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少爷的飞机......撞上去了。」
1937年8月19日午后,南京城里那座深宅大院的书房中,大法官沈家彝手里的青瓷茶盏砰然落地。
那个不顾他严令、四年前偷偷离家去考航校的二儿子,几天前还托人捎信说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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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11年10月10日,武昌枪声四起,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响彻江城。
这一年的春末,沈家迎来了次子。
老爷子沈家彝抱着这个出生没几天的二儿子,端详了许久,提笔写下两个字。
崇诲。
崇,是推崇。诲,是教诲。
盼他记着先人教诲,做个有担当的男子。
沈家这一脉,在江南算得上名门。
老太爷沈味兰,是清末两江总督张之洞的幕僚,做过一任山东莱阳知县。
到了沈家彝这一辈,更是不得了。
他16岁中举,26岁公派留学日本,进的是东京帝国大学法科。那年代,能进东京帝大法科的中国留学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更巧的是,沈家彝在日本读书时,有个同班同学。
这人叫广田弘毅。
也就是后来当上日本首相、把日本拖进侵华战争的那个广田弘毅。
那时候两人是学问上的知己,常常一块儿喝清酒、谈律法。
沈家彝学成归国,一路官运亨通。
清朝大理院推事、北洋政府大理院民厅厅长、奉天审判厅厅长、京师高等法院院长、上海特别市高等法院院长。
一直做到了国民政府的大法官。
这样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可想而知。
沈崇诲打小就被规划好了。
读书、识字、背古文、学算术,样样不能少。
可父亲公务繁忙,这些事都落在母亲陈氏肩上。
陈氏出身贵州望族,知书达理,温婉端庄。
她教儿子识字读书,也给儿子讲故事。
讲岳飞的精忠报国。
讲文天祥的留取丹心。
讲史可法的扬州十日。
那时的沈崇诲才几岁,趴在母亲腿上听得入了迷。
听到岳飞冤死风波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听到文天祥过零丁洋,眼眶就含了泪。
「我的诲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母亲笑着摸他的头。
小沈崇诲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要做岳飞那样的人。」
02
1920年春,9岁的沈崇诲被父亲送进了北京成达高等小学。
这所学校,是民国名将徐树铮一手创办的。
军事化管理,学生一律住校。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操、跑步,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
按沈家彝的盘算,儿子文有家学,再练一身硬骨头,将来入仕从政,定然能成大器。
沈崇诲在这所小学念了两年。
后来他自己回忆这段日子,说改得最大的,是脾气。
以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在这儿被磨得知道了什么叫纪律。
1922年,11岁的沈崇诲考进了天津南开中学。
巧的是,几年前有个叫周恩来的青年也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
南开是当时北方最好的中学之一,出过不少人物。
可沈崇诲在这儿,头几年并不出彩。
他迷上了运动。
足球、棒球、篮球、网球、冰球,样样喜欢,样样拼命。
成绩呢?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
直到高三那年,他突然回过神来。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考清华。
九个月。
整整九个月,沈崇诲跟变了个人似的。
天没亮就起来背书,夜里十二点还点着煤油灯。临考前那阵子,他几乎是把命搭上去念。
1928年,沈崇诲考上了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北平沈家那天,大法官沈家彝难得露了笑容。
他拍了拍儿子肩膀,只说了三个字。
「不容易。」
沈崇诲鼻子一酸。
清华园里的四年,是沈崇诲一辈子最舒展的四年。
那时的清华,刚由清华学校改为清华大学,正是蒸蒸日上。钟灵毓秀,大师云集。
沈崇诲念的是土木工程,又苦又累的专业。他自己后来写道,头一年念得吃力,常常熬到凌晨四点才睡。这么熬了两年,功课总算上了道。毕业时,没有一门挂科。
可他在清华最出名的,还不是念书。
是体育。
清华足球队左前卫,沈崇诲。
清华棒球队主力,沈崇诲。
代表北平市出战华北运动会,沈崇诲。
