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偶第一年去女儿家过年,女儿把门一关,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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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是刘建国,今年六十二。老伴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没在自家过。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把家里最后一个窗户擦干净,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会儿呆。往常这时候,王秀英——就是我老伴——该在厨房里炸肉丸了,油锅滋啦滋啦响,满屋子都是年味儿。现在厨房冷锅冷灶,就我一人。

女儿雅娟打电话来,催了三遍:“爸,您今天就过来吧,票买好了没?志强说去车站接您。”

雅娟是我独生女,嫁到省城六年了。女婿王志强是公司主管,人挺能干。老伴生病那阵子,小两口医院家里两头跑,没少操心。秀英走的时候,拉着雅娟的手说:“往后多顾着你爸。”

我应了声:“买好了,下午三点的车。”

其实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深蓝色旅行袋,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白了。里头装了两套换洗衣服,给外孙小轩买的新羽绒服,还有秀英生前给小轩织到一半的毛衣——我接着织完了,手艺糙,但总归是外婆的心意。

最占地方的是那个不锈钢保温桶。秀英留下的,三层。我头天晚上炸了肉丸、藕合、带鱼,一层层码好。雅娟爱吃这个。

高铁上,我抱着保温桶,看窗外田地往后飞。邻座一家三口,小孩闹着要吃薯片,妈妈轻声哄着。我转过头,把保温桶抱紧了点。

到站是下午五点。出站口乌泱泱的人,我眯着眼找,听见有人喊:“爸!这儿!”

王志强挤过来接我的行李,笑着说:“路上堵,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问,“雅娟呢?”

“在家准备饭呢,今天人多。”

我以为他说的是自家人。小轩肯定缠着妈妈,雅娟腾不出手。

车上,志强说:“爸,跟您说个事儿。我爸妈那边,今年都来咱家过年。”

我愣了愣:“都来?你爸妈,还有……”

“我大哥二哥两家,大姐二姐两家,加上孩子,差不多……”他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小三十口人吧。”

我喉咙发紧:“住得下?”

“住不下也得住啊。”志强苦笑,“农村老房子拆迁了,新房还没下来,今年临时安置点条件太差。我爸妈一开口,我总不能说不让来吧?”

我没吭声,看着窗外高楼往后掠。城市华灯初上,到处挂着红灯笼。

车进小区,找车位转了十来分钟。好不容易停下,志强帮我拎行李,我抱着保温桶。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声音。

志强掏钥匙,门从里头开了。

热气混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油烟味、汗味、小孩的零食味。玄关地上横七竖八堆着鞋子,少说二三十双。我小心地挪脚,怕踩到。

客厅里,沙发上坐满了人,小板凳从餐厅一直排到阳台。电视开着没人看,几个半大孩子在地上追着跑,差点撞到我身上。有个女人喊:“慢点跑!别撞着人!”

我认出那是志强的妈,李秀英——巧了,跟我老伴同名。她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紫红色棉袄,头发烫着小卷,正跟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妇女说话。看见我,抬抬手:“亲家来啦?路上辛苦。”

“不辛苦。”我笑笑,目光在人群里找雅娟。

厨房方向传来炒菜声。我提着保温桶过去,推开厨房门。

雅娟系着围裙,背对着我,正挥着锅铲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来。我站着看了几秒,油烟扑了我一脸。

“雅娟。”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丝黏在脸颊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爸!您到啦!”

“给你带了炸货。”我举了举保温桶。

“放那儿吧。”她手里锅铲没停,“爸,您先出去歇着,客厅坐。”

“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人多手杂。”她语速很快,“志强!带爸去客厅坐!”

我被“请”出了厨房。

回到客厅,志强他爸王有福拍拍身边沙发扶手——那是唯一一点空位。我挤过去坐下,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推:“喝茶。”

杯子边上有圈茶垢。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茶叶泡过头了。

客厅里,志强的大哥二哥在聊拆迁补偿,嗓门很大。两个姐姐在说自己孩子期末成绩。小孩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有个三四岁的男孩跑到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保温桶看。

“这是啥?”他问。

“吃的。”我打开最上一层,炸肉丸的香味冒出来。

孩子伸手就要抓,被他妈——志强的大姐——一把拉住:“脏不脏!洗手没!”

她对我笑笑:“孩子不懂事。”

“没事。”我捏了个肉丸给孩子,他塞进嘴里跑了。

李秀英朝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跟人说话:“……所以说还是得生儿子,你看志强,在城里买了房,我们老两口才有地方过年。”

旁边几个妇女附和。

我坐得直挺挺的,后背僵着。这沙发我坐过,去年秀英还在的时候,我们老两口来,就坐这儿逗小轩。现在扶手上搭着陌生人的外套,茶几上有我没见过的零食袋子。

小轩呢?

