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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死了,儿子今年本科毕业,我们家里没资源又没人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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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志远,今年五十三,在县城东边开了一家五金店,不大,两间门面,卖些螺丝钉子、水管龙头、电料工具之类的东西。店开了十来年了,生意不好不坏的,养活一家三口勉强够,但要说过得多宽裕,那是骗人的。

我老婆孙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加上我店里一年到头落个五六万块钱,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明,今年二十二,在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学读本科,学的是市场营销,今年七月份毕业。

眼看毕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这心里就跟压了一块石头似的,越来越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半夜翻来覆去地折腾,秀兰被我吵醒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你睡吧。她叹口气翻过身去,我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

儿子要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

这事儿说起来,都怪我。

我在这个社会上混了五十多年,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认识什么当官的,不认识什么大老板,连个能在关键时刻说上话的朋友都找不到。我开五金店十几年,认识的人都是来买水龙头买灯泡的,交完钱就走了,谁跟你攀交情?秀兰更别提了,她娘家是外地的,在这边连个亲戚都没有。我们两口子就像这个县城里的两棵草,扎根扎得浅,风一吹就晃。

可我们的儿子周明,他需要我们给他撑腰的时候,我们却什么都撑不起来。

周明上高中的时候成绩还可以,在县一中年级能排到前两百名。那时候我跟秀兰想得简单,觉得他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自然就有好工作等着他。我们不懂什么资源、人脉这些东西,觉得那些词儿是电视上那些大人物才说的,跟咱们平头老百姓没关系。

高考那年周明发挥得不好,分数刚过一本线,报了几所好学校都没录上,最后调剂到了省城那所大学,不是985也不是211,就是很普通的一所省属本科。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周明挺高兴的,说好歹是个本科。秀兰也高兴,说儿子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我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摆了酒席请了几桌亲戚,热热闹闹地把他送走了。

大学四年,周明在学校里具体学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他每个月跟我们视频一次,说的都是些学校里的琐事,哪门课的老师讲得好,哪个同学又跟女朋友吵架了,食堂的红烧肉涨价了。我问他功课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说再说吧,不急。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发毛,但想着还有时间,就没催他。

时间这东西,你越觉得它充裕,它跑得越快。

一转眼,周明大四了。去年冬天他回来过年,我跟他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秀兰在厨房包饺子。我试探着问了句:“马上要毕业了,工作的事你咋想的?”

周明拿着手机划拉了两下,头都没抬:“投了几个简历,还没消息。春招再看看。”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是想回咱们县城,还是留在省城?”

“再说吧,到时候看。”他还是那副不着急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一个开五金店的,连市场营销是干什么的都搞不清楚,我能给他什么建议?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秀兰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好,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工作的事慢慢找,不着急。”

不着急?我心里苦笑。你儿子七月份就毕业了,现在都二月份了,连个方向都没有,你不着急,谁替他着急?

过完年周明回了学校,我跟秀兰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就是刷手机看各种就业新闻。什么“今年高校毕业生突破一千一百万”,什么“就业形势严峻复杂”,什么“部分专业就业率不足六成”,每一条消息都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开始留意周围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找着工作的。

对面楼的小刘,他爸在县税务局当副局长,儿子一毕业就进了县里的城投公司,说是编外人员,但五险一金交着,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干个一两年就能转正。东边单元的老吴,他姐夫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当副总,外甥学的是土木工程,直接去实习了三个月就签了正式合同,起步年薪八万。连我家隔壁卖早餐的老孙头,他女儿在县医院当护士,那也不是自己考的,是托了亲戚的关系,他的亲戚是县医院一个科室的主任。

我每次听到这些事,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我就想,为什么人家都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我们家就没有?我周志远在这个世上活了五十三年,怎么就活成了一个光杆司令?我连一个能帮儿子说句话的人都找不到。

