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身份被披露,潜伏影子在撤离前,发出了最后一道诛心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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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一九五一年深秋,北京西城的一条胡同里,郑耀先搬进了新分配的房子。

房子是组织上安排的,两间正房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搬来的那天,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亲自过来,帮着收拾了半晌。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时总带着笑,但郑耀先能看出来,那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郑同志,您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找街道。”王主任说。

郑耀先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他话不多,搬来的行李也简单:一个藤条箱,一个铺盖卷,再就是那个紫檀木的梳妆匣。梳妆匣是林桃留下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王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这才缓缓关上了院门。

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郑耀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门口走到院墙根,走了十一步。他又从院墙走到屋门口,走了八步。这个院子不大,东西宽十一步,南北长八步。他记下了这个数字。

屋里还没收拾利索。郑耀先把藤条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本毛选,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铁皮盒,里面是些零碎东西:一枚褪色的八一帽徽,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还有几张泛黄的纸片。

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那张旧书桌上。摆到一半,手停住了。窗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从胡同东头过来,走到院子附近时慢了些,但没停,继续往西去了。郑耀先没动,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风声里。

这只是个开始。往后几天,这样的脚步声又出现了几次。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不着急,每次都是匀速走过,从不停留。但郑耀先能听出来,那脚步的节奏是训练过的——步幅均匀,落脚轻重一致,是长期队列训练养成的习惯。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些。每天早晨,他按时起床,扫院子,生炉子,煮一锅粥。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家看书。街坊邻居慢慢熟络了,见面会打个招呼。胡同口修鞋的老张头爱找他下棋,郑耀先偶尔会去,但下得不多。

“老郑,你这棋下得稳啊。”有一回老张头说,手里捏着个“炮”举棋不定。

郑耀先看着棋盘,没接话。他的棋风确实稳,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看似保守,但往往在二十步之后才能看出布局的意图。老张头和他下了三盘,输了三盘,而且都是在中盘之后突然崩盘。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张头随口问道。

郑耀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看棋盘:“在机关里做文书工作,退休了。”

“文书?”老张头笑了,“不像,不像。文书哪有你这股子劲头。”

郑耀先也笑了笑,没再解释。那天下完棋回家的路上,他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在他身后,隔着二十来米,跟着他走完了半条胡同,然后在拐弯处消失了。

夜里,郑耀先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小片光斑。他听着夜里的动静: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近处有野猫打架的嘶叫,再就是风穿过胡同的呜咽声。

他想起韩冰。

韩冰最后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去见她,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棵白杨树。她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说她累了,说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自己的信仰。郑耀先当时没完全听懂,直到她倒下去,嘴角渗出黑血,他才明白那“累”是什么意思。

组织上后来给了结论:韩冰,代号“影子”,国民党军统高级特工,长期潜伏在我党内部,罪行严重,鉴于其已自尽,不再追究。结论只有三行字,写在一张公文纸上,盖着红章。郑耀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折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

他想,韩冰这辈子,到底在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选择那样死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自己,这辈子卧底在军统,手上沾过同志的血,也沾过敌人的血。现在终于能站在阳光下,可那些血洗不掉,那些夜晚也忘不了。有时半夜惊醒,他会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那里曾经常年放着一把枪,现在空了。

翻身下床,郑耀先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远处有盏路灯,灯光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放下窗帘,突然看见对面屋脊上有道影子闪了一下。

那影子很快,像只猫,但比猫大。郑耀先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影子没有再出现。他等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才轻轻放下窗帘。

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但没睡。脑子里开始过这些年认识的人,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谁下落不明。过到宫庶时,他停了一下。

宫庶是他当年在军统时拜的把兄弟。那个人重义气,但也死心眼。四九年之后,听说他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具体下落不明。郑耀先想过,如果宫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觉得被背叛了吧。但也可能,宫庶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说破。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直到天快亮时才模糊睡去。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屋脊上的影子,会不会是宫庶?

随即他又觉得这想法可笑。台湾海峡不是条小河,不是说过来就能过来的。就算过来,宫庶找他做什么?报仇?还是叙旧?