我正想着,孩子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外公!”

“哎!”我心里一热,伸手想抱他。

雅娟从厨房探出头:“小轩!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那去练琴,一会儿老师要视频检查。”

小轩蔫了,冲我吐吐舌头,回房间了。门关上,隐约传来电子琴的声音。

我手还伸着,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雅娟真是严格,”李秀英对旁边人说,“我孙子的教育,那是一点不马虎。”

“城市里都这样,”有人说,“竞争大。”

晚饭是七点半开席的。

餐厅那张长桌根本坐不下,从厨房到客厅,又摆了两张折叠圆桌。碗筷不够,用的一次性餐具。菜一盘盘端上来,大部分是外面买的熟食,切切摆盘。我带的炸货也装了一盘,放在我这桌的边缘。

雅娟最后一个上桌,解了围裙,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坐在志强旁边,挨着我。

“爸,吃饭。”她说,声音有点哑。

一桌人动筷子。我夹了块炸带鱼,是秀英的配方,花椒和盐的比例她拿捏得最好。我吃了两口,看雅娟。

她扒拉着米饭,很少夹菜。志强给她夹了块鸡肉,她摇摇头。

“累了吧?”我小声问。

“还行。”她笑笑,那笑没到眼睛里。

李秀英说话了:“雅娟今天可是大厨,忙一下午了。来来,咱们敬雅娟一个!”

一桌人举饮料杯。雅娟跟着举,杯沿碰了碰嘴唇。

“妈,”志强说,“明天除夕,菜还得多准备点。今天这些不够吃。”

“知道知道,”李秀英说,“明天我和大姐二姐早点起,帮你媳妇弄。”

雅娟筷子顿了顿。

“不用,”她说,“我能行。”

“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李秀英说,“三十多口人吃饭呢,明天可不像今天这么简单,得正经做两桌菜。你会做啥大菜?”

桌上安静了一瞬。

志强打圆场:“妈,雅娟会做……”

“我又没说她不会,”李秀英笑着,“但明天那阵仗,得有硬菜。你爸专门从老家带了只土鸡,炖汤最好。还有鱼,得整条红烧。这些你们年轻人哪做过?”

雅娟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清了清嗓子:“我帮忙。我会做。”

一桌人都看我。

“亲家公是客,哪能让你动手,”王有福说,“坐着等吃就行。”

“没事,”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雅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争了。

晚饭吃到九点多。几个男人喝了点酒,声音更大。女人们开始收拾桌子,碗碟堆成山。雅娟站起来要帮忙,被李秀英按住:“你歇着,忙一天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收拾!”

两个年轻媳妇应着,动作麻利。

我帮着把折叠桌收起来。经过厨房门口,听见里面水声哗哗,两个媳妇一边洗碗一边说话。

“……真是,当自己家了。”

“少说两句,听见不好。”

“怕啥。你说志强也真是,接这么多人过来,也不跟雅娟商量?”

“商量啥,人家爹妈要来过年,还能不让?”

“那也得有个度……”

我快步走开了。

客厅里,人分了几堆。男人在聊拆迁,女人在聊孩子,小孩在玩手机游戏。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小轩从房间出来,蹭到我身边:“外公,我练完琴了。”

“真棒。”我摸摸他头,“去看电视吧。”

“妈妈不让,说对眼睛不好。”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啥。家里的规矩,我不该插嘴。

雅娟从主卧出来,换了身家居服,脸上带着疲色。她朝小轩招手:“来,洗澡睡觉了。”

“还早呢……”小轩嘟囔。

“明天除夕,要早起贴春联。”雅娟不由分说,拉着孩子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人跟我说话。志强跟他大哥在阳台抽烟,背对着屋里。李秀英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最后我去了客房——就是以前小轩的儿童房,临时给我腾出来的。单人床,床单是新的,有股樟脑丸味。我的旅行袋搁在墙边,旁边堆着几个纸箱,估计是腾地方塞进来的。

我坐在床上,床板咯吱响。从旅行袋里掏出老伴的照片,木相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外头电视声音小了,有人走动,洗漱,关房门。快十一点时,有人轻轻敲门。

“爸,睡了吗?”