四月份的时候,周明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说省城有一家做快消品的公司来学校招聘,他投了简历,过了初筛,下周要面试。我和秀兰高兴坏了,秀兰一个劲地说好好好,让他好好准备。我在电话这头使劲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赶紧说了句:“好好准备,爸支持你。”

挂了电话,秀兰激动得在屋里转圈,说要是能进这家公司就好了,在省城上班,一个月怎么也有五六千块钱。我嘴上说是是是,心里却打鼓。我上网查了那家公司,规模不小,在全省都有业务,招聘岗位是销售代表,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不限经验。看起来门槛不高,但越是这样,竞争的人就越多。一个岗位几十上百个人争,凭什么要我们家周明?

面试那天,我和秀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从早上等到下午,一个电话都不敢漏接。下午四点多,周明的电话打过来了,秀兰抢在我前面接了,开了免提,我们俩屏着呼吸听。

“妈,面试完了,让等通知。”周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面得咋样?问了你啥问题?”秀兰急切地问。

“就问了些基本情况,还让我做了个性格测试。问了有没有相关的实习经历,我说没有。还问了有没有做过销售类的工作,我说只在超市做过暑期促销。我看面试官那个表情,好像不太满意。”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没事没事,”秀兰嘴上还在安慰他,“等通知嘛,说不定就过了。”

周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个通知,一直没有等来。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周明又投了很多简历,前程无忧、智联招聘、应届生求职网,能投的全投了。有的石沉大海,有的给了笔试机会,笔试过了面试又没过。他像走马灯一样赶着各种面试,有时候一天赶两场,从城东跑到城西,公交车坐到屁股疼。

但就是没有一个好消息。

五月中旬,周明突然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客户换水龙头,听到门口有人喊爸,一抬头看到周明背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头发长了,脸也瘦了一圈,穿的那件外套还是过完年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打发了客户,把他领到里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参加毕业典礼吗?”

周明端着水杯,低着头不看我:“爸,我想回来找工作。”

“省城那边不找了?”

“找不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春招快结束了,好一点的公司都招满了。剩下的那些不是销售就是客服,底薪两三千,全靠提成。我在那边租房吃饭都不够,还不如回来。”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好多同学都已经定了,有的家里给安排好了,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读了研究生。我们宿舍六个人,除了我,五个都有着落了。老张他爸是开厂的,回去直接当了车间副主任。李伟他舅舅在银行,帮他弄了个柜员的岗位。就连那个平时成绩最差的王浩,人家家里做生意的,早就给他在自家公司留了个位置。”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爸,就我什么都没有。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一个offer都没拿到。我真的好累。”

他哭了。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坐在我五金店里屋的那把破椅子上,哭得像个小孩。他用手背抹眼泪,抹了好几把,眼泪还是往下掉,掉在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上,掉在我面前的那张堆满灰尘的桌子上。

我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抬起来了又放下去。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我就那么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肉。

我他妈算什么爹。

当了一辈子老百姓,挣了一辈子辛苦钱,到头来连儿子的工作都帮不上忙。别的家长一个电话就能办成的事,我求爷爷告奶奶都找不到门路。别的家长能给孩子铺路搭桥,我只能让他一个人在省城的大街上东奔西跑,被人挑来拣去,最后灰溜溜地回来。

那天晚上周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秀兰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红着眼眶走了。我在客厅坐到半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秀兰从卧室出来,把我嘴上的烟抢过去掐灭了,说你少抽点。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也别太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嗯了一声,但心里知道,这路在哪,我看不见。

周明回来后的日子,过得像拉锯一样。

他每天在家投简历,县城的公司、市里的公司,能投的他都投。但县城的企业本来就少,稍微好一点的基本上都被关系户占了。他面试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岗位,人家说试用期底薪一千八加提成,转正后两千三。周明算了一笔账,就算一个月卖一套房子,提成也就千把块钱,加上底薪三千出头,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连自己都养不活。