代表华北区出战全国运动会,沈崇诲。
这小子,是真的爱玩命。
有一回跟外校踢决赛,对方一脚抢断,正撞在沈崇诲嘴上。
门牙当场被打掉一颗。
满嘴是血。
队长在场边喊他下去,观众也跟着喊。
可他摆了摆手,愣是没下。袖口一抹,转身就追球去了。
那场球的胜负,后来谁也记不清了。
但清华的同学们,都记住了沈崇诲嘴角那个金牙套。后来牙医给他补的,他笑起来时露出来,一闪一闪的。
老同学黄中孚多年后还在念叨。
沈兄那股子爱团体、肯牺牲的劲头,无人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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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31年9月18日。
日本关东军悍然发动事变。不到半年,东三省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沦丧敌手。
消息传到北平,清华园里炸了锅。
那一晚,沈崇诲在宿舍里听完广播,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他后来在自传里写过当时的感觉。
——如中疯痫。
四个字,把那种又恨又痛、又屈辱又无力的感觉写绝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同班好友林文奎。
林文奎是广东新会人,跟沈崇诲、孙立人一道,后来号称「清华三杰」。
两人一拍即合。
「文奎,咱们组织个学生义勇军吧。」
「好!」
学生义勇军,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群学生上街演讲、发传单。
沈崇诲站在街头,扯开嗓子喊。
「同胞们!东北沦陷了!我们不能装聋作哑!」
底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人鼓掌,有人流泪,有人骂娘。
可几天下来,沈崇诲心里凉了半截。
骂归骂,哭归哭。骂完了,哭完了,大伙儿该干嘛干嘛去。
东北还是回不来。
他和林文奎蹲在清华园的草地上,半天没说话。
「文奎,这么干没用。」
「我知道。」
「光喊口号救不了国。」
「那你想怎么办?」
沈崇诲望着天上飞过的一只大雁。
很久,他冒出一句。
「我想从军。」
林文奎一愣,随即笑了。
「我也是。」
1932年7月,沈崇诲从清华毕业。
按理说,他这种成绩、这种家世,留在北平随便找个差事,前程似锦。
可他偏不。他要去绥远。
绥远在哪儿?今天的内蒙古一带。那时候是边塞之地,黄沙漫天,匪患不断。
父亲沈家彝得知他的打算,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胡闹!」
沈崇诲不吭声。
「你一个清华土木系的高材生,跑那种地方做什么?」
「爹,我想去筑路。」
「筑路?塞外那种地方,你筑给谁看?」
「筑给中国人看。」
沈家彝盯着儿子,半晌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二儿子,跟其他几个不一样。倔,特别倔。这小子小时候挨打挨得最多,却从不掉眼泪,也从不认错。
最后,沈家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
沈崇诲与同班的谭葆宪、化学系的张士培,结伴动身往河套去。
路过绥远省会归绥时,被绥远省主席傅作义留了下来。
傅作义听说来了个清华土木系的高材生,亲自请他喝酒。
「沈贤侄,绥远头一届产马比赛要办,你帮我筹备筹备?」
沈崇诲推辞不过,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帮着办会考、办运动会、办赛马会。
也看清了一件事,这片土地,守不住。
日本人下一步,就要打热河,打绥远。
而中国军队的装备,跟日军差着几十年。
光靠陆军,挡不住。
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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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32年12月初的清晨,沈崇诲收到了一封来自杭州的信。
寄信人,林文奎。
信里说,他考上了笕桥航校。
中央航空学校,在杭州笕桥,是国民政府唯一的空军飞行员摇篮。
林文奎在信里写得激动。
【崇诲兄,空军才是未来。一架飞机抵得上一个师。日本人打我们,靠的就是天上的优势。】
沈崇诲反复读了三遍。
读完,他拿定了主意。
考航校。
他没跟父亲商量,也没跟任何人商量。
他知道,一旦说了,父亲必定不答应。
12月20日,北平。
那一夜,大雪封门,气温跌到零下二十度。
沈崇诲穿着三件皮衣,提着小皮箱,悄悄走出绥远的住所。
火车站冷得刺骨。他坐上一节铁皮闷罐车,北方人管那叫「冰箱车」,四面漏风,车厢里能结冰。
二十几个钟头,他蜷在角落里,一口热水都没喝。
到北平那天,他下了车,腿都僵了。
这副狼狈模样,他没敢回家。
