初期或千禧年初的中国。虽然国际环境和产业基础已大不相同,周广志也觉得现在越南的交通状况和2000年前后的东莞有几分相像——高速公路不多,路也比较窄,堵车是常态。这些基建上的落后和空白,对中企来说则意味着可开发的商业机会。
除了交通,越南的电力供应不足、停电频发,也是外界对其营商环境的另一大诟病。周广志倒没怎么遇到停电,唯一一次是去年强台风登陆导致的电力中断,平日都还正常。体感最强烈的反而是美以伊冲突爆发后能源价格飞涨,油价、电费都在变贵。
3月19日,时任越南总理范明政发布鼓励节能、能源转型的指令,越南电力集团还被要求加强电力需求侧管理及发展屋顶太阳能发电。
对中资新能源玩家来说,可能会察觉“风来了”。申畅说,越南风能市场正在经历新一轮由政策改革驱动的热潮,这为中资企业提供了很多市场机遇,但同时也伴随合规、融资和竞争等一系列挑战。
当下的越南,经济改革正在提速。今年3月1日开始,越南《人工智能法》《投资法》《规划法》等六部新法律正式生效。5月,一系列涉及金融、环境、竞争和贸易领域的多项重要法律、议定以及通知生效。
从2024年苏林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后大刀阔斧改革政府机构,到今年诸多法律法规更新,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信号:出海越南的游戏规则正在彻底改写。
方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卜睿这几年服务了很多中企出海,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这一轮立法是越南近五年最密集的一次,对外资影响最大的是新《投资法》、新《人工智能法》和新《企业复苏与破产法》,加上此前已通过的《数字技术产业法》《个人数据保护法》和《规划法》修订,合起来构成了越南数字经济和投资治理的新地基。
新法中,卜睿认为与中企直接相关的主要有这几项,一是新《投资法》从“前置审批”转向“后端监管”,虽然取消了前置许可,但企业还须自行保存合规证明以应对事后检查,敏感行业(如国防、机场、港口、电信、出版、边境地区项目)的投资门槛不降反升。二是越南的《人工智能法》为东南亚首部AI专门立法,安全标准高于韩国,但比欧盟更松,这部法律对高风险AI系统要求本地实体、生成内容强制标识。三是《个人数据保护法》(PDPL,Personal Data Protection Law)与《网络安全法》,构成数字经济合规新地基,核心数据出境须审批,收集用户数据必须遵守PDPL,对跨境电商、金融科技等中企影响显著。
周广志的感觉是,“越南的营商环境一年比一年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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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估越南的“枢纽价值”
自特朗普1.0以来,越南常被视为承接产业链重构的潜在赢家。但这两年开始,很多中企发现,去越南已经不符合成本最优解了,一来当地政府开始变挑剔,对投资项目挑挑拣拣,二是去越南越来越不便宜,三是原本想在越南进行属地化加工,再出口美国市场的企业,在美国收紧原产地证明后,已发现这条路越来越难走。
一些企业正把目光看向别处。申畅告诉记者,越南的成本明显上涨,因此有些企业会重新评估更适合其发展阶段的落点选择。周广志说,自己有开制鞋厂的朋友,因为越南招工难、人工贵,已经考虑搬到孟加拉去。
那些还打算去越南、留在越南的企业,则要重新评估越南的价值。
几年前,不少企业是因为想避开关税迁入越南的,但周广志觉得关税因素还是次要的,很多中资、韩资还有日资企业热衷在越南设厂,最大的考量是安全。
之前很多企业来越南是看中这里的“跳板”价值——越南加工,出口欧美,但这条路也慢慢开始变成一道窄门。申洲国际在越南已成为最大的服装代工厂之一,为耐克、阿迪达斯、优衣库等巨头提供代工,但其在上个月发布的2025年年报中直言,“当前,全球纺织服装行业面临多重压力与挑战,主要表现为终端需求增长乏力、市场价格竞争激烈、生产成本持续攀升、地缘政治局势紧张以及贸易环境复杂多变等。美国关税政策的不确定性及对转口贸易的溯源核查力度加大,对中国纺织服装产品在美国市场的份额形成持续压力。”
第一轮贸易战形成的“三角贸易”模式恐将难以为继。卜睿认为,传统意义上那种“中国完成90%、越南组装贴标10%”的三角贸易,空间已经基本关闭。但“中国+越南+欧美”的产业链分工仍有空间,只是门槛被大幅抬高。越南对“Made in Vietnam”的认定有两条标准:一是增值标准,也就是越南本地原材料价值一般要占出厂价值30%;二是“商品代码转换”标准,在越南发生了实质性改变。过去海关对这两个标准的执行比较松,现在美国海关和越南工贸部都在紧盯,做深加工、做实质性转换,是唯一可行的路。
不同类型的企业要利用好越南的枢纽价值,都要找到新的“活法”。卜睿建议,第一类是真加工型制造业,比如电子组装、纺织成衣、家具、自行车、光伏组件等。这类企业本就在越南有产能,只是原材料、组件从中国来,核心方向是提高越南本地增值率。
第二类是平台型与轻资产中企,如跨境电商、贸易商、SKA品牌商。这一类受冲击最大,过去主要靠“转口贸易”或“最小组装”,未来建议两条腿走路:一是不要再赌转运空间,在越南建立真实的生产或深加工能力,哪怕规模不大;二是重构市场结构,把欧盟、东盟内部、中东、拉美作为新的重点出口市场。
第三类是半导体、新能源、精密机械、医药为代表的战略性行业和高端制造,这类企业反而迎来真正的窗口期。中企如果愿意在越南做投资或研发,包括上封装测试线、建研发中心、搞本地化团队,不仅能享受越南的税收优惠和AI沙盒政策,还可以通过引入越南本地股东、上市、发行可转债等方式重塑资本结构。
申畅提及,很多大型中企已经在全球多点布局,在越南、泰国、印尼、墨西哥等不同地区设立制造中心、调度产能,也为风险来临时留下腾挪空间。此外,越南和东南亚本地市场的潜力也值得被看见。这个新兴经济体,拥有上亿的人口规模,人口结构年轻,消费力不断增强,所以近年来不少中资消费品牌都在进军越南,东盟内部也有关税优惠,只要能满足原产地资质和其他条件,大多数越南的产品可以免税进入其他东盟国家,可将越南作为开发东盟市场的跳板。
对于如何从“走出去”到“融进去”,不同人有不同答案。卜睿认为,首先思维上不能把越南当成“第二个中国”,不少企业家看到越南满街的中文招牌、熟悉的商业氛围,就会下意识地套用国内的打法,口头约定先上、合同细节后补、“先干起来再说”,但越南的法律体系对形式合规要求非常严。
申畅觉得在当地生态“有人才”很重要,她认识的一家中企本来还没有团队驻点越南,但今年这家企业派了总经理过来,开始注重打通渠道、结交同行,还准备加入越南塑料协会。这不仅是越南的经验,去任何东南亚新市场,都必须逐步打入本地生态圈。
周广志的答案是要学会“管理的艺术”。出海越南两年,他觉得最大的困难不在找客户,反而是文化隔阂,“越南人还是很聪明的,教两下就会了,但主要有观念的差异,他们觉得下班了就是自己生活、陪伴家人的时间,周日即使有加班费也不愿意加班。刚来的时候,越南工厂的效率确实会比国内要低,但后面慢慢找到沟通、管理的方法,现在已经和国内差异不大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广志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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