都不像。

第二章

台北的秋天比大陆热。

草山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日式建筑里,电台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值班的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他发完一段电文,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耳朵。

门开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有异常吗?”中年人问。

“报告长官,一切正常。”值班员站起身。

中年人点点头,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他叫周志坤,保密局电讯处副处长,负责监听大陆方向的电波。这个工作枯燥,但重要。上个月他们刚破获了一个中共在台的潜伏小组,抓了七个人,缴获了三部电台。那之后,电波静默了一段时间,这几天又开始活跃起来。

“继续监听,有异常立即报告。”周志坤说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另一部电台的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负责那部电台的操作员猛地坐直身体,快速调整旋钮,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长官,”操作员转头,“收到一段加密信号,从大陆方向来的,频率很陌生。”

周志坤快步走过去,俯身看记录本上的数字。那是四码一组的数字组,排列方式和他熟悉的几种密码都对不上。

“能破译吗?”

“需要时间。这种加密方式没见过。”

“继续收,全部记下来。”周志坤说。他走到电话旁,摇动手柄,“接技术科,叫老陈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技术科的老陈来了。这是个秃顶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看了那串数字,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密码。”老陈说,“但结构很规整,应该是专业加密。”

“能破吗?”

“我试试。”老陈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开始埋头计算,嘴里念念有词。

周志坤在旁边等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了。电台又收到了两段同样的信号,间隔大约十分钟,每次持续时间都不长。

凌晨五点,老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破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内容是什么?”

老陈把译好的电文递过来。周志坤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电文不长,只有三行:

“风筝身份确认,郑耀先,原军统六哥,实为中共潜伏人员。现居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号。韩冰绝笔。”

周志坤的手有些抖。他认识郑耀先,当然认识。当年在重庆,他还只是个小文书,郑耀先已经是军统的红人,人称“鬼子六”。那个人狡猾得像狐狸,狠起来又像狼,戴笠器重他,毛人凤忌惮他。四六年戴笠飞机失事后,郑耀先就渐渐淡出了核心,再后来听说他留在了大陆,有人说是被共产党抓了,有人说是投共了,众说纷纭。

现在这份电文明明白白地说:他是共产党的人,一直是。

“韩冰……”周志坤喃喃道。他知道这个名字,军统资深特工,潜伏在延安多年,据说位置很高。这份电文是她发出的,而且注明是“绝笔”,那意味着她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死亡。

“这电文可信吗?”周志坤问。

老陈推了推眼镜:“加密方式很特殊,但专业程度极高。而且能知道这个频率和呼号的,不会是一般人。”

周志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内衣口袋。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他对屋里的人命令道,“所有记录销毁,电台日志上不要留痕迹。”

“是,长官。”

周志坤走出电讯室,天已经大亮了。草山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像淡墨画。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很快。

这份情报太重要,也太危险。郑耀先如果是共产党,那这些年军统的很多失败就都有了解释。但问题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陆已经丢了,国民党退守台湾,自身难保,谁还有精力去追究一个十年前的卧底?

可如果不去追究,这份情报就浪费了。而且,万一郑耀先还在活动呢?万一他还在为共产党工作,甚至在策划针对台湾的行动呢?

周志坤走到停车场,上了吉普车,没有马上发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地址写得很详细: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号。这个韩冰,连门牌号都提供了。

他想起毛人凤局长前几天在会上说的话:“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反攻大陆,是活下去。但活下去不等于认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该做的事。什么是该做的事?

周志坤发动车子,开出草山基地。他要向毛人凤当面汇报,但汇报之前,他得想清楚该怎么建议。是派人去大陆锄奸,还是利用这个情报做点别的文章?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周志坤的思绪也在颠簸。他想到了一个人:宫庶。

宫庶是郑耀先的把兄弟,当年在军统是人尽皆知的事。四九年宫庶跟着来了台湾,现在在保密局下属的一个闲职上混日子。这个人有能力,但不受重用,因为他是郑耀先的人——虽然郑耀先可能是共产党,但这层关系在很多人看来依然是个污点。

如果让宫庶去处理这件事呢?周志坤眯起眼睛。宫庶熟悉郑耀先,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而且有足够的动机——如果他知道自己大哥其实是共产党,还被瞒了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被背叛?会不会想亲手讨个说法?

但风险也大。宫庶万一念旧情,或者干脆也通共呢?

吉普车开进了市区。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墙上刷着反共标语,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行人不多,个个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志坤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疲惫。

他想起重庆,想起那些年在军统的日子。那时候虽然也危险,但总觉得有希望,觉得这场仗能打赢。现在呢?现在困在这个岛上,天天听着海峡对岸的消息,今天说哪里被轰炸了,明天说哪里起义了,人心惶惶。

车子在保密局大楼前停下。周志坤深吸一口气,把电文又塞回口袋,然后推门下车。

大楼里阴凉,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他沿着楼梯上到三楼,在局长办公室外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毛人凤的声音。

周志坤推门进去。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锐利。

“局长,有重要情报。”周志坤说。

毛人凤抬起头,示意他坐下。周志坤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毛人凤接过,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得很慢,看完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才放下。

“哪来的?”他问。

“凌晨收到的,从大陆方向,加密方式很特殊。破译后就是这个内容。”周志坤顿了顿,“落款是韩冰,注明是绝笔。”

“韩冰……”毛人凤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她果然还活着,或者说,活到不久前。”

“局长的意思是?”