是雅娟。我开门,她端了杯牛奶:“给您热了杯奶,助眠。”

“谢谢。”我接过来,杯子温热。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走廊灯从她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

“爸,”她声音很轻,“今天……委屈您了。”

“说啥呢。”我摇头,“人多热闹。”

“明天人更多。”她顿了顿,“他大姨家的两个孩子也要来,刚打电话说的。”

我握着牛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没事,”我说,“过年嘛。”

雅娟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您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牛奶喝了一半,凉了,糊在喉咙里。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还没禁放的地方。远远的,闷闷的响。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这房间的顶灯是小星星形状的,小轩小时候装的。现在蒙了层灰,星星不亮了。

想着明天还得早起帮忙做饭。秀英要在就好了,她最会张罗年夜饭,十个八个菜不在话下。我只会打下手,洗菜切菜,掌勺还得她来。

去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加小两口和小轩,六个人。秀英做了一桌子菜,小轩吵着要喝饮料,雅娟不让,我偷偷给他倒小半杯。秀英看见了,瞪我一眼,眼里却是笑的。

今年,三十多口人。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得忙。

第二章

第二天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

轻手轻脚开门出去,客厅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沙发上、地铺上。昨晚后来怎么睡的,我回房早,没看见。现在看这阵仗,估计是能睡的地方都占了。

我踮脚往厨房走,推开门,愣了。

灯亮着,雅娟已经在里面了。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面前堆成小山的菜:大白菜、萝卜、土豆、几大块猪肉,还有两条鱼在盆里扑腾。

“怎么起这么早?”我小声问。

她转过头,眼睛下有青影:“睡不着,先把菜备了。”

我卷袖子:“我来。”

“爸,您再睡会儿吧。”

“睡够了。”我拿过一棵白菜,开始掰叶子。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切菜声。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蓝变成鱼肚白。楼下有早起的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串响。

“小轩还睡呢?”我问。

“嗯。”雅娟在切肉,刀起刀落,咚咚咚的,“昨晚睡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爸,对不起。”

“又说傻话。”

“本来想接您来好好过个年,”她声音低下去,“没想到……”

“人多热闹,”我重复昨晚的话,“真的。”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雅娟看了我一眼,也没拆穿。

六点半左右,外面有动静了。有人起夜,脚步声踢踢踏踏。厨房门被推开,李秀英探进头来:“哟,都忙上啦?”

“妈,您再睡会儿。”雅娟说。

“睡啥,今天事儿多。”李秀英挤进来,看了眼我们备的菜,“这肉切太大了,得小块点。白菜也不用那么多叶子,外头的扒掉。”

她说着就动手,把雅娟切好的肉重新倒回案板,自己拿起刀。

雅娟站着,手里的刀还握着,指节发白。

我把她拉到一边:“你去看看小轩醒了没,这儿有我和……亲家母。”

雅娟站了几秒,放下刀,解了围裙出去。门带上时,我看见她肩膀垮下来。

“雅娟这孩子,干活还是不行,”李秀英一边切肉一边说,“这肉得这么切,顺着纹理,不然炒出来老。”

我嗯了声,继续洗菜。

七点过后,厨房里人多了。志强的两个姐姐进来,一个和面,一个调馅。李秀英指挥着,厨房里转个身都碰胳膊。我被挤到角落,负责刮姜剥蒜。

客厅里陆续有人起来,说话声,小孩哭闹声,电视声。这房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志强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妈,要帮忙不?”

“去去,这儿都是女人家的活儿,”李秀英挥手,“你去把春联贴了。”

志强看看我,我摇摇头,示意没事。他挠挠头走了。

上午九点,又来人了。

是志强大姨一家。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五六岁。门一开,又是一阵寒暄。大姨嗓门亮:“哎哟这房子真气派!志强有出息!”

客厅彻底满了。沙发不够坐,有人坐塑料凳,有人坐小马扎。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尖叫笑闹。电视开得震天响,没人看。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差点被跑过的孩子撞翻。盆里的水洒出来,泼湿了袖子。

“看着点!”李秀英的大姐——志强的大姨——拉过孩子,“别乱跑!”

那孩子做个鬼脸,又跑了。

我进厨房,雅娟在煎鱼。油锅滋啦,烟气很大。抽油烟机似乎不太管用,厨房里烟雾缭绕。

“我来吧。”我说。

“没事,快好了。”雅娟脸被热气熏得发红,额头的汗流到眼睛里,她抬手用手臂擦。

我递给她毛巾。

“谢谢爸。”她接过,擦了把脸,继续翻鱼。

鱼煎好,要红烧。我接过锅铲:“这个我会,你歇会儿。”

她没坚持,退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雅娟,”我一边下调料一边说,“要不你带小轩出去转转?买点饮料什么的。”

她睁开眼,看看外面客厅,又看看我,摇头:“走不开。”

是啊,走不开。女主人不在,这摊子谁撑?

