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机吐出小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我低头看了一眼。3900。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3900。
“美女,这上面的数,跟我听到的数,不太一样。”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前台小姑娘的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手指在键盘上哆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叹了口气,把身份证往前推了推。
“麻烦叫一下你们店长。”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先是发红,然后发白,最后变成了灰绿色。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林少?”
我靠在柜台边,没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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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雅昶,今年二十八岁。
在天成集团,认识我的人不多。
我十四岁那年,爸妈出差,高速上出了事。
那天下着大雨,叔叔林鑫连夜赶到学校接我。
我记得他浑身都湿透了,眼睛红肿,握着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雅昶,跟叔叔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叔叔生活。
他是父亲唯一的弟弟,也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他接手了集团,白天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晚上还要回来给我做饭。
那时候他不会做饭,第一顿红烧肉炒糊了,黑乎乎的,我们俩看着那盘肉笑了半天。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手艺越来越好。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把我送去了国外。
走的那天,他在机场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不够了跟叔叔说,别省着。”
他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都磨毛了。
我知道,他是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这一去,就是七年。
飞机落地那天,叔叔在接机口等我。
他比以前老了,鬓角全白了。
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藏着什么事,欲言又止。
“雅昶,回来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集团需要新鲜血液,叔叔老了,该你来接班了。”
我说想先熟悉一下业务。
从基层做起,住住咱们自己的酒店,看看真实的服务水平。
叔叔沉默了几秒。
我注意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也好,别暴露身份。”
“就当是普通客人,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跟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屏幕,他走到旁边接。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酒店……账本……我回头处理……”
他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重量。
等我走过去,他已经挂了电话。
脸上挂着笑,问我想去哪家店。
“天成酒店吧,旗舰店,最能看出问题。”
叔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行,你自己安排。”
可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02
入住那天,是周三,天空飘着细雨。
我拎着行李箱进了天成酒店的大堂。
酒店很气派,水晶灯亮得晃眼。
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站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
胸牌上写着“丁佳慧”。
长得挺清秀,就是眼神有点怯。
像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见人还有点不好意思。
“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我说没有,直接开一间标间。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敲得很慢,像是还不太熟练。
“先生,标间门市价390元,押金200,一共590元。”
我递过身份证和银行卡。
她接过去,刷了一下。
机器响了,吐出一张小票。
“先生,请在这里签字……嗯?”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眼睛盯着小票,眨了眨,又眨了眨。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票上清清楚楚印着:3900.00。
不是590,是3900。
整整多了一个零。
我皱了皱眉。
“美女,这个数,不对吧?”
她的脸刷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手忙脚乱地翻看电脑,鼠标点来点去。
“这个……先生,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系统显示就是这个价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心虚了。
眼睛不敢看我,低着头,手指揪着工装的衣角。
我没发火,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她拿起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拨号的时候,还按错了一次。
“马……马店长,前台这边有点事,您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她偷偷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害怕。
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我没追问,就那么站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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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整了整领带,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丁佳慧。
“怎么回事?”
丁佳慧把刷卡小票递给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马店长,这位先生……系统显示的价格……”
马建忠接过小票,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的表情僵住了。
先是一愣,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张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脑门。
紧接着,又迅速褪去,变成了惨白。
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额头上开始冒汗。
用手背擦了擦,手也在抖。
“这……这肯定是系统出错了。”
他干咳一声,转身推了丁佳慧一把。
“你是不是又操作错了?赶紧给林先生重新办!”
丁佳慧被他这一推,差点哭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忙脚乱地重新刷卡。
马建忠苦笑着,双手把卡递给我。
“林少,实在不好意思,新来的员工,业务不熟。”
“已经改过来了,给您升级到行政套房,今晚算是我请罪。”
我没接卡,看着他。
“马店长,你认识我?”
他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认识认识,当年您父亲在的时候,我还给您送过几次饭。”
“那会儿您还小,估计不记得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张银行卡。
动作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他亲自领着我上了十六楼的行政套房。
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没敢进来。
“林少,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对了,餐厅的晚餐是自助的,您直接去就好。”
说完,他鞠了个躬,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脚步很快,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这个人,有问题。
他认出我的反应,不是惊喜。
是惊吓。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人。
我心里有了预感,这趟酒店之行,不会太平。
04
晚上我没去餐厅。
叫了份客房送餐,简单吃了点。
吃完饭,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萧晟睿,我的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他法学院毕业后,留在京城开了自己的律所。
现在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律师。
他接电话很快。
“哟,林少回国了?怎么,国外待够了?”
“帮我查点东西。”
“天成大酒店,近半年的财务报表。”
“你手里有渠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
“查这个干嘛?你叔叔的公司,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我想自己看。别让任何人知道。”
他没多问。
“行,三天后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房间太大,安静得有点吓人。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我站起身,决定下楼走走。
酒店已经安静下来了。
大堂只有两个保安在值班,打着哈欠。
我穿过大堂,走到后面的员工通道。
刚走到拐角,就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是马建忠。
“……我跟你说过了,账本的事你先压着。”
“别让人查出来……对,那本新的,我已经转移了。”
“放在地下停车场负二层的储物间,钥匙在我这儿。”
“老板那边……他知道,你别管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着。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挂了电话,脚步声往我这边走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示意图。
他从拐角走出来,看到我,明显吓了一跳。
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
“林……林少?您怎么在这儿?”