“这份电文应该是她暴露前发出的,可能是最后的报告。”毛人凤说,“内容如果属实,那郑耀先这个人,就是我们这些年来最大的耻辱。”

周志坤等着下文。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外面。

“但我们现在在台湾,他在大陆,我们动不了他。”毛人凤说,“派人过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不处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属下有个想法。”周志坤说。

“说。”

“我们可以不派人过去,但可以让这份情报‘自然’地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周志坤斟酌着用词,“比如,传到郑耀先的同志那里,或者传到那些曾经因为他而受害的人的家属那里。风筝如果断了线,就飞不高了。”

毛人凤转过身,看着他:“具体怎么做?”

“电文里提到了地址。我们可以通过还留在大陆的潜伏人员,或者某些特殊渠道,把这个地址,连同郑耀先的身份,泄露出去。”周志坤说,“不一定非要我们的人去动手,大陆那边,恨他的人不会少。”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这个想法不错,但不够狠。”他说,“郑耀先能在军统潜伏那么多年,不是简单角色。一点流言蜚语,动不了他。”

“那局长的意思是?”

“要诛心。”毛人凤缓缓说,“不仅要让他的身份暴露,还要让他最信任的人知道,让他众叛亲离。要让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周志坤心里一凛。他明白毛人凤的意思了。

“宫庶。”毛人凤说出这个名字,“让他知道。他跟着郑耀先那么多年,把他当大哥,当偶像。如果他知道这个大哥其实是共产党,会是什么感觉?”

“可宫庶在台湾,怎么让他……”

“让他回大陆。”毛人凤打断他,“给他任务,让他去确认郑耀先的身份,如果有必要,可以清理门户。告诉他,这是戴老板的遗愿,是党国的期望。”

周志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毛人凤,突然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全部含义:让宫庶去,无论结果如何,对保密局都没有损失。成功了,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失败了,损失一个不太重要的前军统特工。而在这个过程中,郑耀先要面对的是曾经兄弟的刀枪,是信仰和情义的双重崩塌。

“诛心。”毛人凤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三章

宫庶接到通知时,正在家里修收音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美国货,电子管坏了,他托人从香港带了配件,折腾了半个月还没修好。通知是保密局的人送来的,让他立即去局里报到,有重要任务。

宫庶放下螺丝刀,洗了手,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皱纹很深,是那种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憔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召见。来台湾这两三年,他一直坐冷板凳,名义上是保密局的“专员”,实际上就是个闲职,每月领一份薪水,偶尔开个会,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他知道原因——因为他是郑耀先的人。

郑耀先。想到这个名字,宫庶心里就一阵刺痛。那是他大哥,当年在军统,是郑耀先一手带他出来的。教他开枪,教他跟踪,教他审讯,也教他做人。郑耀先说,干这行,手上可以沾血,但心里得干净。宫庶一直记着这句话。

四九年离开大陆时,他最后见到郑耀先是在上海。那天码头很乱,到处是逃难的人,哭声骂声混成一片。郑耀先来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宫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种预感: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听说郑耀先没走,留在了大陆。有人说他被共产党抓了,枪毙了;也有人说他投共了,当了共产党的官。宫庶不信,他大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投共?但传言越来越多,有鼻子有眼,慢慢地,他自己也动摇了。

保密局大楼还是老样子,阴森森的。宫庶在三楼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才被叫进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毛人凤,另一个他不认识,戴眼镜,文质彬彬的。

“宫庶,坐。”毛人凤指了指椅子。

宫庶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长官面前不能松懈。

“这位是电讯处的周副处长。”毛人凤介绍道。

周志坤对宫庶点点头,没说话。宫庶也点点头,心里猜测着这次召见的目的。

“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毛人凤开门见山,“需要你回大陆一趟。”

宫庶心里一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等毛人凤继续说下去。

“我们收到一份情报,关于郑耀先的。”毛人凤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宫庶面前。

宫庶拿起那张纸。纸上是打印的字,不长,但他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太懂。

风筝?郑耀先?中共潜伏人员?