还有一家做保险的,直接让他去培训,说只要考下从业资格证就能上岗,底薪两千,上不封顶。周明犹豫了两天,还是没去。他跟我说,爸,卖保险我不行,我嘴笨,不会忽悠人。我说那再看看别的吧。

秀兰开始在亲戚朋友中间打听,看谁家有关系能帮上忙。她给她姐打电话,问她姐夫的公司要不要人。她姐夫在隔壁县的一家食品厂当车间主任,说是可以帮忙问问,过了两天回话,说厂里确实在招人,但招的是普工,初中毕业就能干,一个月四千块,包吃住,问我儿子愿不愿意去。

一个本科毕业生,去食品厂当普工?

秀兰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久。我走过去,看到她肩膀在轻微地发抖。我知道她在哭,但没有走过去,假装没看到,转身回了客厅。有些眼泪是不需要别人看到的,看到了只会让她更难堪。

儿子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不是什么新闻,但绝对是一桩能被人在背后议论很久的事。

我妈,也就是周明的奶奶,今年七十八了,在老家村子里住着。她听说孙子找不到工作,专门搭了村里的顺风车来县城,一进门就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志远,明子到底咋回事?人家东头的建军家的姑娘,也是今年的大学毕业生,人家都考上县里的公务员了,咱明子咋连个工作都找不着?”

我说:“妈,公务员不是谁都能考上的,那得有关系。”

“可人家也没关系啊,人家就是自己考的。”

我不说话了。我妈不懂这些东西,跟她解释不清楚。

她又说:“你那个同学,不是在县里哪个局当局长吗?找找他帮帮忙不行吗?”

那个同学叫张国庆,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考上了大学,一路考公,现在在县城一个局当副局长。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一个同学的葬礼上,殡仪馆门口握了个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我跟他之间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凭什么去找他?就凭着几十年前在一个教室里上过课?人家凭什么理我?

但我妈的话还是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她说的对,儿子找不到工作,归根结底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我要是有本事,有门路,有关系,儿子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

六月份,周明回学校参加了毕业典礼,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拍了毕业照,跟同学吃了散伙饭,然后彻底搬回来了。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是他大学四年所有的家当。他把毕业证和学位证从包里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接过来摸了摸,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里面贴着照片盖着钢印。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他,说了句好好放着,别弄折了。

他说嗯。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说给儿子庆祝毕业。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菜很丰盛,但谁都没什么胃口。秀兰一直在给周明夹菜,周明慢慢吃着,我在旁边喝酒,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秀兰几次想拦我,我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拦了。

酒劲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把酒杯一放,声音有点大,秀兰和周明都吓了一跳。

我说:“周明,你听爸说。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也没给你铺下什么人脉。你找不到工作,有你的原因,但更有爸的原因。爸对不住你。”

周明看着我,嘴巴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但是,”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你不能因为这就泄气。你爸我不行,那是你爸的事。你年轻,你有力气,你有大学文凭,你不能跟你爸一样窝囊。县城找不到工作,咱去市里找,市里找不到,咱去省城找,省城找不到,咱去外地找。你爸没钱没关系,但你爸有力气,你找不到工作之前,你爸养着你,养到你找到为止。”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可能太大了,楼下老张在阳台上喊了一声,让我小点声。我没理他,就那么看着周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周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说:“爸,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的。我就不信,我一个大学生,踏踏实实找份工作都找不到。”

秀兰在旁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周明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整天闷在屋里了,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洗漱完吃了早饭就出门。他去了县城图书馆,在那里查资料、投简历、准备各种考试。县里的事业单位考试、教师招聘考试、银行招聘考试,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他都报名参加。他在墙上贴了一张大表格,把每一个考试的时间、地点、报名截止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每天晚上回来,他都会在那张表格上打勾,今天完成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列得井井有条。