中午饭简单,下了面条。三十多口人,煮了三大锅。碗不够,分两拨吃。我端着碗,夹了点咸菜,在厨房里吃的。站着吃,快。

雅娟也站在厨房吃,我们父女俩,背对着背,各自扒拉面条。

“爸,您下午真别忙了,”雅娟说,“去房间歇着吧。”

“没事,不累。”

“您眼睛里有血丝。”

我笑笑:“老了,睡得少。”

其实一宿没怎么睡。陌生的床,陌生的声音,还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下午正式准备年夜饭。厨房里挤了五六个女人,我插不上手,在餐厅帮忙摆桌子。两张折叠桌拼起来,铺上一次性桌布,摆碗筷。

“碗不够,”我说,“还差十来个。”

“用一次性的,”志强的二姐说,“省得洗。”

“那不像样,年夜饭……”

“将就吧,这么多人,哪讲究那么多。”

我看着那些塑料碗塑料杯,没说话。秀英在的时候,年夜饭一定要用瓷碗,她说,瓷器碰在一起的声音,才是过年的声音。

客厅里,男人们在打牌,吵吵嚷嚷。孩子们在玩手机,游戏音效此起彼伏。阳台有人抽烟,烟味飘进来。

我走到小轩房间门口,敲敲门。

“进。”

小轩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乐高,但没在拼,在发呆。

“怎么不出去玩?”我问。

“外面吵,”他说,“而且他们玩的游戏我不喜欢。”

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乐高。是艘军舰,拼了一半。

“外公帮你拼?”

“好。”

我们一老一小,坐在地毯上拼乐高。门外是喧哗,门内是安静的。小轩话不多,随他爸,但手巧,拼得快。

“外公,”他忽然说,“外婆在的时候,过年可热闹了。”

我手一顿:“现在不热闹?”

“热闹,但不是那种热闹。”八岁的孩子,说得很认真,“是吵。”

我没法接话。

“妈妈昨天哭了,”小轩又说,“我看见了,在厨房。”

“你看错了,”我说,“妈妈是切洋葱熏的。”

“咱家昨天没买洋葱。”

我摸摸他头:“快拼吧。”

拼到一半,门被推开。志强探头进来:“爸,您在这儿啊。那个,妈说让您帮着拌个凉菜,说您拌的好吃。”

我看看小轩,他小声说:“我自己能拼完。”

餐厅里,李秀英已经备好了菜:黄瓜丝、豆腐皮、粉丝、胡萝卜丝,一大盆。

“亲家公,听说你拌凉菜一绝,”她笑着说,“今天露一手。”

我洗手,开始调味。盐、糖、醋、生抽、蒜末、香油,最后泼一勺辣椒油。秀英的方子,我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调。

拌好,李秀英夹了一筷子尝,点头:“嗯,是不错。雅娟,跟你爸学着。”

雅娟在炒最后两个热菜,没应声。

下午四点,菜基本齐了。凉菜六个,热菜十个,汤两个,把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一次性餐具摆好,塑料杯子倒上饮料。

“开饭开饭!”王有福招呼。

三十多口人涌向餐厅。椅子不够,年轻的站着。我被让到主桌——其实也就是离电视近点的那桌,王有福和李秀英坐主位,我坐旁边。

雅娟还在厨房,做最后一道汤。志强喊她:“雅娟,别忙了,先吃!”

“你们先吃!”

没人等她。筷子已经动起来了。我坐着没动,等女儿。

“亲家公,吃啊,”李秀英给我夹了块鸡肉,“别客气,当自己家。”

我笑笑,还是没动筷。

雅娟端着汤盆出来,热气腾腾的。她放下汤,在我旁边坐下,喘了口气。

“吃吧。”我说。

她拿起筷子,手在抖。我看见了,没说话。

饭桌上,话题从拆迁转到孩子上学,转到工作收入。志强大哥问志强:“你们公司今年奖金发多少?”

志强含糊说了个数。

“啧,还是你厉害,”大哥说,“不像我,厂里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就发了一桶油。”

“你那工作稳定,”李秀英说,“志强这压力大,天天加班。”

“妈,我没事。”志强说。

“还没事,看你瘦的,”李秀英又给我夹菜,“亲家公,你也吃,别光坐着。”

我碗里堆满了菜。我夹了块雅娟做的红烧鱼,尝了尝,咸了。她以前不这样,做饭有准头。今天太慌了。

小轩在另一桌,被几个表兄弟围着,有点无措。我冲他招招手,他端着碗过来。

“坐外公这儿。”我挪出点位置。

他挨着我坐下,小声说:“他们老抢菜。”

“多吃点鱼,”我给他夹,“你妈做的。”

“咸。”小轩皱鼻子。

“咸了配饭。”

正吃着,志强的二姐忽然说:“雅娟,你们这房子,贷款还完了没?”