“这不可能。”宫庶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电文是从大陆发来的,加密等级很高,落款是韩冰。”周志坤开口了,“韩冰你该知道,我们的人,在延安潜伏了很多年。这是她最后的报告。”

“韩冰……”宫庶记得这个人,军统的王牌特工之一,据说在延安混到了很高的位置。如果是她的报告,那可信度……

不,还是不可能。宫庶在心里摇头。他跟了郑耀先那么多年,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喝过酒,一起经历过生死。如果郑耀先是共产党,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那些年军统抓了那么多共产党,杀了那么多人,郑耀先如果是共产党,怎么下得去手?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毛人凤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事实就是事实。郑耀先骗了我们所有人,骗了戴老板,骗了党国,也骗了你。”

宫庶不说话。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这次让你去,不是要你马上动手。”毛人凤继续说,“你先去北京,找到郑耀先,确认他的情况。如果这份情报属实,如果郑耀先真的投共了,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宫庶抬起头:“局长的意思是……”

“清理门户。”毛人凤一字一句地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宫庶看着毛人凤,又看看周志坤,最后目光落回那张纸上。纸上的字好像在跳动,跳得他眼睛疼。

“我需要考虑。”宫庶说。

“可以。”毛人凤点头,“给你一天时间。但宫庶,你要明白,这是戴老板的遗愿,是党国的期望。郑耀先如果真是共产党,那他这些年对党国造成的损害,不可估量。于公于私,你都有责任处理这件事。”

宫庶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下楼梯时,差点踩空。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宫庶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去。街上人来人往,有黄包车夫在吆喝,有小贩在叫卖,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觉得刚才办公室里的一切像场梦。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郑耀先的脸不断浮现,有时是笑着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有时是冷着的,在审讯室里看着犯人受刑;有时是疲惫的,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台灯发呆。

如果郑耀先是共产党,那这些画面又算什么?都是演戏吗?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推心置腹的谈话,都是假的?

宫庶走到一个茶摊前,坐下,要了杯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又苦又涩,但他一口喝干了,又要了一杯。

旁边桌有两个老头在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宫庶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以前在重庆,郑耀先也爱下棋,但从不跟外人下,只偶尔跟他下两盘。郑耀先的棋风很稳,每一步都想很久,但一旦落子,就绝不后悔。

“下棋如做人。”郑耀先说过,“走一步要看三步,但也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束手束脚。”

当时宫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如果郑耀先真是共产党,那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看的又何止三步?那得是十步,二十步,看到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

可怕。宫庶心里冒出这个词。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郑耀先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他的忍耐,他的伪装,他的冷酷,都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但真的是这样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比如这份情报是假的,是共产党的反间计?或者韩冰叛变了,故意发假情报?

宫庶付了茶钱,起身继续走。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见到郑耀先本人。只有亲眼看到,亲口问,才能知道真相。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宫庶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此刻的思绪。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就要回大陆。这两年虽然两岸对峙,但还是有人偷偷往来,有渔船,有走私船,只要肯花钱,总能找到路子。但风险很大,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去,那他就得在台湾继续这么混下去,每月领点薪水,混吃等死。而且毛人凤不会放过他,给了他任务他拒绝,以后在保密局就更没法待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答案。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些年崇拜、追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需要知道,那些曾经坚信的东西,是不是一场笑话。

烟烧到手指,宫庶才惊醒,把烟头摁灭。他站起来,打开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他从大陆带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把手枪。

手枪是勃朗宁M1911,美国货,郑耀先送的。那年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郑耀先把这把枪拍在他手里,说:“好好用,枪是第二生命。”

宫庶拿起枪,沉甸甸的。他退出弹匣,里面是满的,七发子弹,黄澄澄的。他把弹匣推回去,上膛,然后又退出子弹,把枪拆开,仔细擦拭。

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很亮,枪管泛着蓝光。宫庶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擦完枪,他重新组装好,拉动套筒,枪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决定了,去。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郑耀先一面。如果情报是假的,他就回来,继续在台湾过日子。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就用这把枪,为这些年的欺骗做个了断。

但宫庶不知道的是,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毛人凤的办公室里,另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他答应了?”周志坤问。

“会答应的。”毛人凤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宫庶这种人,重情义,但也死心眼。他需要一个答案,我们就给他一个答案。”

“可如果他见到郑耀先,下不去手呢?”

“下不去手也无所谓。”毛人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要他去了,只要他和郑耀先见面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另一半是?”