我也没闲着。我把五金店的营业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晚上九点才关门。我跟秀兰商量,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五百块钱,给周明当考试费和交通费。秀兰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她把她那个用了四年的手机卖了,换了个老年机,省下来的两百块钱也塞给了周明。

周明不要,说妈你别这样。秀兰说,你拿着,妈用不着智能手机,能打电话就行。

周明接过那两百块钱的时候,手在发抖。

七月下旬,市里有一家国企下属的子公司招人,岗位是市场专员,专业对口,本科学历要求,不限制工作经历。周明报了名,参加了笔试,笔试成绩出来后,他排在第十八名,一共招五个人,他的笔试成绩刚好卡在第十五名,连面试都没进。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没有哭,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没有去打扰他。

有些事情,当爹的帮不上忙,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八月份最热的那几天,我在店里的电风扇底下算了一笔账。周明毕业快两个月了,至今没有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他的那些同学,大部分都已经上班了。他的朋友圈里晒什么的都有,有人晒工位,有人晒第一天上班的自拍,有人晒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周明把朋友圈关了,说不看了,越看越焦虑。

我心里比他还焦虑,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我开始在县城到处打听,看谁认识谁,能不能帮周明在什么单位找个工作。我甚至厚着脸皮去找了以前从来不敢找的那些人,包括那个当副局长的同学张国庆。

那天我在县政府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才鼓起勇气给张国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很官方的声音:“喂,哪位?”

“国庆,是我,周志远,你高中同学。”

沉默了两秒钟,他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哦,志远啊,好久不见,你在哪呢?”

“我在你们单位门口呢,方便的话想请你吃个饭,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志远,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说吧,没事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开不了口。张国庆比我想象的要直接,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个几十年不联系的人突然找上门,能有什么事?我憋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国庆,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的事……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志远,我跟你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现在不比以前了,人事招聘管得很严,我也说不上什么话。而且你儿子是什么专业?我们这边今年不招人,明年有没有名额还不知道。要不你让他先自己考考看,事业单位的考试年年都有,只要认真准备,总有机会的。”

这些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帮不了。

我说好,谢谢你国庆,打扰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在县政府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好一会儿。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我头皮发疼,但我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我知道张国庆说的是实话,他一个副局长,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主。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回到家,秀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去哪了,我没说实话,说去送货了。她信了,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我接过来喝了,坐在沙发上,心里想,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吧。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到了九月份,周明的情况终于有了转机。

这个转机来得非常意外,就像你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盏灯亮着。

那天周明去市里参加一场面试,回来的路上在长途汽车站等车,碰到一个人在车站门口搬一个大箱子,搬得很吃力。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工作服,上面印着“某某物流”的字样,大概是物流公司的员工。周明走过去帮忙,帮那人把箱子搬到了车上。那人挺感激,递了根烟给他,两人聊了几句。那人是市里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主管,姓刘,他听说周明是大学本科生,正在找工作,就问他要不要来他们公司试一试,公司正在招储备干部,急需年轻人。周明当场把简历从手机里调出来给刘主管看了,刘主管看完说,你后天来公司面试吧,我帮你跟人事打个招呼。

周明回来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你不是被骗了吧?现在骗子多得很,哪有在车站捡到工作的?周明说他觉得那个刘主管不像是骗子,再说去面试又不花钱,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他去了。

面试的那天,我比他还紧张,坐在店里心不在焉,给一个顾客拿错了三次货,顾客差点跟我吵起来。下午四点,周明的电话来了,说他被录用了。储备干部岗位,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千八,转正后四千五加绩效,公司提供宿舍,有食堂,有五险一金。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机差点没拿住。

“你说啥?录用了?”