一回家,父亲一眼就能看出他要干嘛。
他在客栈里住了一个礼拜,白天复习,晚上看书。
1933年1月2日,中央航校第三期入学考试。
沈崇诲走进考场。
考完出来,他长长舒了口气。
可命运,从来不让人轻松。
考试结束没几天,他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林文奎从杭州寄来的。
【崇诲,你被录取了。轰炸科。】
另一封,是上海发来的加急电报。
【母病危,速回上海。】
电报纸,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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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崇诲连夜买了去上海的车票。
到上海那天是1月10日。
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
沈家彝站在床边,一脸疲惫。
看到二儿子赶回来,母亲眼睛亮了一下。
「诲儿......」
沈崇诲扑到床前,跪了下来。
「娘,我来了。」
母亲抓住他的手,凉得像冰。
「你......在外头还好吧?」
沈崇诲鼻子一酸。
他张了张嘴,差点把航校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母亲已经病成这样,再听到儿子要去开飞机的消息。
她会撑不住的。
「娘,我挺好的。」
「绥远那边冷,你多穿点。」
「嗯。」
「你爹脾气硬,你让着他点。」
「嗯。」
母亲咳了两声,又问。
「你工作的事,定下来了吗?」
沈崇诲抬头瞥了一眼父亲。
沈家彝正背着手望着窗外。
他咬了咬牙。
「娘,我在一个航空工厂找了份实习。」
「航空工厂?」
「是。设计飞机,画图纸的活儿。」
母亲笑了。
很虚弱的笑。
「土木和飞机......差不多吧。都是工程。」
「嗯,差不多。」
沈崇诲低下头。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大的一个谎。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日夜守在病床前。喂药、翻身、念书给母亲听。
中间他抽空跑了一趟杭州,去航校做体检。
回到病房,他在母亲床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母亲眯着眼睛打量他。
「诲儿,你最近......心事重?」
「没有,娘。」
「那就好。」
「娘活不了几天了。」
「娘!」
「别哭。」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是男孩子。男孩子有男孩子的路要走。娘......不拦着你。」
沈崇诲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被单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933年2月16日,母亲陈氏在上海病逝。
2月21日入殓。
2月22日清晨,沈崇诲擦干眼泪,提着行李,独自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
那一天,是中央航校第三期入伍典礼。
他踩着点赶到。
教官点名。
「沈崇诲!」
「到!」
声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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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笕桥航校的训练,出了名的狠。
美式教学,淘汰率超过五成。第一期招了一百多人,毕业的不到一半。
沈崇诲进的是第三期轰炸科。要学的科目,排起来一长串——初级飞行、中级飞行、高级飞行、航空战术、气象学、无线电学、空中侦察、空中轰炸。
每一门都得过关,过不了,卷铺盖回家。
沈崇诲在清华念过土木,数理化底子厚。加上他从小爱运动,身体素质一流。文化课、体能、飞行,他样样名列前茅。
毕业时,第一名。留校当教官。
1936年,他调任空军第二大队第九中队中尉分队长。
驻地,安徽广德。
装备,美制诺斯罗普2EC轻型轰炸机。
笕桥航校大门口,立着一根旗杆。
旗杆底座上,镌刻着一行字。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每天升旗,每天看一遍。每天看一遍,每天念一遍。
念了三年。
念到刻进了骨头里。
那时航校还有个传统——学员之间流行立誓。
沈崇诲跟三个铁哥们儿郑少愚、乐以琴、罗英德,定了一个约。
「咱们四个,30岁以前,谁也不许成家。」
「为啥?」乐以琴问。
沈崇诲端起酒杯。
「国难未除,何以家为。」
他望着窗外。
「飞行员这行,今天上天,明天就可能回不来。咱们要是有了家,妻儿老小怎么办?」
四人对视。
「干!」
杯子一碰,一饮而尽。
后来,四人之中,沈崇诲、郑少愚、乐以琴,都没活到30岁。
只有罗英德一个人活了下来。