“无论结果如何,郑耀先都会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会知道,是台湾方面泄露的,是韩冰临死前摆了他一道。他会猜,会疑,会坐立不安。”毛人凤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有时候,让人活在猜疑和恐惧里,比直接杀了他更难受。”

周志坤明白了。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刺杀,至少不全是。它是为了诛心,为了让郑耀先生不如死。

“那宫庶回来之后呢?”他问。

毛人凤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周志坤不说话了。他看着毛人凤,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计划里,宫庶也是一枚棋子,一枚用过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你去安排船,找可靠的人。”毛人凤说,“给他准备一套合理的身份,再准备些钱。记住,不要用我们的人,找外面的,最好是香港那边的蛇头。”

“是。”周志坤点头。

“还有,给大陆那边发个消息,用韩冰那条线的备用频率。”毛人凤又说,“内容简单点,就说‘风筝已断线,注意接收’。发一次就行,不用多。”

“这是为了……”

“给郑耀先提个醒。”毛人凤说,“游戏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周志坤离开办公室时,夜已经深了。走廊里的灯很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扭曲。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毛人凤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毛人凤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一动不动。

周志坤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重庆,毛人凤和郑耀先就不和。那时候戴笠还在,郑耀先如日中天,毛人凤处处被压一头。后来戴笠死了,郑耀先失势,毛人凤才慢慢起来。

所以这次,除了公心,有没有私怨?

周志坤摇摇头,不再想。这行干久了,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四章

北京的秋天来得快,几场雨一下,天就凉了。

郑耀先的生活按部就班。早晨六点起床,扫院子,生炉子,煮粥。七点半吃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他常去的是西单菜市场,离棉花胡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菜市场人很多,挤挤挨挨的。郑耀先拎着个布袋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买菜的大多是妇女,拎着篮子,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很少还价,看中了就称,称好了给钱。卖菜的都认识他了,知道这个老头话不多,但实在,不挑不拣。

今天买的是白菜、土豆,还有半斤猪肉。肉是凭票买的,一个月就那么点定量。郑耀先拎着肉,想起以前在重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戴笠请客,桌上摆的都是山珍海味。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从菜市场出来,他没直接回家,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灰墙,墙上刷着标语,墨色已经淡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观察。

身后有人。

不是同一个人,是两个人,交替着跟。一个穿蓝布褂,一个穿灰制服。蓝布褂的跟一段,拐进岔路,灰制服的接上。手法很老练,是行家。

郑耀先心里有了数,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杂货铺前停下,买了包烟。付钱的时候,他从柜台上的镜子里瞥了一眼,灰制服在巷口,假装看墙上的布告。

是冲他来的。郑耀先点上烟,深吸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一周前。先是夜里的脚步声,然后是白天若有若无的视线。他没跟组织汇报,因为不知道该汇报什么。说有人跟踪?证据呢?就凭感觉?

特工的感觉往往比证据更准,但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懂。尤其是现在,和平了,很多人觉得天下太平了,那些暗地里的东西,该收起来了。

郑耀先拎着菜继续走。到家门口时,他故意在门前多站了一会儿,掏钥匙,开门,动作很慢。开门的瞬间,他侧了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胡同口。灰制服已经不在了,但对面屋顶上有只猫,黑猫,蹲在屋脊上,眼睛盯着他这边。

猫是常见的,但那只猫的姿势不太对。家猫蹲着时是放松的,那只猫的肌肉绷着,像是在戒备什么。

郑耀先进了门,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然后走进里屋,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摆着那面梳妆匣。紫檀木的,做工精细,是当年林桃的心爱之物。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些女人用的东西:一把木梳,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林桃留下的,写在一种很薄的纸上,字很小,很密。郑耀先看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信里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些家常话,嘱咐他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但最后一句,林桃写:“六哥,这辈子我只对不起过你一次,但我不后悔。”

对不起他什么?郑耀先想过很多次,没有答案。林桃是中统特工,他是军统的王牌,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后来,林桃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选择了毁容自杀。那之前,她对他有没有动过真情?那些温存的时刻,那些关怀的话语,有多少是演戏,有多少是真的?