桌上静了一瞬。

雅娟说:“还没。”

“月供多少啊?”

“一万多。”

“哟,那压力可不小。”二姐说,“不过你们俩赚得多,应该还行。”

“还行。”雅娟扒了口饭。

“要我说,当初该买大点,”李秀英接话,“你看现在,来个客人都住不下。”

“妈,”志强说,“这房子当时买就挺吃力了。”

“知道知道,妈没怪你,”李秀英笑着,“就是说说。等你爸那边拆迁款下来,看能不能贴补你们点,换个大的。”

雅娟筷子停了停,继续吃饭。

我心里那点堵,越来越实。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

饭后,又是杯盘狼藉。几个媳妇收拾桌子,雅娟要帮忙,被劝住了:“你歇着,今天你掌勺,累坏了。”

但没人劝她坐。她站着,看着一桌子残羹剩饭,塑料碗上沾着油渍。

我起身,开始收拾。

“爸,我来。”雅娟说。

“一起。”

我们俩收碗,摞成一摞。一次性餐具用完就扔,不用洗。但沾了油的,得收拾干净才能扔,不然招蟑螂。

厨房水池又堆满了。雅娟挽起袖子要洗,我说:“放那儿吧,明天再说。”

“不行,明天更没时间。”

“那我洗,你歇着。”

“您也累一天了。”

我们僵持在厨房门口。最后我让步:“一起洗,快点。”

于是我们父女俩,一个洗,一个清,配合默契。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笑声掌声阵阵。没人来厨房。

洗到一半,热水没了。雅娟打开热水器,等着。

“爸,”她忽然说,“对不起。”

“今天说第三遍了。”

“是真的对不起。”她声音很低,“让您过来过年,结果……”

“结果挺好,”我说,“人多,热闹。”

“您别这么说,”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我知道不好。我知道您难受。我也难受。”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手上的洗洁精泡沫细腻,一个接一个破掉。

“志强他爸妈,其实人不错,”雅娟说,“就是……人太多了。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志强也是,答应的时候没跟我说清楚。”

“说了你能不让来?”

她沉默。

“那就是了,”我说,“将就一下吧,就几天。”

“可是爸,”她声音哽咽了,“这是咱家过年啊。您第一年……第一年一个人过年,应该……”

应该怎么样?应该清清静静,还是应该热热闹闹?我自己也不知道。

“没事,”我说,“真没事。”

碗洗完了。我们擦干净手,站在厨房里。外面传来打牌的声音,小孩追逐的声音,电视里的歌声。

“爸,”雅娟说,“晚上包饺子,您教我拌馅吧。妈以前说,您拌的饺子馅最好吃。”

“行。”我说。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三十多口人挤在客厅,沙发坐满了,地上坐满了,小板凳都不够。我和几个年长的坐在餐桌旁,离电视远,看不太清。

但声音是震耳欲聋的。小品,唱歌,主持人拜年。

李秀英抓了把瓜子,分给我一些:“亲家公,吃。”

“谢谢。”

“你家雅娟,能干,”她说,“今天这桌菜,不错。”

“她从小就会做饭,”我说,“她妈教的。”

“可惜了,亲家母走得早。”李秀英叹气,“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

“要我说,你该再找个伴,”她继续说,“才六十出头,往后日子长着呢。”

“没想过。”我说。

“想想,有啥不能想的。我有个表妹,前年丧偶,人挺好……”

“妈,”志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您说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为亲家公好嘛。”

“爸,来,咱爷俩喝一个。”志强给我倒上白酒,碰杯。

我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饺子馅是我调的。猪肉白菜,秀英的方子,一点花椒水,一点香油。几个女人围着看,我演示了一遍,她们点头,说记住了。

但真包的时候,还是各包各的。李秀英坚持要放点十三香,说提味。志强大姐喜欢多放姜。最后调出来三种馅,一种一个味儿。

雅娟没说话,跟着我调的那个馅包。

十点多,开始煮饺子。第一锅出来,先给老人孩子。我分到一碗,咬一口,是我调的味儿。雅娟坐我旁边,也吃着,没说话。

吃到硬币了——这是老家习俗,饺子里包硬币,谁吃到谁有福。第一个是小轩吃到的,高兴得举着硬币满屋跑。第二个是李秀英吃到的,她笑着说:“看来我今年有福气。”

第三个,我吃到了。硬币硌了牙,我吐出来,是一毛的,亮晶晶。

“亲家公好福气!”桌上有人说。

我笑笑,把硬币放桌上。

雅娟看着我,忽然说:“爸,明年咱们自己过。”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好。”我说。

十一点,饺子吃完,春晚还在继续。有人熬不住,先去睡了。地上打地铺,沙发上横七竖八。我站起来,说累了,回房休息。

客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小了点,但还在。笑声,电视声,孩子哭闹声。

我坐在床上,看着秀英的照片。她还在笑,温温柔柔的。

“明年,”我对着照片说,“咱们自己过。”

窗外,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午夜了。

新的一年了。

第三章

大年初一,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亲家公,起了没?吃早饭了!”