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罗英德跟人说起这段往事,老泪纵横。
——战争太残忍了。我们这一代人,连想爱都不能痛快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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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枪声响起,日本全面侵华。
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三十多艘战舰云集上海。旗舰,出云号。
这艘船,中国人听了就咬牙。
甲午一战,清廷赔白银两亿两。日本人拿着这笔钱,跑到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订了几艘巡洋舰。
其中一艘,就是出云号。
——用中国人的血汗钱,造出来打中国人的船。
8月14日凌晨1点,广德机场。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
第二大队接到命令,轰炸日军第三舰队。
沈崇诲穿戴整齐,疾步走向机库。九中队的弟兄们都到齐了。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中队长布置完任务,沈崇诲往前迈了一步。
他扯开嗓子,对身边的战友吼了一句。
「弟兄们!」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
「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战友们跟着吼。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副大队长孙桐岗下令起飞。
二十一架诺斯罗普轰炸机,顶着暴雨,冲上夜空。
广德到上海,直线距离两百二十公里。
机群编队飞行。为了避开日军侦察,绕了个大圈。先从上海以西飞过浦东,再从东往西,反向切入目标区。
清晨时分,机群抵达上海上空。
底下,日军正在杨树浦码头登陆。军火箱堆得像小山。
日军做梦也没想到,中国空军敢在这种鬼天气里出动。毫无防备。
沈崇诲带着分队,第一个俯冲下去。
「投弹!」
诺斯罗普轰炸机像一把刀子,直插下去。
第一颗炸弹落下。
第二颗。
第三颗。
杨树浦码头,腾起一团又一团的火球。日军的军火堆被点燃,连环爆炸。
火光把整个黄浦江照得通红。
地面上的中国陆军看到这一幕,全都跳了起来。
「是咱们的飞机!」
「是咱们空军!」
挥舞着帽子,朝天上喊。
「打得好啊!」
「再来一发!」
沈崇诲在驾驶舱里,听不到这些喊声。但他看到了底下的火光,也看到了日军溃散的队形。
那一刻,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笑容。
心里只有一句话。
【娘,孩儿没撒谎。我也是在画图纸。我画的是日本人的坟。】
8月14日,中国空军首战告捷。
后来,这一天被定为「中国空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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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8月15日,继续出击。
8月16日上午十一点半,沈崇诲带队,七架轰炸机直扑黄浦江。
目标,出云号。
那艘悬挂着日本海军旗的旗舰,正停在公祥码头。舰上的高射炮、重机枪、舰炮,所有火力都指向天空。
沈崇诲驾着飞机俯冲。
下面就是出云号。舰体足有一百多米长,钢铁巨兽一般。
他咬紧牙关,把炸弹挂架的开关一按。
一颗250磅航空炸弹,落在出云号船舷右侧二十多尺的位置。
水柱冲天。
出云号剧烈摇晃。
外滩上看战的人群尖叫起来。
「打中了!打中了!」
沈崇诲的飞机被高射炮弹片擦过,机身一阵晃动。
他稳住操纵杆,拉起机头,向东南方向飞去。
平安返航。
外滩上挤满了观战的市民和外国记者。
中央社发了一条电讯,刊登在第二天的报纸上。
「我机于出云舰上空盘旋翱翔,敌舰高射炮一齐鸣炮,我机沉着盘旋,毫不退却,投下重弹一枚,落于离出云舰旁二十余尺之道路。轰然一声,黑烟上冲,出云舰受重伤。」
这一仗,打出了中国空军的威风。
8月17日,国民政府发出嘉奖电令。
中央社17日又发电讯。
「敌出云旗舰被我将其尾轰击数洞,受伤甚重,驶离日领馆,现泊于公祥和码头对面修理中。」
可中国空军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第二大队出战的二十一架轰炸机,连打三天,损失了好几架。
战友们一个一个,没回来。
沈崇诲在飞行日志里,只写了一句。
【战友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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