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了。

郑耀先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他拿起那把木梳,梳齿已经掉了好几根。他记得林桃梳头的样子,长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很仔细。

外面传来敲门声。

郑耀先放下梳子,起身去开门。门外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郑同志,没打扰您吧?”王主任笑着说。

“没有,请进。”郑耀先侧身让她进来。

王主任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郑耀先给她倒了杯水,她在手里捧着,没喝。

“今天来,是有点事。”王主任说,“区里要统计人口,每家每户都要登记。您来的时候登记过一次,但有些信息不全,得补一下。”

“好,您问。”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

王主任翻开笔记本,开始问。家里几口人,籍贯哪里,以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亲属在台湾或国外。问题很常规,郑耀先一一回答,回答得很简略。

问到以前的工作时,郑耀先说:“在政府部门做文书。”

“具体哪个部门呢?”

“就是一般的行政单位,后来解散了。”郑耀先说得很模糊。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帮助。郑耀先都说没有。

“那就好。”王主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郑同志,您一个人住,要是有事,随时找街道。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别客气。”

“谢谢王主任。”

送走王主任,郑耀先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王主任今天的问题,有些不太寻常。尤其是问亲属在台湾那段,语气虽然自然,但问得太细。什么时候去的,做什么工作,还有没有联系。这些,上次登记时都没问。

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指?

郑耀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了在军统的时候,那些审讯技巧。问话的艺术不在于问什么,而在于怎么问,什么时候问。看似随意的闲聊,可能藏着最关键的试探。

他不确定王主任是不是在试探。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不是。

下午,郑耀先出门,去了趟邮局。他说要寄信,其实没信可寄,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跟。果然,从家到邮局,一路上换了三个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一个走路的妇女,还有一个蹲在路边修鞋的。

修鞋的那个手法最差,明明鞋没坏,却拿着锤子敲个不停,眼睛还老往这边瞟。

郑耀先在邮局里待了十分钟,买了张邮票,又出来了。回家的路上,他在一个报摊前买了份《人民日报》,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头条是关于抗美援朝的,说志愿军又打了胜仗。他看得很认真,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围的环境上。

报摊对面是个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但那一眼,郑耀先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老头该有的眼神。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郑耀先生了炉子,把白菜土豆切了,和肉一起炖。炖菜的时候,他坐在炉子边,看着火苗跳动。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快一年。从刚搬来的不适应,到渐渐习惯,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岁月,终于过去了。他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买菜做饭,下棋看报,安度晚年。

但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菜炖好了,郑耀先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吃。白菜炖得烂,土豆很面,肉很少,但有点肉味。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饭,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跟踪他的人,是什么来路?是台湾那边派来的,还是大陆这边对他不放心,派人监视?如果是台湾的,目的何在?杀他?还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如果是大陆的,那又是为什么?他的身份不是已经确认了吗?不是已经恢复名誉了吗?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吃完饭,郑耀先洗了碗,在院子里走了走。夜很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他在槐树下站住,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可能要下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郑耀先没回头,继续站着。脚步声在墙外停住,然后是一片寂静。他知道那人就贴在墙外,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墙外的人也没有动,像是在比耐心。最后,远处传来狗叫声,脚步声才轻轻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这才转身,回到屋里。他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他想。得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但怎么弄清楚?直接去问组织?组织会相信他吗?还是会觉得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郑耀先想起一个人,老陈。老陈是他在隐蔽战线的老战友,现在在公安部工作,职位不低。他们不常见面,但彼此信任。也许可以找老陈聊聊,探探口风。

但老陈会见他吗?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前特工去见公安部的领导,会不会给老陈带来麻烦?

郑耀先点了一支烟,在黑暗里抽。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坐在黑暗里,等着和上线接头。那时候年轻,虽然紧张,但心里有信念,觉得一切牺牲都值得。

现在呢?现在他老了,累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烟抽完了,郑耀先把烟头摁灭。他决定明天去趟公安部,不找老陈,就在门口转转,看看情况。如果老陈愿意见他,自然会见他。如果不见,那也说明一些问题。

这个决定做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郑耀先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听着风声,渐渐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重庆。雾很大,他在雾里走,前面有个人影,像是韩冰,又像是林桃。他追上去,那人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

第五章

台湾,高雄港。

夜色中的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远处有几点渔火,在黑暗的海面上漂着,像鬼火。

宫庶蹲在货堆后面,看着那艘渔船慢慢靠岸。船不大,破旧,船身上满是斑驳的油漆。船靠岸后,有人从船上跳下来,系好缆绳,然后朝这边打了个手势。

带宫庶来的人推了他一把:“去吧,船老大会送你去香港。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会给你安排去大陆的路线。”