是李秀英的声音。我看看手机,早上七点半。

“起了,”我应道,“马上来。”

穿衣出门,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地铺都收了,但被子枕头堆在角落。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大人们互相拜年。我一出来,好几个人冲我说“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我点头回应。

早饭是昨晚的饺子,煎了一下。一人一碗粥,配咸菜。我坐在餐桌角落,安静地吃。

雅娟从主卧出来,眼睛肿着,像是没睡好。她冲我点点头,去厨房盛粥。

“雅娟,”李秀英叫住她,“一会儿你大姨他们要去逛庙会,你开车送一趟呗?”

雅娟端着粥碗,顿了顿:“妈,我昨天没睡好,有点头疼……”

“大年初一,逛庙会热闹,”李秀英说,“你去转转,头就不疼了。咱家就一辆车,你不开谁开?”

志强在旁边说:“妈,我去吧,让雅娟歇着。”

“你去啥,你不是要陪你爸下棋吗?”

我看雅娟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喝了口粥:“行,我去。”

饭后,雅娟去换衣服。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主卧里传来低声争吵。

是志强和雅娟。

“……你就不能推了?”

“怎么推?你妈开口了,我能说不去?”

“你就说你头疼……”

“我说了,有用吗?”

沉默。

“对不起,”志强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没想到,你什么都没想到。”雅娟声音带着哭腔,“三十多口人挤在家里,我要伺候吃喝,要开车当司机,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爸第一天来,就让他睡客房,跟他说对不起,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知道,当初就不会答应让他们都来!”

“那是我爸妈,我能说不让来吗?”

“那你就不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能安排一下,别全挤在家里?”

“我怎么安排?酒店?大过年的,让我爸妈住酒店?”

声音越来越高。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李秀英在沙发上坐着,似乎也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卧门开了,雅娟走出来,眼睛红着,但化了妆盖住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扯出个笑:“爸,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去吧,”我说,“我也逛逛。”

“不用,您在家歇着。”

“我也想逛庙会,多年没逛了。”

雅娟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泪掉下来。她赶紧抹掉:“那……行。”

李秀英站起来:“亲家公也要去啊?那车坐不下吧?志强,你也去,开你爸那辆。”

志强他爸有辆旧面包车,开来了。于是变成两辆车,志强开面包车拉他爸妈哥姐几家,雅娟开自家轿车,拉我、小轩,还有两个半大孩子。

庙会人山人海。找车位找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走过去,雅娟牵着小轩,我跟在后面。志强那辆车人更多,挤挤挨挨走在前面。

庙会里,锣鼓喧天,舞龙舞狮。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忙着拍照。李秀英和几个姐妹在前面走,不时回头喊:“雅娟,给我们拍个照!”

雅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

“妈,我要吃糖人。”小轩说。

“等会儿。”

“现在就要。”

“听话,等会儿。”

小轩瘪嘴,要哭。我摸摸他头:“外公给你买。”

“爸,别惯着他。”雅娟说。

“大过年的。”我牵着小轩去买糖人。孙悟空,金箍棒闪闪发亮。小轩举着,高兴了。

逛到中午,找地方吃饭。庙会里的餐馆全满,排队排到门外。三十多口人,根本找不到能坐下的地方。最后决定买点小吃,站着吃。

雅娟去买水煎包,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回来时,手里提着几袋,分给大家。她自己没吃,说不想吃。

我看她脸色发白,问:“不舒服?”

“有点晕,人多。”

“找个地方坐坐?”