“录用了,爸。刘主管帮我说了话,人事那边看了我的简历和专业,觉得我挺合适的。让我下周一入职。”

我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忍住了,清了清嗓子,说:“好,好啊,那你就去,好好干,头三个月一定要好好表现,别让人家觉得招错人了。不懂的就问,勤快点,嘴甜点,别怕吃苦。”

“我知道了,爸。谢谢爸。”

“谢我干啥,又不是我给你找的。谢你自己,谢那个刘……刘主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我想起了这一年来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低三下四、所有的愁眉不展,在这一刻,好像都值了。不是因为周明找到了多好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告诉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源的年轻人,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和一颗善良的心,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他在车站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搬了一个箱子,就换来了一份工作。

这件事说起来像是一个鸡汤故事,但它真的发生了,发生在我儿子身上,发生在我周志远的家里。

秀兰知道消息后,激动得哭了。哭完她就去菜市场买菜,说要给周明做顿好吃的。周明在旁边说不用了妈,随便吃点就行。秀兰不理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回来的时候车筐里塞满了菜,排骨、鱼、虾、青菜、豆腐,好像要把整个菜市场都搬回来一样。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个人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够十个人吃。

吃饭的时候,秀兰一个劲地往周明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去了那边一个人,想吃妈做的饭就吃不到了。”周明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心里难受,但又不想让我们看出来。

我说:“到了那边好好干,按时吃饭,别熬夜。宿舍要是条件不好,就跟我说,我每个月给你多打点钱,你自己租个房子住。”

周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说:“爸,你别给我打钱了,我自己能行。等我发了工资,我每个月给你们寄钱回来。”

“不用寄,你自己攒着。你爸还没到花你钱的时候呢。”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明入职那天,我送他到长途汽车站。他的行李箱还是那个旧的,双肩包还是那个,肩膀上挎着,站在候车室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不少,不是个子高了,是肩膀宽了,腰杆直了。经历了这一番折腾,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屋里哭鼻子的小男孩了。

“爸,你回去吧,车一会儿就开了。”周明站在检票口,回头朝我挥挥手。

我点点头,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还是看了好几秒。

我今年五十三岁了,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东西都看明白了。这个社会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有人生来就站在终点线上,有人跑断腿都到不了起跑线。资源、人脉、关系,这些东西确实很重要,重要到有时候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在缺。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跟我周志远一样,没资源、没人脉、没关系。可这些人里头,有人照样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把孩子养得堂堂正正。那些没有伞的孩子,跑得更快,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替他们挡雨。

周明在物流公司干了三个多月,试用期还没过就被提前转正了。他干活踏实,不怕吃苦,仓库里搬货理货一件不落,领导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大学生不娇气,是个好苗子。刘主管在直属领导面前说了他不少好话,年底的时候,他还拿到了公司的优秀新员工奖,奖励了两千块钱。他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是给我和秀兰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我和秀兰的尺码他不知道,偷偷问了我妹妹,试了好几回才买对。羽绒服寄到的时候,秀兰拆开看看,说这个颜色太艳了,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穿,然后第二天就穿上了,在超市里跟同事显摆,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省城的大商场里的货。

我过年的时候穿着那件羽绒服去给村里老一辈拜年,我妈看了说好看,问我谁买的,我说周明给我买的。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说这孩子有良心。我也没多说,笑了笑,继续挨家挨户地拜年。

大年初一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周明过来帮我。他站在洗碗池边,一边用抹布擦碗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找工作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有多少关系,是你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那几个月你们为我的事愁得睡不着觉,我都知道。我就想着,我不能让你们白操心,我得靠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我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明白的这些东西,比你找到的那份工作还值钱。”

他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憨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冲到手上,暖洋洋的。我心里也暖洋洋的,像有个人在胸口生了一盆炭火,不大,但一直烧着,从里到外都暖和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厨房的玻璃。秀兰在外面喊,说快出来看烟花。周明放下抹布跑出去了,我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烟花,看着儿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脸上映着明明暗暗的光。

烟花散了,夜又安静下来。我转身回到屋里,把那盆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整齐,然后关了厨房的灯,站在黑暗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年终于过去了。

新的一年,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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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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