宫庶站起来,拎起脚边的提包。提包不大,里面是几件衣服,一些钱,还有那把枪。枪是拆开了分开藏的,枪身裹在衣服里,零件塞在牙膏管里。

“谢谢。”宫庶对那人说。

那人摆摆手,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宫庶深吸一口气,朝渔船走去。

船老大是个干瘦的老头,满脸皱纹,看不出年纪。他打量了宫庶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船舱指了指。宫庶会意,弯腰钻进船舱。

船舱里很窄,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角落里堆着渔网,网上还挂着些小鱼干。宫庶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把提包抱在怀里。

船开了,发动机突突地响,船身摇晃得厉害。宫庶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这一路还长,从台湾到香港,从香港到广州,再到北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想起离开台湾前,周志坤最后跟他说的话。

“到大陆后,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你的身份是香港商人,来大陆探亲。这是你的证件。”周志坤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护照、通行证,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郑耀先现在的样子,你认清楚。”

宫庶接过照片。照片是偷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郑耀先。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冷。

“找到他之后,不要马上动手。”周志坤继续说,“先观察,确认他的情况,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投共了。如果有机会,可以接触,但要小心。他现在肯定很警觉。”

“如果他真是共产党,我该怎么办?”宫庶问。

“那就执行清理。”周志坤看着他,“宫庶,这是戴老板的遗愿,是党国的期望。你不要辜负。”

宫庶没说话。他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郑耀先站在一个院子门口,手里拎着菜篮子,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但宫庶知道,这个人绝不普通。如果照片上的人真是郑耀先,那他这些年的伪装,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船在海上漂了一夜,天亮时到了香港。宫庶跟着船老大上岸,在码头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接应的人下午才来,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说一口流利的广东话。

“叫我阿明就行。”年轻人说,“去大陆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有船去广州。到了广州,有人接你,带你坐火车去北京。”

“安全吗?”宫庶问。

“走这条线的都是熟客,船家可靠。”阿明说,“但最近大陆那边查得严,你到了广州要小心,少说话,多看。”

宫庶点点头。阿明留下一些钱和一张车票,就走了。宫庶在旅馆房间里待到天黑,才下楼吃了碗云吞面。香港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在人群中,突然觉得恍惚。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台湾,在保密局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混日子。现在,他已经踏上了去大陆的路,要去见一个可能已经背叛了一切的人。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第二天一早,宫庶登上另一艘船。这艘船比昨晚那艘大些,乘客也多些,大多是做生意的小贩,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宫庶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船开了很久,下午才到广州。码头上人很多,有军人在巡逻,检查证件。宫庶拿出香港护照,顺利通过了检查。接应的人等在码头外,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布褂,手里拿着个布包。

“是陈先生吗?”妇女问。陈是宫庶的化名。

“是我。”宫庶说。

“跟我来。”妇女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宫庶跟着她,穿过几条街,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间平房,妇女推门进去,宫庶也跟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水,还冒着热气。

“你先休息,晚上十点的火车。”妇女说,“车票在这里,硬卧,到北京要两天。”

宫庶接过车票,道了谢。妇女没多留,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宫庶在屋里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很涩,但他需要这杯茶来定神。

晚上九点,宫庶离开小屋,去了火车站。广州火车站很大,人山人海,喇叭里广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嘈杂。他按照车票找到车厢,上了车。

硬卧车厢里很挤,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宫庶的铺位是中铺,他放好行李,爬到铺位上躺下。对面下铺是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女孩,小姑娘好奇地打量他。上铺是个年轻工人,一上车就睡了,打呼噜。

车开了,缓缓驶出广州站。宫庶看着窗外闪过的灯火,心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次去北京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既然已经上了路,就只能走下去。

车行一夜,天亮时到了湖南。宫庶起来洗漱,在车厢连接处抽了支烟。窗外是田野,农民在收割水稻,一片金黄。他想起以前在湖南出任务,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稻田。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郑耀先,天不怕地不怕。

回到铺位,对面的老太太在喂小姑娘吃鸡蛋。小姑娘眼睛很大,看着宫庶,突然问:“叔叔,你去北京干什么呀?”

“探亲。”宫庶说。

“北京好玩吗?”