“没地方。”

是真的没地方。长椅都坐满了,台阶上也坐满了。我们一群人站着,在路边吃完这顿“午饭”。

下午三点,准备回家。李秀英说,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家里来客人。

“还有客人?”雅娟问。

“你忘了?你大舅,说要来拜年。”李秀英说。

雅娟不说话了。

回去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小轩在后面睡着了。等红灯时,雅娟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爸,”她说,“晚上……您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

“嗯。”

“对不起。”

“再说对不起,我生气了。”

她扯扯嘴角,没笑出来。

到家已经四点。李秀英说的“客人”已经到了——志强的大舅一家五口。这下,家里真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玄关的鞋堆成了山,客厅里人挨人,说话得喊。空气混浊,烟味、汗味、零食味混在一起。窗户开着一条缝,但没什么用。

我去了客房,关上门,想清静一会儿。但门不隔音,外面的嘈杂还是往耳朵里钻。

躺了半小时,睡不着。起来,看见秀英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

“再忍两天,”我对着照片说,“就两天。”

晚饭又是一场大战。这回连折叠桌都不够用了,分了三拨吃。我第一拨吃完,就去厨房帮忙洗碗。雅娟在煎第二锅饺子,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

“雅娟。”我叫她。

她没回头,抬手抹了把脸,继续煎饺子。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拍拍她肩膀:“我来吧,你去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关了火,把锅铲递给我,低头出去了。我看见她脸上有泪痕,但没点破。

煎完饺子,我端出去。客厅里,大舅正大声说着什么,一屋子人听着。雅娟坐在角落,手里端着碗,没动筷。

我盛了碗饺子汤,放在她面前。

“喝点,暖暖胃。”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

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但我在这儿,雅娟的娘家就是我。

早上,我早早起来,想着今天该我做点什么。但厨房已经被占了,李秀英和两个女儿在忙活。见我进来,李秀英说:“亲家公,今天你歇着,我们弄。”

“我帮忙。”

“真不用,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

我还是被“请”了出来。

客房里待不住,我去阳台。阳台也堆了东西——纸箱、行李袋。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张灯结彩,但没什么人,都回家过年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志强和他大哥在说话。

“……不是我说,你也太惯着雅娟了。”大哥说。

“我怎么惯着她了?”

“昨天逛庙会,说两句就掉脸子。妈也是好心,让她开车送送,怎么了?”

“她累。”

“谁不累?妈不累?大过年的,伺候这一大家子,她抱怨过一句没有?”

“雅娟也没抱怨。”

“还没抱怨?昨天在屋里跟你吵,当我没听见?要我说,你就是太顺着她。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上天。”

“大哥,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现在,家里谁干活?还不是妈和姐几个。她倒好,摆个脸色给谁看?”

“雅娟也干活了,昨天年夜饭都是她做的。”

“做个饭咋了?女人不该做饭?”

我听不下去,推开阳台门进去。那兄弟俩看见我,停了话头。

“爸。”志强叫了一声。

“嗯。”我应了声,没看他们,径直回了客房。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胸口堵得发慌。摸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但不知道打给谁。老朋友?这个点,都在自家过年。亲戚?都远。

最后打开相册,看秀英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我们在家包饺子,她脸上沾了面粉,笑得眼睛弯弯。

要是你在,多好。

中午吃饭,气氛有点微妙。雅娟不说话,志强也不说话。李秀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说话。倒是大舅一家很活跃,讲着笑话,但没人笑。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雅娟要帮忙,我说:“你陪小轩玩会儿。”

她看看我,点点头,牵着小轩进了房间。

我在厨房洗碗,水哗哗的。李秀英进来,站在我旁边。

“亲家公,”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雅娟这孩子,性子有点独,”她自顾自说,“可能是独生女,惯的。这女人啊,嫁了人,就得顾着婆家。你说是不是?”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志强疼她,我们知道。但疼归疼,不能没个分寸。你看这几天,她拉拉个脸,给谁看呢?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李秀英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我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

“雅娟是我女儿,”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性子怎么样,我知道。她这几天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我也知道。”

“谁不累啊……”

“她是女主人,”我打断她,“这是她家。来者是客,客得有个客的样。”

李秀英脸色变了变:“亲家公,你这话说的……”

“我说完了。”我擦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一屋子人看着我。刚才的话,他们大概听见了。

我谁也没看,回了客房。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说不清。秀英在的时候,总说我脾气好,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刚才那些话,已经是我能说的最重的话了。

下午,我睡了会儿。醒来时,天快黑了。外面还是很吵,但没人来叫我。

我推门出去,客厅里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雅娟不在,小轩也不在。我走到主卧门口,听见里面雅娟在教小轩背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小孩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我没进去,回了客房。躺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是雅娟,端着杯水。

“爸,喝点水。”

我坐起来,接过水杯。

“晚上,志强大舅一家要在这吃饭,”雅娟说,“又是两桌。”

“嗯。”

“爸,”她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早上……您跟我婆婆说的话,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

“我是你爸。”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可是我……我让您受委屈了。接您来过年,结果……”

“别说这个了。”我摆摆手,“晚上我做饭。”

“不用,您歇着。”

“我想做。”我说,“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小轩爱吃的可乐鸡翅。”

雅娟看着我,眼泪掉下来:“爸……”