“好玩,有天安门,有故宫。”

“我也想去北京。”小姑娘说。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好好读书,长大了就能去。”

宫庶笑了笑,没说话。他躺回铺位,闭上眼睛。小姑娘的声音还在耳边,清脆的,天真的。他想起自己也有个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但女儿死在了战乱中,连同妻子一起。那是四八年的事,国民党撤退,上海乱成一团,一颗流弹,两条人命。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火车继续北上,过长江,过黄河。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旱地,绿色渐少,黄色渐多。宫庶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睡醒了就看窗外,看累了又睡。同车厢的人换了几拨,有干部,有工人,有学生。学生们在讨论国家建设,声音很大,很激动。宫庶听着,不说话。

他想起在台湾,人们也在讨论,讨论的是反攻大陆,是“光复”河山。两边的人,都说自己是正义的,都说自己在为民族、为国家。可到底谁是对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人,国共两边的都有。那些死人不会说话,不会争论,只是静静地躺在土里,慢慢地腐烂。

到北京是第三天下午。宫庶随着人流下了车,出了站。北京站很气派,人很多,到处都是标语和红旗。他站在广场上,有些茫然。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这个城市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没来过,熟悉是因为在无数文件和报告里读过。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旅馆很简陋,但还算干净。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背面写着地址:西城棉花胡同十七号。

宫庶把照片收好,躺在床上。他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郑耀先,过去的郑耀先,照片上的郑耀先,还有那个可能是共产党、可能是叛徒的郑耀先。

他坐起来,从提包里拿出那把枪。枪已经组装好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退出弹匣,检查子弹,然后又推回去,上膛,关保险。

如果郑耀先真是共产党,他会开枪吗?

宫庶问自己。这个问题,从台湾出发前他就问过,现在还在问。理智告诉他,应该开。情感告诉他,开不了。但理智和情感,哪个更可靠?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宫庶收起枪,决定明天先去棉花胡同看看,踩踩点,摸摸情况。如果可能,远远地看郑耀先一眼,看看他现在的生活,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然后,再见机行事。

同一时间,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号。

郑耀先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从韩冰住处搜出来的地图。地图很旧,是日据时期的北京城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又用蓝笔画了些线。

这些圈和线代表什么,郑耀先研究了很久,还没完全弄明白。但他能看出来,这是一张联络图,标注的是韩冰在北京的联络点和安全屋。有些地方已经被捣毁了,有些可能还在用。

今天下午,他去公安部找了老陈。老陈很忙,但还是抽空见了他。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半小时,说的都是家常话,但话里有话。

“最近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老陈问,给他倒了杯茶。

“习惯,挺好。”郑耀先说。

“那就好。组织上对你很关心,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没什么困难。”郑耀先顿了顿,“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不习惯。”

老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安静不好吗?咱们这些人,打打杀杀一辈子,不就图个安静晚年?”

“是,是。”郑耀先点头,喝了口茶,“就是偶尔还会梦见以前的事,醒来一身汗。”

“正常。”老陈说,“我也常梦见。梦见在延安,在山里,在战场上。醒来一想,都过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老陈,”郑耀先放下茶杯,“你说,影子真的彻底清除了吗?”

老陈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郑耀先说,“韩冰死了,她的线应该都断了吧?”

“理论上断了。”老陈说,“但我们这行你也知道,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也许还有漏网的,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线。但总体来说,威胁不大了。”

“那就好。”郑耀先点点头,没再问。

但老陈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也许还有漏网的。这和他这些天的感觉对上了。那些跟踪他的人,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如果真是冲他来的,那说明韩冰的线还没断干净,或者说,有人接上了这条线。

是谁?台湾?还是韩冰留下的暗桩?

郑耀先把地图卷起来,收好。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悄无声息。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窗帘。回到桌前,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枪是组织上配发的,防身用,但他从没带出去过。现在,他觉得该带上了。

他把枪检查了一遍,上膛,关保险,然后别在腰后。枪很沉,但他习惯了这种重量。在军统那些年,枪几乎没离过身。睡觉时放在枕头下,吃饭时放在手边。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枷锁。

现在,枷锁又回来了。

郑耀先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快一年,已经很熟悉了。但今晚,这些熟悉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是多心了吗?也许。但他宁愿多心,也不能大意。这条命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多心。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是灰扑扑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在重庆,在延安,在上海。那些夜晚,他也是这样,睁着眼,听着夜里的动静,手里握着枪。

那时候年轻,虽然危险,但有目标,有希望。现在老了,目标实现了,希望成真了,可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郑耀先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得保持清醒,保持警惕。

夜很深了,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十二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就在这钟声里,棉花胡同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停在了十七号院门外。

是宫庶。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当天晚上就来了。他想看看,看看郑耀先现在住的地方,看看这个曾经的大哥,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院子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宫庶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又绕到侧面,从墙缝往里看。院子不大,有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正屋的门关着,窗户黑着。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发麻,才慢慢退开,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屋里的郑耀先睁开了眼睛,手伸向了枕头下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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