“去吧,跟小轩玩去,饭好了叫你们。”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

厨房里,李秀英和两个女儿在准备晚饭。见我进来,李秀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来做几个菜,”我说,“雅娟和小轩爱吃的。”

“菜都备好了……”

“我再加两个。”

我没看她,自顾自打开冰箱,拿出排骨、鸡翅,开始处理。

厨房里气氛沉默。只有切菜声,水声。我专心做菜,糖醋排骨要炸两遍,外酥里嫩。可乐鸡翅要煎到金黄,再炖。

做菜的时候,我想起秀英。她教我做饭,说:“你呀,盐要少放,雅娟口淡。”又说:“小轩爱吃甜的,但别太甜,对牙不好。”

我都记得。

菜做好,摆上桌。糖醋排骨红亮,可乐鸡翅油润。我特意用瓷盘装,不用一次性餐具。

“开饭了。”我说。

人陆陆续续上桌。我摆了三桌,客厅一桌,餐厅两桌。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放在雅娟和小轩那桌。

雅娟牵着小轩过来,看见菜,愣了愣。

“坐。”我说。

她坐下,给小轩夹了个鸡翅。小轩啃得满嘴油,说:“好吃!外公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

雅娟笑了,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她也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咀嚼,然后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我说。

李秀英尝了一块排骨,说:“嗯,是不错。亲家公手艺好。”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相对安静。也许是我下午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人累了一天,没力气吵了。饭后,我照例去洗碗,雅娟来帮忙。

“爸,明天……”她欲言又止。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们还在。”她声音很低,“要住到初五。”

“嗯。”

“您要是想回家,我给您买票。”她说得很急,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知道您在这儿不开心。我对不起您,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洗着碗,水哗哗的。泡沫涌起来,又破掉。

“我不走,”我说,“我陪你过完年。”

“可是爸……”

“没有可是。”我关掉水,看着她,“你是我女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受着,我就陪你受着。”

她捂住嘴,哭了,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递给她毛巾:“别哭,大过年的。”

她点头,擦眼泪,但擦不完。

初三,客人更多了。志强的表哥表姐也来了,带着孩子。家里彻底成了菜市场。我从客房出来,看见客厅地上爬着个一岁多的孩子,流着口水,抓玩具。他妈妈在旁边看手机,没管。

我绕过去,去阳台。阳台上也堆了东西,没地方下脚。站了会儿,回房间。

中午吃饭,又是一场混战。我盛了碗饭,夹了点菜,回房间吃。雅娟看见了,没说话。

下午,我在房间待不住,下楼转转。小区里冷冷清清,风吹在脸上,有点疼。我走了一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手机响了,是老同事打来拜年。说了几句,挂了。又坐了一会儿,上楼。

电梯里,遇见邻居,点头打招呼。邻居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您家……真热闹。”

“是啊,热闹。”我说。

回到家,门口堆着好几双鞋,我小心地跨过去。客厅里,几个男人在打牌,烟味呛人。我屏住呼吸,快步回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点。但安静不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亲家公,打牌不?三缺一!”

“不了,我不会。”我隔着门说。

“来吧,简单,一学就会!”

“真不会,你们玩。”

外面的人走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秀英的照片。她还在笑,温温柔柔的。

“秀英,”我小声说,“我有点熬不住了。”

照片不会回答。

傍晚,又该做饭了。我出去,厨房里已经有人。是志强的二姐,在炒菜。看见我,说:“亲家公,今天不用您,我们弄。”

“我帮忙。”

“真不用,您歇着。”

我又被“请”了出来。

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屋子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玩手机,孩子在打闹。没人看我,没人跟我说话。我像个透明人,或者说,像个外人。

雅娟从主卧出来,看见我,走过来:“爸,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去看看小轩。”

小轩在房间拼乐高,已经拼完了,摆在桌上。看见我,高兴地说:“外公你看!”

“真棒。”我摸摸他头。

“外公,你怎么不高兴?”小孩仰头看我。

“没有,外公高兴。”

“你骗人,”小轩说,“高兴的人不是这样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那是什么样的?”

“高兴的人会笑。”小轩伸手,扯我嘴角,“像这样,往上扬。”

我笑了,但我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晚饭,我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雅娟看见了,问:“爸,不舒服?”

“没有,不饿。”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给您下碗面?”

“不用,真不用。”

我起身,想回房间。李秀英叫住我:“亲家公,是不是我们哪儿招待不周?”

全桌人都看我。

“没有,”我说,“挺好的。”

“那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我们人多,吵着您了?”

“没有。”

“亲家公,您别见外,当自己家……”

“这就是我家。”我说,声音不大,但全桌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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